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噩梦初享时分 噩梦的序幕 ...

  •   回寝殿,辞退了贴身侍卫,安比尔放松了肩膀,才显出困顿的孩子气来。

      他略微有些疲惫,远在千里的母后来信督促勉励他,不着调的老师忙于赴命,无人可倾诉,安比尔只想去好好睡一觉。

      一阵极轻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摩擦声,从廊柱的阴影侧传来。

      是赤足的,带翅膀的影子,羽毛颤动着。

      孚兰.西宁?

      那一刹,安比尔奢求着枷奴园的监管破了滔天的大洞,恰好让一只被封印的精灵仓促出逃,可理智随即归位。

      安比尔瞬间绷紧,于此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扑出。没有呐喊,只有一双盛满决绝恨意的眼睛。

      是琴列送来的那个被放进仓库的“鸟人歌者”。

      少年手里攥着一把磨尖的银簪,或许是某位女眷遗落,又或许是从他自己简陋的发饰上掰下来的,直刺安比尔的咽喉。他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安比尔侧身,银簪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起一丝凉意。他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力道迫使少年痛哼一声,凶器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叮响。

      显然不是刺客。

      “找死吗。”安比尔低喝,龙息涌动,竖瞳在昏暗中收缩,这只小鸟脆弱得和纸一般,一触碰就要惨叫。他将少年按在廊柱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将可能爆发的哭喊或咒骂扼在喉咙里。

      月光照亮了少年扭曲的脸,泪水奔涌,混合着无尽的恐惧和仇恨。他背后那对翅膀在剧烈颤抖,安比尔才看到他身上缝满了蹩脚的红色针线,从脖颈到脚踝,那是琴列的杰作,他总爱对玩具做这些无意义的折磨,缝合处仿佛要再次崩裂,仿佛处处流着血泪。

      安比尔的目光在那双翅膀上停留了一瞬。

      “闭嘴。”他收下一分力,压低声音,语气冰冷,贴着对方的耳朵,“为什么?”

      少年在他手掌下剧烈喘息,死死瞪着他,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片刻,安比尔略微松开了捂嘴的手。

      “……为什么,要把他送进去。”少年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什么?”

      “枷奴园……就像你们对姐姐做的一样。”

      安比尔愣住了。

      “我姐姐做错了什么,落梦女巫把她……七天……只七天,她的灵魂就化为了灰烬,我感觉得到!”他的声音崩溃了,“而你把他也送进去了!你们都一样!都是怪物!”

      短暂的沉默在月光流淌的回廊中弥漫,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

      安比尔垂下头,深吸口气。

      “听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变成下一个姐姐,就放肆挣扎吧。”

      少年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和憎恨。

      安比尔快速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符文石,那是维瑟拉尔给的限制人的“小玩意”之一,他抓住少年的手腕,将符文石用力按在他内腕。

      灼热感让鸟少年瑟缩了一下,一个荆棘印记浮现又隐没,他定住了。

      “你知道会经历什么吗……鞭笞是最基础、最仁慈的部分,你要经历的,是药剂日复一日的洗礼,是摧毁你最珍贵的身体部位,嗯比如,嗓子?翅膀?”安比尔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他还是打听到了那些信息,他宁可一无所觉。

      手指在鸟人的脖颈滑动:“你会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界不断地带着希冀逃跑,又在幻觉和现实中被抓回地狱,直到‘希望’对你来说与恐惧无异。”

      “听着,我是个可恶的、冷血的恶魔,你再敢发出一个音节,不但惩罚不了我,还会被锁进地狱……和那个精灵一样。”安比尔感觉胸腔一阵阵闷痛。

      我们都在笼子里。

      安比尔松开了压制,眼中隐含热意。

      小皇子陡然跨过那些权利的迷雾,将迷人眼的塞壬歌声抛在之身后,他踽踽独行,从懵懂的幼童一跃成为青涩的少年,隐约摸到了圣城支起庞大牢笼冰冷的一角。

      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更近了。

      可是这个弱小的他,光是摸到笼的边界都已浑身无力。

      侍卫队转过回廊拐角,看到独自站立的小皇子,恭敬行礼。

      “殿下,一切安好?”

      “嗯。”光鲜亮丽的小皇子重入月光,应了一声,将银簪随手放入口袋,“一只不懂事的夜鸟撞了柱子,已经飞走了。”

      ……

      “西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了?”

      眼睛是尖锐的刺痛。

      睫毛湿漉漉的,沾满了晨露还是别的什么。孚兰·西宁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来人,是明蒙。她大喇喇地将他往前一拽,他脚下轻飘飘地也跟着踉跄。

      明蒙长大后离“淑女”更远了。休战时她只穿轻甲,镀魔弯刀别在腰间,刀尖舔血的日子将她磨砺得像一柄出鞘的袖剑,锋利精准又斗志昂扬。甚至比作为反抗军参谋长的孚兰还要壮实一圈。

      他们站在鱼人村落最高的藤蔓树干上,比世界树的枝干矮些,但足以看清白金色的朝阳,正从远方那片属于他们的、正在重建的家园废墟中升起。下方,早起的战士们朝他俩挥手致意。

      孚兰想点头,可伴着钝痛的耳鸣让他一顿。

      “阿妈叫你回去一趟,”明蒙踮脚,覆着刀茧的手掌碰了碰他额头,“第四次反清剿刚结束,你还真识破了那条‘焚焰巨龙’的诡计……看着懵懵的,这是用脑过度了吧?”

      她对着初升的太阳一挥拳头,笑容灿烂:“我就没你那么好的脑子,就只会带头冲锋,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那么灿烂而刺眼,视线攀上红色。孚兰张了张嘴,舌尖仿佛涌上一口灼热的苦酒。

      “阿妈……”他最终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诶?”神经大条的女战士终于觉出不对,“西宁,男子汉大丈夫,你哭什么?咱不是赢了吗?”

      “啊,”孚兰轻轻呼出一口气,水汽在晨光中散开,“是啊。可能是……想家了吧。想白河了。”

      可是回忆被思维的滞涩和疲惫拖拽。

      “别哭啦,家被烧了又怎样?”明蒙笑声爽朗,“阿妈阿爸、舅舅叔叔都在!连莫雷萨那小子都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只要我们还在战斗,就永远有打回去的一天!”

      永远有希望。

      晨风裹挟着这句誓言,拂动他洁白的衣袍,他们那样笃定,那样有力。

      孚兰抬起沾满“晨露”的手,仿佛昨夜庆祝的篝火太过炙热,让他有些畏光。他晃了晃脑袋,又摸了摸自己完好有力的灰色羽翼,极力忽略那股锥心刺骨的痛楚。

      “喂,别告诉我你还有洁癖啊?”明蒙嘲笑他,“昨晚莫雷萨醉得差点舔了你的翅……”

      “明蒙,”孚兰轻声打断她,“陪我飞一段。”

      “啊?去哪?”

      “去……看看爸爸妈妈。”

      洪泽拉流域的巨川在他们身下奔腾不息。两道身影如穿云的箭,破开翻涌的浪涛与水汽。风猛烈地灌满他们的羽翼,搅动他飞扬的黑发,像一场盛大而永不停息的抚慰。

      他们是翱翔于天地的战士,强壮,自由,心怀解放一切的理想。微风所及之处,皆是他们誓要守护的疆土。

      可是,不会有人发现。

      眉眼漆黑的精灵,在他最熟悉、最热爱的飞翔中,无声地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坠入下方汹涌的怒涛,瞬间湮灭无踪。每一次充满生命力的振翅,都像一场无声的、绝望的诀别。

      对不起。

      他在呼啸的风声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紧接着是滚烫的烙铁般的剧痛从后背翅根处炸开,蛮横地撕碎了一切。

      “你看看,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了,小蛾子。”熟悉的囚笼,熟悉的大疤,黑斑抓起自己的头发,使迫自己仰头,“别发抖啊,看样子,药效还没过是吧?”

      孚兰不知是第几次回到自己的身体。

      枷奴园首席药剂师落梦夫人的作品主题是:编织千百个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幻境,彻底粉碎奴隶离开的希望。

      他能看到面前黑斑的惊喜交加,为自己惊人的毅力……甚至还在屠夫放松警惕的间隙做些有趣但无用的小动作。

      “不对,现在不叫小蛾子了。”充满恶意的愉悦扑面而下。

      尖锐的痛苦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甚至不用转头都能想象得到,自己柔软的羽翅被贴根拔起,只余下尖锐的翅骨,创面的伤口涌出黑色的鲜血。

      “毕竟你,永远、永远、永远也不能飞了哦?”

      ——这是对你反抗、甚至想救助他人的惩罚。

      ……

      安比尔猝然惊醒。没有惨叫,没有画面,只有脊骨炸开的冰凉剧痛,像被无形的钩子从床上猛地拽起。

      是噩梦,他伸手触碰后脊上龙翅凸起的那节骨头,蜷缩着,大口喘息,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那幻痛如退潮般缓缓消散,留下满背粘腻的冷汗,和胸腔里一片空落落的钝痛。

      陛下烫金的御令掀开一角,猩红斗兽场试炼的已然下召,时间正是明日。

      安比尔了解到,那座名为“猩红斗兽场”的建筑,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角斗场。它是一座巨大的由暗红色晶石与黑铁浇筑而成的心脏。内部的空间可以折叠重组,也许角斗士们的尸体被永远留在地基深处。

      它不提供公平,只提供筛选。从底层的青石乱斗,到铁笼单挑,再到荆棘死战,每一层都是更精密的滤网,活下来的也许不是最强的,而是最能适应其规则的。

      窗外还是浓稠的,那种宫廷特有的腐甜夜色。他起身,赤脚踏过冰凉的地板,走向窗边,月光鹿芙芙的雕像静立在庭院中,塞西莉亚花在鹿角上微微摇曳。

      与尤加利叶谈好的龙甲赶制出了初版,考虑到不要太惹眼,就做成了贴身软甲,薄薄的覆在皮肤上,随不是完成版,其导魔能力已经初具雏形,更适合在需要低调的场合使用。

      这段时间自己也长高、强壮了许多,在与宫廷老师的比试中,竟已经压制住了那些对练。

      维瑟拉尔老师来信鼓励他:群星会为您照耀前路,小殿下。

      可临行前这场噩梦带来的不详,缠绕住了眉眼初锋的少年。鬼使神差地,他从桌柜最深处取出一枚项链……那是回宫后他辗转从侍官处收购的,在孚兰.西宁返程路上被拽下来的饰品。

      一枚鹿角挂坠,系带已破损,精灵的气息消散殆尽,安比尔拿到那天就像被烫伤一样,将它扔到了抽屉最深处。

      可是临行前,他突然就很想带上它。

      第二日黎明,第一缕天光撕裂夜幕,安比尔穿戴整齐,站在了前来接引的专属黑色马车前。

      他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噩梦初享时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