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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幼龙舒展长翼 维瑟拉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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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神了,小殿下,您这样会让我怀疑自己的教学能力和课堂趣味性。”维瑟拉尔在安比尔脑门儿上弹了一下。
褪下战铠的第四圣痕骑士将银发挽成偏髻,穿上了金墨色的术士长袍,甚至右眼还装模作样放了架金色单片眼镜,这下他看起来真是个正儿八经的奥术老师,或者神秘的魔法师了。
阳光覆盖金色窗框,窗外蓝色海浪拍抚浅滩,梦幻得失真。
维瑟拉尔在圣城畔的金玫瑰海域有栋小城堡,当夜幕降临时,小甜心人鱼心冢,也就是第六圣痕骑士,和她的姐妹们可能会出没于海岸线,为美丽的骑士唱一个星辰时的鲛人歌。
“老师,我有在听,”但安比尔不仅对美景和美人老师毫不关心,还硬邦邦试图继续嘴硬,“言灵是精灵用语言攫取自然法则的力量,精灵先天对元素体系法则和三神体系法则敏感。但人类的术法几乎是偷师精灵的施术而来,需要借助符印、魔药和法杖等载体触发。”
“但是既然术法是起源精灵,为什么它们就并非正统,而被判为恶呢,老师?”
维瑟拉尔无奈道:“安比尔殿下,这是您术法体系的入门课,不是脑仁疼的哲学辩思、或是乏味的皇室制度科普。”
“您要是实在对‘元素体系法则’不感兴趣,我可以教你点魔药入门,或者提前来个《神秘学占卜术实操》,老师当初可是皇城大名鼎鼎的‘银发星空男魔法师’,保准……”
“可是老师,您让我什么也不想,但力量怎么能建立在盲目上?”安比尔堆积成河的质问与诘责碰到了宣泄口,他突然就像个倔驴一样停不下嘴。
嚯,维瑟拉尔在心中吹了声口哨。我可算是知道这心飞到哪去了。
这次,维瑟拉尔没有柔性劝解,压了一堆事的小屁孩找他诉苦而来,可是谁曾经不是个抓着点歪理就到处呐喊的小屁孩。
于是礼仪颇佳的维瑟拉尔阁下离开高脚凳,整理下暗银线刺绣的高领,褪下哑光丝绸的白手套,决定给这火上蚂蚁的小殿下降降温。
他一抬手,城堡自带的转移阵法弹射而出。
转眼间,他们便身处星空幻影,这下安比尔终于闭上了嘴。
“小殿下,我觉得您现在复习充足的状态就非常适合实战考试。”维瑟拉尔阁下凭空抓出红酒杯给自己斟上,他醒醒酒,又继续坐上虚空漂浮的高脚凳,“碰巧我现在不想讲解‘力量怎么能建立在盲目上’,但我觉得你可以自行体会一下‘没有力量会多么盲目’。”
半实体的暗影蜘蛛从老师身后钻出,符文布条缠绕成躯干,八条腿末端是尖锐的刺针形状。
安比尔后背一麻,龙化形态释放而出。
……
青铜纪前夕是属于永夜的时代。
当占卜师口中的末日自虚无裂隙降临,恐怖的血月统治了天空,那是群雄陷落的十载。
魔咒加持的圣剑士、风雨歌者和吟咒师们直面恐怖,不可计数的战士、缚影士奔赴战场,生灵为此一役赴死太多。
直至魔法几近枯竭绝迹,锻体修行的强者也沦为沙土,直至人鱼尽数禁锢于星坠之海,龙族蛰居极寒的凛冬雪原不得而出。
直至血月落下,恐怖结束,艳阳长亘天际,众多异族也已销声匿迹了。
随军出征前,去讨伐浮光精灵前的某个午后。
宫廷教师的声音回荡在厅内,是文史课,那些无聊的王国历史、战争与权谋。
“殿下认为,这样动荡的前朝下,我们至高无上的爱尔维亚人是凭何建立这样辉煌的帝国?”宫廷教师恭敬又试探性发问。
安比尔坐在高背椅上,双脚尚够不着地面,却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微微后仰,灰冷的眼半垂着,那是淡淡的、厌倦的神态。
暗红丝绒的外袍绣纹着银线,袖口繁复的蕾丝堆叠在纤细的手腕上,仔细遮去那些训练留下的伤痕,他不是个孩子,只是个没什么生气的小玩偶。
“这个问题,或许可以问问砌在‘叹息之墙’里的骨头们。”安比尔冷淡地看着他,嗓音稚嫩而冷冽:“既然你已知爱尔维亚至高无上,问为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而且,我是'半血',老师,半个爱尔维亚。”
宫廷教师刹时脸色一变。
“哥哥,哥哥,”总爱追在他身后的七皇子指向宫廷教师,兴奋喊叫起来,“这不长眼的蠢东西!还没我的新奴隶好玩儿,我们把他扔去喂蛇好不好?”
“没兴趣,赶出皇宫就好了。”安比尔恹恹道,“你实在想的话,需要你母后同意。”
他对历史没什么兴趣,对弟弟的虐杀计划也是,他只困惑怎么能通过晚上母亲安排的奥术考试。
爱尔维亚人主流是选择战士或奥术两条职业路线,他因体内流淌的两条血脉,被母亲要求同时修习,哪怕他只是条幼龙,龙角上还没长出坚硬的麟晶。
他体术很弱,又不像纯血人族那样能敏锐地感知魔力,结果显而易见。
他将这些归结为了:无能。妈妈应该也一样。
不久前,妈妈为自己预定了第四圣痕骑士,也即帝国的第三席冠冕奥术师维瑟拉尔,作为自己的奥术老师。
最罕见的奥术是神秘学类的三神体系:时间、空间和生死,传闻运转它们所需的不只是魔力,更需要三神陨灭在世间的残存神力。
而维瑟拉尔就继承了其一,授冠为“空间.星空之海”。
这个冠冕的来源,传闻是青铜纪末的某场战役,维瑟拉尔阁下在金玫瑰海域织造了一座三神体系阵法,引唤来囚禁于星坠之海的人鱼助战,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观。
……
星空幻境。
咯吱、咯吱。
蜘蛛嘴部的蛰肢无聊地在相互打架。
“小拉米是我研发的小玩意儿,生日是记不清啦。我并不精通生死造物,所以它总是有些性格上的缺陷,很调皮,像某些坏学生。”
维瑟拉尔眉眼低垂,密而长的银色眼睫掩盖了那些幸灾乐祸,他旋即隐身于幻境后台观战。
一如他平时爱做的那样。
但蜘蛛的实体并不像“小拉米”这个名字般可爱。
符文布连接的八条蛛腿餐刀般上下弹动,其上浮动着毕剥作响的魔力流。
安比尔不想被那些魔力弧线击中。
他不确定自己幼龙的角和爪会不会被贯穿碎裂,且半龙族血让他对术法的感知一向薄弱,他只能看见那些揉成一团的魔力线团,但无法理清它们。
但考官并不仁慈,它的前肢弹动,旋即消失了。
没有任何动静。
化龙形态的尖耳本能竖起,安比尔手心出汗,竖瞳成针,可是他依旧一无所感。
攻击即刻到来,龙血这样告诉他,但他也只得将银灰长爪横亘胸前,支起脆弱的防护罩,试图凭战斗本能格挡那潜伏的黑影。
咔嚓。
海浪状的空间波纹推送出一把迅捷尖利的银蓝餐刀,安比尔臂骨一麻,雷电几乎让左手失控,他被攻击了。
维瑟拉尔显然调低了攻击强度,魔力弹在身上就像甩了道教鞭般刺痛。
龙血滚烫,他向左侧急刺出长爪,这一击是来自幼龙的奋力反抗。
“扣十分。”暗处的老师宣布。
叮铃——
爪尖被荡开的同时,银光横在他脖颈间一寸。
那是蜘蛛锋利的前肢,再一寸,头颅便会咕咚坠地。
而蓝紫色纤毛状躯体上,八颗复眼冰冷审视自己。
“小殿下,您被吓坏啦。”老师揶揄的嗓音四面八方传来:“还没找准节拍的演奏家,怎么就慌慌张张把乐谱扔到观众席去了呢?”
“还是说,”老师声音一顿,几乎是意有所指地,“您要像这样在一个礼拜日后,把那些可爱的问题带去陛下跟前么?”
小拉米后退几步,蛰肢兴奋颤动,腹部高高翘起,显然是在向面前狼狈的小殿下耀武扬威。
陛下,他这懦弱的想法敢被陛下察觉吗?
光是想想便让他不寒而栗。
“……再来!”被戳中心事的安比尔压住战栗,一股热血充上颅顶。
……
“半个爱尔维亚人又是什么说法?半个侏儒的亲戚吧哈哈哈。”
“第一节公共魔法课,那个家伙排名倒数,大名鼎鼎的龙母之子?想凌驾在纯血人族之上?子随其母的傲慢。”
“嘘——那个家伙没什么本事,但也是个毒蛇,皇子们和毒蛇窝有什么两样。”
皇储未定,大帝态度模糊。事实上,宫廷中“唯爱尔维亚主义”的大臣和家系颇多,母亲和舅舅作为纯血龙族勉强为他铺垫了向前的路,也撑起了“龙裔立储”论的半边天。
可这天空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过于幽暗浑浊,前路不明。
他的言行总被千万根针死死定住,他的表现总被无数双眼睛窥视评估。
明面上高贵的龙族混血,也总受着私下排挤、质疑。这是正常的,母亲的威势尚能抵御明面上的利刃,但权力中心运转的关节中总是流淌着不和谐的血。
安比尔从小就感知到了,但他能做的,不过是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
小拉米再次滑入黑暗中,或许不是消失了,而是蛰伏着。
安比尔则倒在地上,像个坏掉的提线傀儡,满身是扣分的淤青。
他黯淡地想,在母亲向他“确认”是否愿意同修战斗和奥术双系时,他只会温顺地说他能做到;
他自觉地和他应该结盟的人交往,虽然他讨厌那些人的恶劣行径;
他也从不展现对争端与暴虐的“厌倦”,反而主动向母亲请缨,去处理那些应该被惩戒的多嘴的人。
他做这些是出于应该,无关他自己的意愿。
双天生敏锐的龙目竭力捕捉着蜘蛛的攻击规律。战斗是舞蹈,那是剑术老师的话,一位古板的宪兵队长,他总是能很精准地劈刺,就像他天生热爱那样,可是,可是无意义的战斗为什么就能够起舞?
他就从不起舞。
他凭借出色的记忆,记住了蜘蛛身上八柄餐刀的滑动步,却总在应该抵挡时慢半拍子,餐刀上的雷电火焰燎着他的腰、腹、胸。
扣分、扣分、扣分。
维瑟拉尔成了无所事事的报分机器,明明拿着老师的工资,却顶着“冠冕奥术师”的名头戏弄孩子,真是无赖。
再扣分。
不是很痛,也不是很重的伤,但无法完成母亲任务的那种熟悉挫败感包裹住了他。
安比尔龙爪间凝起元素寒霜,这次施法流畅很多,但依旧一触即溃。
他再次被惯倒在地,急促喘气。
“小殿下,你在想,小拉米这不是欺负人嘛。”维瑟拉尔的身影显现,他还坐在那张华丽高脚凳的幻影上,葡萄酒杯倒是嘬见了底。
安比尔勉强起身,魔力储备几乎枯竭,他倔强地沉默片刻,而后梗着声道:“不是么?”
“你觉得你还很幼小,所以打不过它正常,便只是假装在竭力战斗。”
“我没有。”
“你没有正视你的对手,也没有去思考过战斗本身。”维瑟拉尔生出修长食指,缓缓一摇,又指向自己的眼睛,银海般的群星稍纵即逝。
“装模作样地努力完成自己不喜欢的事,是引得赞许最取巧的做法。就好像穿着唬人的华服去行骗,总能一两个有不开眼的笨蛋赏给你铜板。”
老师街头杂技演员般的恶劣语气把小殿下震住了,他的声音带着点俏皮,但旋即沉下去。
“等有一天个子长高了,总会发现衣服不合身了。”
“你教过我使用‘诡计’。”安比尔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您是将诡计用在了自己身上。”
——比如欺骗自己去热爱什么。
这次安比尔更加沉默。
“为什么想要拿起剑,小殿下,不要急着说出来。”维瑟拉尔指向安比尔心脏的位置,“嘴巴总会说谎,心是诚实的,但你要用很长的时间去谛听实话。”
维瑟拉尔挂起了那标志性的笑,可安比尔觉得老师在答非所问。
“你总爱讲那些大道理,老师。”
半晌,安比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脯逐渐平息下来,思绪沉到了更深处。
“这是对我的污蔑哦。”维瑟拉尔轻笑,月牙疤弯弯的,一旁的小拉米也笑一般抽动起腹部,“从始至终,这堂课的主题都是‘奥术入门’,所以你只需要思考战斗本身。”
“战斗本身……我已经有基础储备知识。”
“不不,入门不是要教你搞个冰弹火球,或者怎么释儿童咒语。”
维瑟拉尔蹲在小男孩身前,金丝衣带曳地,像只长毛团雪的大狐狸,“你要学会‘拆解’。拆解你对手的魔力流动,以及你自己的。”
“拆解。”安比尔喃喃。
“再问自己一次,您真的打不过它么?还是说因为退缩,你并没有真正去看到它。”
小拉米不满地对着小殿下挥舞前肢,银蓝刀片般的尖刺上元素色彩起伏,连起八肢的布条上,符咒如生命般律动。
它无疑是魔力的产物。
但又不只是。
“魔力产物”是装着各种书籍的阁楼的统称,那些书籍有自己的门类,所以一个合格的术士也是能够分门别类回收书籍的管理员。
所以学会去分辨那些书籍。
安比尔绷紧身体,试着让视线不再被小拉米那些眼花缭乱的刺毛干扰。
而是集中于,比如那一对专职攻击的前肢,附着什么元素力。
抬起的龙爪也不只是为防御。舞蹈、舞蹈,脚步只为华美,何谈畏缩。
小拉米又退回到黑暗里,这次,雷火元素的残迹悄然留下条焦黑的尾巴。
它接近我了,右下。这次那样笃定。
维瑟拉尔微笑着回到黑暗的幕后。
想好为何执剑,然后,起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