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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鸽衔起枯枝 回程路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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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比尔从跨世般的长梦苏醒,绣金线的帐闱构成四方的墙,腐甜的龙涎香包裹着他,红丝绒绸缎轻抚他的身躯。
熟悉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抚摸他的颅发,亲吻他的额头。
“安比尔,我的孩子,愿圣光永远拥护你的甜梦。”
那是他的妈妈以艾,天启王后,龙之女。
但安比尔没有像以往上千个日夜一般,满怀期待地睁眼,虔诚回吻母亲的手背。
他有些沉默地遣退了跪伏在地托举金盥盆的侍女,更加沉默地上了会宴厅的长餐桌用早餐,而当银盘里黏糊糊的薄荷叶红酱肉被呈上来时,以艾注意到了安比尔明显的发呆。
刀叉刺穿,会是和短刀穿膛剖心一个触感。
“安比尔,你的手指在发抖。”妈妈声音中带着温和的笑,龙鳞覆盖的手臂跨过长桌一端,覆在他握刀叉的手指,“或者说,我们的小狮子为他荣誉的征途感到了后怕?”
安比尔缓慢摇头。
不知为何,这次他无法再从妈妈的安抚中汲取力量,且他下意识想掩盖这一点。
昨夜皇帝的车驾抵达皇宫,妈妈为他接风洗尘,并检查了他的战利品。货物转送进枷奴园前,主人理所当然会确认下它的估值。
孚兰被他悄悄安排的治愈师吊了一路命,情况刚有些好转,但某些二次伤害是无法阻止的。
妈妈像对待那些最低贱的奴隶一样,未收起的龙爪抓起了孚兰的胳膊,将货品提了起来,安比尔听到骨折的脆响。她隔着束缚面罩观察着孚兰的脸,瞳孔中显出冰蓝的微光。
“会是个有用的奴隶,做的很好,宝贝,”妈妈满意了,她随手扔下孚兰,用侍女递上的手绢擦拭指缝,长靴尖点向它,“它从枷奴园出来后便彻底属于你了,除了你父亲偶尔会借用。而你要学会怎么驯服这些贱骨头,如我教你那般。”
“好的……妈妈。”安比尔垂下头,捏紧手指,轻声说,“但我想将另一件战利品放进我的私人仓库,好好保存,可以么?妈妈。”
于是从浮雕窗望出去,银月宫的庭院草坪上,出现了一尊龙晶覆盖的月光鹿雕像,是那只尸体被收捡打理好的芙芙,晨起的侍女为它的鹿角挂上了白河畔的塞西莉娅花。
孚兰活着回来,会不会希望看到芙芙,或者白河畔开的花?
“我的孩子会成为最尊贵巨龙,你的身躯将跨越千年不化的雪域冰原,大家都会为你的到来俯首称臣,”妈妈提起金丝长袍的裙裾,绕至他身前,蹲下身,红酱肉被温柔的抵到嘴边。
“对了,那个奥术师有没有不乖,我听说他竟让你独自进入精灵的聚居区……想不想要他的命?这都是你应得的奖励。”
“不用,妈妈,”安比尔闭上眼,叼走了那块肉,“他衷心护主,只是太为我着想有些急功近利啦。但我知道,一些涉险总是必要的,父皇不也会亲抵战场嘛。”
“这样啊,”龙女温和梳理他的鬓发,“那他会不会不听你话呢?”
“没有,妈妈,而且我想要给他一点小小的奖赏,”安比尔想起他们在回城途中的对话,于是继续,“他能够以主人的荣耀为首位。”
龙女没有多问,反倒笑了起来:“我的宝贝是一只长出小小獠牙的龙。”
“虽然如此,你也要用强大武装自己,后面跟着你的舅舅学习作为‘龙’该如何战斗吧……但那得很久后了,宝贝,妈妈和以凯要回凛冬的冰原处理一些麻烦。”
“什么时候出发?”安比尔愣了下,一般来说,妈妈就算回凛冬雪山也不会这样赶,况且很少和舅舅一块。
“明日。”龙女眼睛眯了起来,“我作为天启的王后,龙族的使女,在处理内部事务时是不能缺位的。”
“什么事?”
“现在你不用知道,待在圣城,进行好你父亲为你安排的历练,宝贝。”
“那舅舅呢?”安比尔眨眨眼。
“他需要执剑,”龙女褪下金丝纹的手套,“行刑者的职责所在。”
安比尔从妈妈雍容典雅的眉眼间,嗅到了风霜刀剑的味道,小皇子满满当当的心尖又多出了一丝隐忧。
另一些来源于孚兰.西宁。
回城路上,安比尔每夜都会回到那座尚未被烈火吞噬的黑森林,那些宁静得绝对不会属于他的时光。他是个偷溜进领主城堡的穷小偷,本以为会挨好一顿棍棒毒打,却被请上餐桌,塞了杯甜牛奶。
小孩儿不应承担恐惧。
小殿下想,多么明目张胆的阳谋啊,穷小偷看了一场举家和睦的戏码,然后喜欢上了城堡里的哥哥姐姐、女仆女佣,喜欢上了那个和他一起度过那些蜂蜜般香甜时光的小主人。
可是没有办法否认,那段属于月光鹿的记忆,让“小孩儿安比尔”沉迷。
那些不需要学着在刀尖跳舞的童年时光,被塞到他怀里,让他品尝后又突兀的收回。
他便理所当然地为孚兰的痛苦,“花绳”小女孩的死亡以及这座黑森林的哭泣悲伤至极... ...以及。
以及他需要吸取的教训。
时间回到返程途中。
“阿泽,”安比尔唤那告密的空间奥术师的名字,“你说我还需要征求舅舅的意见吗?”
“殿下,您是说孚兰的处置?这是龙女大人许可的。”
“不,是莫雷萨的处理方法,他是个半血龙族,我应该替妈妈过问它。”
“以凯大人会妥善解决的,殿下。”阿泽眼神迟疑了一瞬,印证了安比尔的猜测。
安比尔直接道:“阿泽,你失误放走了半血龙莫雷萨。”
阿泽:“殿下,对方有很奇怪的‘言灵’。”
安比尔与他对视,摇头:“倘若旅途中确实有另一只半血龙,那这失误可千万不能被他人知道,特别是妈妈,她不能包容这样的失败。但对我来说,目标已经达成,半血龙什么的就当不存在吧,是不是?”
阿泽明白了,阴沉、乖巧但尚算温和的小殿下,也会敲打人了,比如他这个告密者:“我明白了,殿下。”
安比尔微笑了起来:“阿泽,我相信你对龙女大人衷心。你在关键时刻执行她的命令,让我拿到了启动仪式的资格。”安比尔坐在软垫上,目光穿过窗横木,落到了士兵的身上,那个为他找出幼崽的士兵,的确被他安排在了车前。
这次小殿下微微仰头:“但妈妈将你安排给我,你是我身边的奥术师,除了占卜仪式,还会经历更多、更多的荣耀,我不希望每一次,都只看到一半的衷心,阿泽,那样走不远。”银色非人感的竖瞳转瞬即逝,他显得那样笃定。
术士和他对视良久,慢慢低下头,再次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殿下。”
“我不会继续追究这件事,无论是莫雷萨还是你最后自作主张的告密,但下不为例。而你在关键时刻提点有功,我会和妈妈说奖赏的。”
他还不够强大,还不能随意惩罚他们。
和奥术师聊完不久,孚兰.西宁就被送来了马车,准确说是被抬回来的。
父亲的人对他进行了初步处理,确保这个能力未知的精灵丧失一切伤到尊贵殿下的可能。
“您要您的战利品尽量完好?”这之前他去找过老师维瑟拉尔,白发骑士似笑非笑,但没有多问,“那有条件哦,毕竟这样的处理很麻烦。”
“我在圣城挺无聊的,”老师递给他一块糖果,就像在勾引窗台的麻雀,“要不要提前入学?”
看似不靠谱的老师遵守了他的约定,孚兰.西宁没有比那一晚糟糕太多,他的眼睛被束缚面罩彻底遮住,只留下一张被下了禁言术的苍白嘴唇,身体上布满让他动弹不得的压制符文,灰色翅膀缠上丝线,或许只能微动指尖或者摇头。
时运倒转,狼狈而束手束脚的家伙从小殿下变成了精灵。
但小殿下毫不稳操胜券,他捏住指尖的颤抖,冷着脸让他们把孚兰和治疗师送入他的车厢。
根据治疗师诊断,这个精灵的法力储备几乎枯竭,身体上有空间撕开的伤口,而出来后的镇压和刀枪伤,因为和世界树的链接精神上也有创伤。
“可能左眼有点流血”,治疗师顶着低气压的小殿下分析,“这东西还能活着真是不容易。”
那些不愿入睡的夜晚,安比尔趴在窗框上,望着肃穆的属于父亲的军队,飞掠过的漆黑村庄、森林、河畔,那些属于他父亲的领土,以及远处光带似的属于命运之畔的银河,他捂着孚兰凉透的指尖发愣。
他的眼睛里沉这这个年龄的小孩儿不该有的心事,也少了这个年龄小孩儿应有的叽叽喳喳。他想,只有两天就回去了,那个时候他更什么也决定不了。
所以你要不醒一醒,孚兰?
他想,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也问不了什么了,所以你不用装睡了啊,孚兰。
或许小孩儿玩笑似的妥协起了效果,塌上的精灵少年动了,抽出了他掌心里的一截手指。
小殿下却不动了,他安静地看着这个狼狈的孚兰,他的第一只小狗死去时他在坟墓边蹲了很久,但之后会好很多。这次他又回忆起了第一次的那种希冀。
随军侍女给这个破烂布偶一样的精灵喂水,安比尔捏紧手指,万幸,孚兰紧抿的嘴唇乖巧地张开了。
他没有一心要求死。
“我的未来要终止了。”那夜孚兰自我审判的阴影在小殿下的心口消散。
孚兰.西宁乖巧得过分,平静地接受治疗,进食,御撵行进颠簸到伤口,他便靠在软垫上抿着嘴默默忍受,苍白的拘束衣里似乎藏着一个陌生的灵魂。
陛下的随侍带来了口信,作为奖励,他会去猩红斗兽场得到陛下的亲自教导。曾经,只有玫瑰夫人的孩子,他的三哥享此殊荣,而现在哥哥是最年轻就有封地的皇子。
回自己的车厢时,安比尔激动不安的心又在看到孚兰的时候平息下来。
似乎痛苦缓解或者被适应了,面罩遮覆的精灵趴在之前小殿下待过的窗边,侧着脸,唯一露出的浅淡嘴唇在聆听着风声,捆缚住的翅膀上,绒羽也在微风中颤动。
那是离白河越来越远的,离裹卷着金玫瑰海域水汽越来越近的,腐甜的圣城的风。
他的耳尖一动,转过脸来,安比尔突然想转身走出车厢,但那是他自己的车厢,凭什么要他走?于是安比尔理直气壮,又有些僵硬地坐到了精灵的身边,而孚兰感觉到有人靠近,也很自然地侧身让出个位置。
他的脑子里回转着很多话,你想不想逃走啊,想不想回白河去,害不害怕后面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孚兰整夜不眠,他总因为疼痛而压着闷哼,那个得意洋洋的臭屁精灵被他弄的破破烂烂。
可是张嘴就能将莫雷萨骗得团团转的小殿下也同样消失了,留下一个阴阳怪气的,不讨喜的阴沉小孩,小孩遣词造句良久,张口却是他意识不到的残忍。
“西宁,车队在靠近圣城的路上,所以风的味道也和白河不同了。”安比尔想,他不提“孚兰”这个覆灭的姓氏是不是刺痛会少些,可是他不会是安慰人的好手。
因为孚兰的嘴唇抿了起来,他甚至可以想象面罩下微皱的眉头。
他忘了自己是个阴沉而狠厉的小孩儿,他的措辞锋利得带着刃,更像是对阶下囚的嘲弄。
“我有很多疑惑,可是我现在不想好奇,西宁,我不问那些了。枷奴园的日子不会很好过,如果你能活着出来,有我在,我母亲的皇宫会好些,但说实话,圣城的奴隶都那样……”
孚兰隔着布料凝视着他,面罩下涌出血腥味,他和那个五岁的瞎眼精灵小孩儿几乎重叠,但更加锋利。
安比尔想说我放你走吧,一个奴隶而已,浮光已经覆灭了,让一个大自己几岁的蠢精灵离开很要紧吗?
可是他自己都不相信。
“你是不是很恨我?”培育了几个日夜生根发芽的愧疚,随这些话倾泻而出,安比尔甚至立刻低下头,垂下眼。
他想,这句话真是懦弱又无用。
安比尔的声音顿住了,他感觉粗粝的布料触碰到自己的手臂。孚兰靠近了自己一些,这个认知让他缓慢抬头。
安比尔设想着孚兰会嘲讽他,虽然他不能说话,但良久的静默后,面前精灵绷成直线的嘴唇松懈了,露出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释然的情绪。
孚兰缓慢抬起一截指尖,在束缚带的牵扯下,圈住了小孩儿搭在塌上的“食指”,指腹柔软的触感一下联通了属于月光鹿与精灵的默契。
食指、中指、无名指:是、否、不知道。
你是不是很恨我?
“是”——而食指坦然的告诉他这个结果,安比尔想这有什么好问的呢,他知道答案。
但孚兰又微摇头。
恨,但不是“很恨”。
“你之前是不是看到了我的到来?你很早就认识我了?”
孚兰摆出“二”的姿势:你一次性问两个问题了,但是没关系,这是赠品吧。
“是”,“不是”——但食指和中指被先后圈住。
他看到了自己的到来,但并不认识自己?
“假使你真的能预言,”安比尔摇了摇头,这个沦为阶下囚的家伙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但他现在不在乎,“你是不是就有把握应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
“不是”——被勾住的中指平静回答他。
“那你为什么在空间崩塌前故意留下来保护我,而不是直接逃走?”安比尔沉沉的看着他。
孚兰伸出三根手指,又指向自己的嘴唇。
三个问题已经结束了,坏孩子。
精灵似乎因为那些细微的动作而疲惫不堪,他继续倚靠在窗框,面罩封住了那双总诉说着多彩情绪的双眼,单薄苍白的双唇间几乎要传出首安眠曲。
现在的安比尔不会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在孚兰身上,滔天的恨意与自弃的绝望,被十四年来无处不在的爱裹挟融化,写就了一本小殿下尚未打开的书,那是向命运下达战书一般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