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令狐三斤

103、第 103 章 南柯一梦，

　　夜泊港隐在街区深处，位置偏僻，店头窄小。
　　不似寻常的临街酒吧，它闪烁的店头招牌下不是热闹非凡的店面，而是一道向地下延伸而去的黑洞洞的楼梯。
　　谭聿则眼看着两人顺着楼梯下去，路过街边堆满垃圾的铁箱，跟了过去，站在门牌下花五秒给重案组送了个定位，随即钻进了那条漆黑通道。

　　楼梯虽然延伸向地下室，却不似平常通道有着难以忽略的腥湿，空气中反而弥漫着清淡的香薰味。
　　走到楼梯尽头才有了微弱的光亮，酒吧内部沙哑的弹唱声也逐渐清晰起来。谭聿则迈步左转，走过一截只有地灯的窄平通道，终于看见了酒吧真正的入口——两扇老旧的牛仔门。

　　醇酒和香薰的味道在空气中互相缠绕，越来越浓。
　　谭聿则揉揉眉心，松开下意识皱起的眉头后，以一种极其轻松的模样推开尚在摇晃的门扇，走了进去。

　　夜泊港与市里大部分酒吧不同，这里没有科技感的灯光和震颤心腔的音乐，也没有严格划分的卡座和包厢，整间酒吧面积不过两百平，酒柜吧台沿边放置，做旧沙发和实木茶几随意拼凑在一起，墙面地面上到处陈列着复古风装置，一切都乱中有序，昏黄的灯光一打，整个酒吧都充斥着神秘又让人放松的气息。

　　这地方面积不大，客人却不少，大家不分人种不看性别，生来就熟识一般四处谈笑，贴身热舞，互相搭讪。
　　谭聿则进门没几步就接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炽热目光，为了避免麻烦，他只能就近在吧台点了份零食，又挑个灯光最暗的角落坐下，努力忽略身侧热吻的一对男女后，不动声色地将全场巡视了个遍。

　　酒吧灯光下似乎每张脸都长得一样，但谭聿则还是依靠着亚陆面孔的特征，快速用目光锁定了刘光和已经烂醉的小曲。

　　刘光半搀半扶着，将小曲安置在一个三人沙发，熟练地招来服务员点单，随后继续和小曲说笑。
　　为了不引起目标的怀疑，谭聿则只远远盯着他们的动向，对他们的交谈内容一无所知，只能从两人偶尔开怀大笑的肢体语言中猜测，他们应当聊得很是投机。

　　由于两人始终没出现可疑行为，谭聿则便分心观察起这间酒吧，默默将前门、卫生间、后厨、员工休息室的位置记下，并推测出了酒吧后门的大概位置。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面前的零食已经见了底，谭聿则有些坐不住了，食指指尖无意识地敲点在木质吧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

　　视线里的刘光和小曲除了聊天大笑就是举杯痛饮，特别是小曲，面部表情时而拧成一团，憋屈又痛苦，时而又五官舒展，被刘光的话逗得兴高采烈。
　　他甚至留意了刘光和小曲间肢体接触的频率，但所有接触都是在正常社交界限内，并无不妥。
　　这就奇怪了。
　　这姓刘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难道每天邀约不同的人来酒吧，就为了和他们聊天？

　　就在谭聿则略感焦急时，远处的刘光抬手拍了拍小曲的肩，随后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谭聿则立马坐直了脊背，目光紧追着刘光的步伐。
　　眼看着目标进了洗手间，谭聿则起身要跟过去，肩头却突然被人按住了。

　　“帅哥，是在等人吗？”
　　谭聿则心道不妙，回首望见一张妩媚的面孔，离他极近，微眯着眼睛对他笑。
　　谭聿则猛地后撤一步，躲开了女人的触碰，言简意赅道：“对，等我男朋友。”
　　女人打弯的眼线一下子变直了，目光也变得纯洁起来。
　　“啊？”她一改先前温柔可人的声线，面露震惊，不敢相信道：“你，你是……”
　　谭聿则敷衍一笑，重新朝洗手间门口看去：“对，我是gay。”

　　只一转眼的功夫，刘光就没影了。
　　谭聿则面色发沉，一声不吭挤过跟着音乐扭腰扭臀的人群，没想到那女人还不罢休，亦步亦趋跟着穿过人群，眼中闪烁着比刚刚更亮的光芒：“等等，帅哥等等！”
　　谭聿则被她挡住了去路，不得不停下脚步：“有事儿？”
　　女人一撩头发，不好意思地掏出手机道：“虽然有点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你男朋友一定很好看吧？”
　　谭聿则闻言，脑中突然浮现起几小时前的梦境，鬼使神差道：“当然……好看。”
　　女人眼睛又亮了几分：“那能加个微信吗？虽然搭讪不成，但咱们三个也算有缘分，能交个朋友嘛。”
　　谭聿则短暂短路的大脑立马恢复清醒，警惕道：“抱歉，加不了，我男朋友也喜欢男的。”

　　扔下这么一句话，趁女人还没反应过来，谭聿则抬脚走了。
　　“哎……”
　　五秒后，女人终于理解了他的话：“不是，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在朋友圈捡点狗粮吃啊！喂！”

　　女人虔诚讨粮的声音并没有落进谭聿则的耳朵里，因为他差点和刘光撞了个面，好在他身手敏捷，在刘光看见他之前撤步隐进了人群中，装模作样地和几个热情似火的年轻人交谈了几句，才重新找地方继续盯梢。

　　刘光回到座位后，在小曲期待的目光下，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个玻璃瓶。
　　光线明暗交替下，谭聿则没法看清刘光手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判断为玻璃瓶，是因为看到了玻璃在灯光下反射的光斑。
　　但这个猜测已经足够让他血液沸腾。

　　两人对着刘光拿出的东西交谈几句后，刘光微微抬高玻璃瓶，抬手让小曲挪进一点。
　　这一次，谭聿则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多边形的香水瓶。

　　刘光食指摁在喷头上，微微施力，在小曲面前的空气里哧哧喷出两阵细密的水雾。
　　那一瞬，谭聿则仿佛有了火眼金睛，不足一秒的画面在他眼底拉长成慢镜头——极其细小的水珠在半空中反射出微光，随后融入空气，不复存在。
　　谭聿则心脏猛地一沉，身体中的血液仿佛过了次冰水，几乎要凝滞，皮肤却因为大脑的兴奋而微微发热。
　　南柯一梦，终于让他找到了。

　　尽管谭聿则因为这个进展而感到无比激动，但要想得到更多关于“南柯一梦”的线索，就不能打草惊蛇。
　　他沉着地隐匿自己的身影，始终在暗处观察两人，打算亲眼见证刘光给小曲使用香水。
　　据江万从另一个世界传回的消息，要发挥“南柯一梦”的致幻效用，就得把香水混入酒中后喝下。但在他的世界开始时间倒流前，陈辽检验过“四·七别墅惨案”现场残留的酒液，并未在其中发现TA-407这种物质，也就是说，那几个惨死的大学生并未将香水混入酒液。
　　“南柯一梦”还有其他使用方法。

　　刘光往空气中喷了两喷香水后，再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谭聿则不禁猜测——难道香水的另一种使用方法只是闻嗅？
　　不，只是闻嗅就能产生幻觉的话，威力太大，刘光一定不会贸然在人群里给小曲使用。
　　再或者，刘光手里的，也许只是普通香水？
　　不，他大费周章把人灌醉带到这里，只是为了推销一瓶普通香水，实在不合理。

　　就在谭聿则聚精会神盯着两人的下一步动作时，他的耳朵在喧闹的乐声里偶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他斜后方的吧台边。
　　哧哧。
　　有人在喷香水。
　　哧哧。
　　谭聿则猛地回头，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搂着彼此的腰坐在吧台边，手里握着的香水瓶和刘光手中的一模一样。
　　年轻女子甜甜地笑着，抬手将散在空气中的清香拢向自己。
　　哧哧。
　　另一个方向，一个卷毛男子坐在沙发扶手上，把香水喷向沙发上的那群朋友。年轻的人们笑闹着索求更多，得到满足后略显神经质地举杯碰了碰。

　　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蹿过谭聿则的脊背，他喉结一滚，重新看向刘、曲二人的方向。
　　几秒钟前还坐在沙发上的刘光，现在已经无影无踪了！只剩小曲一个人歪头靠在沙发上，肢体十分放松。
　　谭聿则立马起身，挤过挡路的客人飞奔到小曲身边。
　　小曲明显神志不清，陷在沙发里半梦半醒，脸上挂着类似满足的笑容。
　　谭聿则使劲拍了拍他的脸颊：“喂！醒醒！”
　　“醒醒！”
　　小曲疼痛中清醒了一些，迷离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什么啊？”
　　谭聿则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拽直：“刘光给你用了什么？他人呢？”
　　小曲被他晃得头晕，压根没法坐直，一直往沙发一侧倾倒。
　　“说话！”谭聿则急道。
　　“当，当然是好东西！”小曲嘿嘿笑着，“刘老师人真好，让我免费试用……”
　　“用什么？”
　　“南……南柯一梦，没听过吧？”
　　谭聿则咬紧了后齿，渐渐松开小曲的衣领。
　　“嘿嘿…梦里，什么都有，”小曲仰面缓缓倒在沙发上，喃喃道，“美梦，成真了……”

　　想从他嘴里问出刘光用了什么方法给他试用“南柯一梦”，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谭聿则质问的动静太大，已然引起周围人群的注意，不少人好奇又警惕地看向这边。
　　从这间酒吧中使用“南柯一梦”的人数看来，它很可能是这东西的分销地，贸然行事恐怕会惹来更多麻烦。而谭聿则清楚此行的目的只是打探消息，于是在一道道目光中淡定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快步朝着酒吧后门走去。
　　酒吧诡异地安静了一阵，在谭聿则的身影消失后，转瞬又恢复了吵闹。

　　漆黑的酒吧后巷里，刘光靠在墙边，一手夹烟，一手随意将手机举在耳边接听电话。
　　“嗯，您就放心吧，伍哥，我这边行事一向隐蔽，不会出岔子。”
　　“警察？警察算什么东西。”
　　“那倒没有，不是我不把警察放眼里，只是我们的东西实在算不上过界，就算警察有心要查，又能把我们怎样？它毕竟是新玩意儿，赫安根本没有针对这一类的法律，警察要查就让他们查，没法定罪，他们还能拿我们怎么样？真一枪崩了我不成？”
　　“对，您说得没错。”
　　“那我这边就照常出售，一旦警局传出风声，我就换个地方。”
　　“嗯，您就放心吧，再见。”

　　电话挂断，刘光深深吸了口烟，又将其尽数从鼻腔喷出，随即嗤笑一声：“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他仰头看着被巷子墙壁挤成一条窄线的阴沉天空，低叹道：“年纪轻轻就能弄出这么个玩意儿，这辈子还用得着愁什么？”

　　不等他再感慨出声，一阵踩中积水的脚步声在巷子中回荡起来，又稳又缓，给人一种不好的预感。
　　刘光下意识往旁边撤了两步，看着不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扬声问：“谁啊？”
　　人影不答话，依旧迈着步子向他过来。
　　刘光嘁了一声，强装淡定道：“像鬼一样，神经病……”
　　“神经病”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人的脸，觉得有些眼熟，便皱起眉头问：“咦，你是……”

　　那人挑起眉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刘老师，听说你这里有能让人美梦成真的东西。”
　　刘光一听这话，立马放松了警惕，把手机揣回裤兜：“哦，来买东西的，早说嘛。”

　　面前的人表情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感，但刘光以为五官优越的人天生就有让人敬而远之的气质，没太在意道：“不过这会儿我手上没货，这东西也不是你想买我就卖的，这样吧，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约个地方见面，我会联系你。”
　　面前人闻言一动不动，没有要和他交换联系方式的意思。
　　“怎么？”刘光疑惑，以为对方想立刻就拿到货，笑道：“这东西稀缺得很，可不是随时都有的。”

　　男人突然抬起胳膊，慢条斯理地卷了卷袖子，反问道：“是吗？东西倒不急，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邀请刘老师帮我解答解答。”
　　刘光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目光里多了几分防备：“干，干嘛……你想干嘛？”
　　男人邪谲一笑，从身后变魔术般拿出了一根刚捡来的棒球棍，用力朝他挥来：“跟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