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令狐三斤

102、第 102 章 谭聿则的索

　　低沉的闷雷滚过楼宇上空。
　　雨，猝然落下来了。

　　狂风卷着密集的雨线横冲直撞，雨水成束冲刷在玻璃窗上，水流顺着玻璃肆意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虚影。

　　卧室窗户没来得及关，那幅垂在窗边的白纱帘被狂风猛地攫住，大半幅布料卷出窗外，扑进漫天斜飞的雨幕里，雪白的布料立刻被雨水浸透，时而被狂风扯得向外飘飞，时而又重重摔撞向冰冷的窗沿，在窗外沉沉荡荡。
　　风向一变，纱帘湿漉漉的边角不断甩进室内，带进一阵阵刺骨的腥湿气。

　　室内昏暗一片，没有半点灯光。
　　自夜空劈下的闪电短暂照亮了一片狼藉的床际。
　　绯色从江万的肩颈一路漫至耳垂，他背靠床头，仰脸皱眉，艰难地承受着来自谭聿则滚烫而又深入的吻。

　　谭聿则的索求和窗外的狂风暴雨没什么两样，江万用小臂搭上他的后颈，像乘小舟沉浮于夜海中的旅者，试图在风浪中寻求一个支柱。
　　谁知谭聿则却趁火打劫，抓住手腕一扯，帮他翻了个身。
　　突如其来的一瞬失重让江万心脏都打颤，低声嗔道：“……谭聿则！”
　　谭聿则凑在他耳边，唇瓣几乎擦过耳骨，喉间溢出一缕漫不经心的轻笑：“乖一点。”
　　温热的气息激得江万微微一抖，绯色直冲耳尖。他五指指尖陷进柔软的床铺，下意识应声道：“嗯……”

　　被淋透的纱帘一半悬在外面的暴雨之中，一半还牵系在窗框里。
　　它被风里无休止地拉扯，跟着雨幕的节奏倾情翻涌。
　　湿漉漉的水珠子顺着纱料的纹路，不断砸落在窗台，积出小小的一滩水后又顺着墙壁流下，留下一片发灰的印记。

　　窗外风声不止，屋内笙歌不歇。
　　江万不太喜欢失重的感觉，谭聿则却在今晚让他体验了个够。
　　谭聿则身上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任何一点来自他的触碰和声响都让江万浑身酥麻。

　　“这样舒服吗？”谭聿则问。
　　江万将额头抵在他颈边，挺直的脊背有些酸软。
　　“如果我说不舒服，你会停下来吗？”江万微哑着声音问。
　　谭聿则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故意面露遗憾，挪了一下：“那就停下来吧。”
　　“……别，”江万皱起眉，“就这样，别废话了……你好烦啊。”
　　“别烦我啊，江少，我会努力的。”谭聿则得意地吻了吻他的喉结。

　　纱帘被风雨反复拉扯，两股素白布料交缠拧结，风一推便紧贴在一起，雨一冲又短暂分开，循环往复。
　　玻璃蒙着层层水痕，氤氲之息在黑暗中漫动。

　　.
　　一道闪电自长空而下，谭聿则猛地醒来，浑身燥热。
　　睁眼望见黑暗中的天花板，脑中空白几秒后，梦里天翻地覆的场景尽数浮现了出来。
　　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后，谭聿则不可置信地坐起身，心中翻涌的燥热一点点演变成惭愧。
　　他居然在梦里对江万做了那样的事！？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几天前莫名梦见和江万之间有了个近乎诀别的吻，今晚竟然这么不像话，梦见了——

　　谭聿则把脸埋在掌心里搓了搓，心里充满了罪恶感。
　　江万现在在另一个世界里安危不定，他居然能安然睡着，睡着后还——
　　他在黑暗中懊恼地甩了甩脑袋，企图把脑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全赶走。
　　但事与愿违，他越不愿回想，记忆中江万皮肤细腻、腰肢柔软、面红耳赤、喘息未定、呜咽嗔怪的模样就越清晰。

　　“操……”
　　谭聿则撑着额头反思几秒，觉得自己大约是太久没有解决过了，才会因为一个梦反应这么大。
　　随后他克制地揉了揉脑袋，下了床。

　　现在是四月八日凌晨一点十五，江万那边已经到了3月25日。
　　前天他派人查过江弈的通话记录，江弈在林乔矜离职后只和他通过一次简短的话，随后再无联系。余下便是一些与亲朋好友或合作商的通话，从通话频率和时长上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江弈这边暂时挖不出更多的东西了，他只能调转方向，从伍秋那边继续挖。

　　时间倒流前，伍秋因为Soirée Libre被查封，来过一次警局，那之后，孙艾伦在伍秋离开警局的沿途监控中找出了开车前来接他的人，看那点头哈腰的殷勤模样，应该是伍秋的手下。
　　伍秋本人生得一副乖巧模样，他那手下也一脸老实，看起来是人群中最遵纪守法的一个。
　　如果不是知晓伍秋此人的背景，他那气质平平的老实手下恐怕根本不会引警方的注意。

　　但时间倒流给谭聿则带来的便利不少，他连续几天追踪那手下，发现此人白日几乎待在家里，太阳落山后才会出来活动。凌晨之前，他的活动与常人无异，无非是宅了一天后出门觅食，顺便吃喝玩乐一番。但凌晨之后，他开始在烧烤摊会见不同的人，酒肉一巡后，准时在凌晨三点出发，前往一家位置偏僻的酒吧。

　　摸出那人的行动轨迹后，谭聿则决定在今天亲自跟踪一番，看看他究竟在替伍秋搞什么名堂。
　　所以他才早早定下烧烤摊附近的宾馆，打算先睡一觉养养精神，两点钟再起来盯梢。

　　可梦里的江万太过灼人，让他提前醒了过来。
　　谭聿则看了眼时间，光着上身进了浴室。

　　四十分钟后，他收拾妥当，准时出现在了烧烤摊附近。

　　凌晨的街头人烟稀少，窄巷口昏黄路灯下的烧烤摊却生意火爆。

　　一把烤串被搁上烤架，飘香的油烟随即蹿入半空，与积攒太多油烟而发黑结块的废弃晾衣绳牵绕几秒后，散在半夜的凉风里。
　　谭聿则走到冷柜边随意挑拣了几串，抬眼一瞟便锁定了要找的人。那人就在老板拉的白炽灯下，是全场灯光最好的一桌。

　　为了融入环境不显得突兀，谭聿则只穿了基础款黑色体恤和做旧的牛仔裤，颈肩挂着一根稍稍褪色的细链，头发随意抓乱，后脑漫不经心地翘着几缕，活脱脱一个刚收工的混混。

　　“还有座吗？”谭聿则叼着根牙签，把盛着串的盘摆上账台，含糊不清着问。
　　这简直就是明知故问，烧烤摊旁总共就支了十个小方桌，有没有空桌一眼就能望见。
　　老板歪歪叼着烟，抬起眼皮看他：“空桌没了，拼个桌成不成？”
　　谭聿则呼噜两把后脑勺的头发，佯装不在意道：“也行。”
　　“好嘞。”老板爽快答应，朝坐一边帮忙串串儿的瘦小子道：“带帅哥去四号桌，问问那姑娘愿意不愿意，不愿意的话再问问九号大哥。”
　　瘦小子听命起身，拖拉着步子从烤架后绕出来，朝谭聿则摆了摆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谭聿则双手插兜跟了上去。
　　四号桌是一个穿睡衣戴帽子的姑娘，吃得很畅快，被瘦小子问话时表情一懵，不出意料连忙拒绝了。
　　谭聿则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角，又跟着去了九号桌，在大哥点头后便随意落座，抽纸擦了擦残留在桌面上的油渍。

　　目标人物就坐在九号桌隔壁，离谭聿则不到两米，转眼就能看见，对方和同桌人说话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哎对对，就你说的这样，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可不嘛，谁活着不累啊。”
　　“所以不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吗。”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

　　两人肉一口酒一口地聊着天，听那说话过度客气与迎合的口吻，不像熟人。

　　瘦小子很快把谭聿则的一盘串端上了桌，谭聿则付钱道谢后，大口大口吃起来，和拼桌那挺着肚子的大哥走的一个路子，烤串晚一秒进口就要饿死了似的。
　　也许正因为他的举动完美融入了周边的环境，目标并没有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生起防备，照常和同桌人干杯聊天。

　　两人越聊越合拍，声音也越来越响，谭聿则偷听了一阵子，多少提取出一些信息。
　　目标人物姓刘名光，和情报里的信息一致。
　　听见刘光被对方称作“刘老师”，谭聿则不由暗自一哂——“老师”这个称呼倒也符合他身上规矩老实的气质。
　　而和刘光同桌的男人有些缩头缩脑，戴副厚底眼镜，在某个上市公司做底层员工，被刘光称作小曲。

　　小曲话中三番五次提到工作压力，生活压力，脚边空酒瓶也随着他的抱怨越积越多。刘光则负责充当他的听众，及时接收他诉苦的话语并表示理解，同时给予真诚又感同身受的反馈。
　　刘光多次提到“给自己找点乐子”“纾解压力”，却不详细说明用什么方法，奇怪的是，小曲似乎明白刘光话里的意思，也愿意尝试他那个不明说的方法。

　　两人的交谈落在旁人耳朵里只是喝酒时忍不住抱怨抱怨生活的酸苦，但落在谭聿则耳朵里，就是典型的地下交易前奏。
　　谭聿则嚼着重盐重油的牛肉块，心脏不免有些加速。
　　他有预感，今晚只要跟死刘光，一定能有新的进展。

　　酒过三巡，小曲摇摇晃晃站起身，高喊一声：“老板，结账！”
　　“哎，说好了我请的。”刘光也跟着起身，压住了他高抬的手臂，抢着把钱给付了。
　　小曲畅快地打了个酒嗝，笑呵呵道：“行，刘老师，我，我现在就不和你抢了，不过说好了，等，等会儿那场，我请！”
　　“好好好，你请你请，那还等什么，咱走吧？”刘光明明没喝几瓶，却故作醉态和他勾肩搭背，互相搀扶着离开了。

　　趁人还在视野内，谭聿则放下串起身，抬脚正要跟上去，拼桌的大哥却突然开口。
　　“老弟，你还剩这么多没吃？要干啥去啊？”

　　谭聿则心下一紧，垂眼对上了胖哥们儿垂涎美食的目光，又松了口气，把自己的盘子往前一推：“困死了，回家睡觉。剩下的没动过，有爱吃的就拿走。”
　　胖哥们儿满意地咧开了嘴：“哎呦，这么客气，多谢了。”
　　谭聿则没跟他多话，往目标离开的方向去了。

　　被胖哥们儿打了个岔，谭聿则差点跟丢，所幸拐了个弯又看见了两人，远远跟着走了快十分钟，果然到了刘光每晚都光顾的那个酒吧。
　　背街灯火渐次沉寂，唯有酒吧这一块招牌闪着霓虹光。霓虹灯管随意拼接在一起，勾画出几个飞舞的英文字母：Night Harbor。
　　中文名叫：夜泊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