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令狐三斤

104、第 104 章 疤仔恩佐

　　刘光缓缓醒过来时，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恍惚间，他听见一道挺嫩的声音，像在耳边低言，又像在远处窃语。

　　“老大，我们这样不太好吧？什么程序都没走就把人弄来地下室，要是让艾布特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能知道？”另一道稍稍沉稳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

　　声音唤起了脑海深处的记忆，刘光怒火中烧，张嘴要骂时才发现自己的嘴被人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一阵徒劳的呜呜声。
　　他猛地一挣身体，在地上鲤鱼摆尾一般打了个挺。

　　“醒了，醒了醒了醒了，”黑暗中那道充满傻气的声音变得慌乱起来，“怎么办啊，老大，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不急，人还没醒透呢，去接盆水来。”
　　“哦，好。”
　　嫩傻子小跑着离开了这块不知是哪的空间。

　　随后，一阵稳健的脚步慢慢逼近。
　　通过这游刃有余的脚步声，刘光再次确定，这就是在酒吧后巷暗算他的那个人。
　　巷子里那一闷棍打得刘光猝不及防，他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还手能力，还当场失去了意识，这才被那不知混哪道的小子给绑了。
　　但刘光不太明白这小子绑他的意图。
　　难道是肖想他手里的东西，又实在买不起，所以想出了这么个阴招来抢货？
　　真是胆大妄为。

　　有了这个猜测，刘光带着一点不屑与强烈的施舍欲，费力睁开了被凝血黏住的眼缝，抬脸看向止步于他眼前的男人。
　　男人伸手，随意地将他嘴上的胶带剥掉了。
　　像被人撕了一层脸皮一样，刘光疼得倒吸一口气，在能动嘴的第一时间便出言威胁道：“你个兔崽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搞这么一出，得罪的是什么人？我看你以后是不想混了吧！哎呦……”

　　对面仿佛没听见他的话，随手将扯下来的胶带缠成一团，扔在一边。
　　他的视线被血糊得难以看清人脸，只听那阵小跑的脚步又折返回来，一个背光的黑影从斜前方跑来，将手里端着的东西朝他猛地一倾。
　　哗——
　　唰——
　　一盆凉水迎面而来，呛得刘光咳嗽不止，那张因为头破血流而有些触目惊心的脸被憋得青一阵红一阵，倒显得滑稽了不少。

　　伊蒙见状，尴尬地把水盆藏回身后，瞄了眼身旁的谭聿则，像个初出茅庐的羊崽子一般眨了眨眼睛，问道：“老大，是我动作太慢了吗，他怎么已经醒了？”

　　谭聿则不知是被谁的傻样给逗乐了，短促的笑了一声，道：“人都醒了你才泼水，饭都馊了你才端碗，干什么都赶不上热乎的。”
　　说完，他拖了个椅子过来，吊儿郎当地坐在刘光面前，朝他晃了晃手心：“刘老师，还好吗？”

　　刘光许久才缓过劲儿来，张口就骂：“好个屁！你们谁啊？”
　　“我们是谁不重要，只是想向你咨询些事儿，挺急的，所以手段粗糙了些，刘老师多担待。”谭聿则说。
　　刘光闻言，当即就朝地上啐了一口。
　　“就没见过这么咨询的！”

　　谭聿则逗弄得没了兴致，眸中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整个挑高地下室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上，光从斜后方洒下，谭聿则本就健硕的身躯逆着灯光，黑漆漆的影子投在刘光身上，显得压迫感更强了。
　　他看了眼腕表，沉下声音道：“我没有多少时间和你掰扯，如果你愿意配合，那再好不过，如果你非要坏事，我就得采取一些措施……哦，可能会比较残暴，所以开口回答前，记得先掂量掂量虚实，明白了？”

　　刘光眼中不免多了几分惊疑，躲闪着眼神强装硬气道：“少威……威胁老子！有话就问！”
　　谭聿则如他所愿，开口问：“夜泊港，是你们分销‘南柯一梦’的老巢吗？”
　　刘光嘁了一声，斜斜扬起下巴颏：“怎么着，看上那块地盘了？我还以为怎么了呢，你想做买卖就带着诚意登门拜访，是卖是租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何必弄得这么难看？年轻人就是急躁，懂不懂做生意最讲究一个‘以和为贵’？就你们这样还想出来做买卖，我看还是做梦来得快！”

　　这语气怎么听都和警局那帮仗着自己年纪大就四处指教的老油条是一个调调，一旁的伊蒙被他念叨得有些烦躁，叉腰瞪着他：“我老大让你回答问题，不是让你来上课！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你再废话一句试试看！”
　　刘光突然被他眼中的小屁孩教训一顿，很是恼怒：“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尽管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绑着无法支撑身体，他也要用尽全身力气挺起胸膛，给足自己的底气。
　　不知他在伍秋身边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但很明显，他把自己放在了极高的位置。

　　谭聿则对与他周旋这事儿不感兴趣，忽略他几乎要冲破天际的自负，直奔主题问：“你手里的‘南柯一梦’是伍秋给的？他是你的上线，还是这东西的大老板？”

　　刘光一愣，随即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被他的话给打了一棍子。
　　不过很快他就稳住了心态，装傻充愣道：“什么五五六六春夏秋冬的，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谭聿则单手折了折指骨，空气中响起咔嗒的脆响声。
　　“我再问你一次，伍秋是不是大老板？”
　　刘光复杂的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试图从中找出这小子身份的线索，不过从他逐渐褪去光亮的眸子里能看出，他并没有搜寻到什么。

　　漫长的沉默逐渐将谭聿则的耐心消磨殆尽，他从鼻腔泄出一声不耐的嗤气，猛地伸手抓住刘光略显稀疏的头发，狠狠往后颈一扯。
　　“啊——”刘光五官扭曲，惨叫了一声。
　　“很难回答吗？”谭聿则问。
　　“不难！不难不难——”
　　刘光下意识想伸手拯救自己仅存无几的头发和辣痛的头皮，但身上的铁链缠得太紧，他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一改刚才雄赳赳的模样，连声嚎叫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小喽啰，我怎么会知道大老板是谁！”
　　谭聿则忍无可忍，空闲的手握成拳，一拳砸在刘光脸侧。
　　“呃……！”刘光眼冒金星，趴倒在地。

　　疼痛能让一个人乖乖卸下所有伪装，刘光那身看起来规矩又老实的外壳被谭聿则一拳打碎，藏在心底的坏根彻底暴露了出来，连眼神都变得狠戾了几分。
　　但这对谭聿则构不成任何威胁，他已经查到了刘光和伍秋是上下线关系，就算刘光拒不承认也无济于事。
　　刘光呸一声吐了口血沫，嘶嘶抽气着，艰难地重新坐起身。

　　谭聿则想问的东西多得是，这个问题问不出结果，那就换下一个。
　　只见他淡定地抽出一张照片，举在刘光眼前，问：“认识这人吗？”
　　刘光将目光聚焦在那张照片上，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认识。”
　　一旁的伊蒙也懵了——时间倒流导致他和谭聿则之间存在巨大的信息差，他完全无法理解谭聿则为什么要拿江弈的照片给这人看。

　　“再好好看看。”谭聿则淡淡道。
　　“好，好……”刘光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依言仔细又看了看。
　　少顷，他面露难色道：“这个我真不认识……”
　　“所以你认识伍秋？”谭聿则反问。
　　“……”
　　刘光一不留神被他带进坑里，大脑空白一瞬，又连忙摇了摇头：“……也不认识。”

　　谭聿则不屑地笑了一声，把照片放在一边，起身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来回走了走。他双手插兜，造型散漫，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点痞气。
　　也许正因为他这份气质，刘光才一直没把他和警察联系在一起。
　　“兄弟，你们究竟是哪道的？有话好商量嘛……是想买‘南柯一梦’？我，我手上还有一些，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谈谈？”刘光试探着问。
　　谭聿则置若罔闻，轻轻皱起眉头。

　　伊蒙见状，连忙凑上去，背身对着刘光，低声问谭聿则道：“老大，什么情况？你突然逮个人回来关地下室，还拿着江弈的照片问他，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谭聿则嘶了一声，用指节抵着下巴喃喃自语道：“不对……”
　　显然没把伊蒙的话听进耳朵里。
　　刘光见他表情像在犹豫，以为自己的提议有效，面露几分庆幸，忍着疼痛膝行几步靠近他，仰面继续道：“这东西刚进入市场没多少日子，分销线这一块还不是很完善……如果是想合作的话，还有洽谈的空间，是不是？”
　　谭聿则转头看向他。
　　刘光立马看到了希望，扬声道：“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约个时间谈一谈！没空也没关系，我随时可以上门拜访！您看……今天就先让我回去，休整休整？”

　　“和你有什么好谈的。”谭聿则说，“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不如把你的上线介绍给我？”
　　“这，这……”
　　“你的上线是谁？”谭聿则一步步将他逼回墙根处，逼问道。
　　“哎呦，我哪还有上线……”
　　谭聿则闻言，二话不说抡起拳头，疾风一般砸在他脸上：“是谁？”

　　一颗黄牙从刘光的嘴巴里飞了出来，滚落进水泥地上那层厚厚的积灰里。
　　“啊！”刘光痛得脑袋一懵，皱着脸再张口时满口鲜血：“真没上线……”
　　“是谁？”
　　都这样了还不愿意说实话，谭聿则耐心已然清零，抬脚踹上他的后肩。
　　刘光梆一声以脸撞地，不等他痛呼出声，谭聿则的鞋底就踏上了他的脸侧，将他的头颅压在粗粝的地面上磨了磨。

　　裹着灰尘的碎石颗粒毫不客气地镶进了脸颊，又因来回摩擦的力道，在上面划出几道不浅的口子。
　　“啊！啊啊！”刘光扯着嗓子喊疼。
　　“想起来了吗？有没有上线？”谭聿则声如洪钟，配合脚底毫不留情的力道，唬得伊蒙都后退了两步，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陌生。

　　刘光被踩得脸骨都变了形，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眼泪横流，大声回答道：“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疤仔！我的上线是他，他叫疤仔！”
　　谭聿则的脚却踩得更用力了：“别浪费我的时间，我要真名！”
　　刘光五官扭曲，嘴角因为疼痛而使劲咧开，声音嘶哑得像只鸭子：“是恩佐！他的真名叫恩佐！”
　　谭聿则闻言一愣，脚上力道骤然拉满，重重踩了出去，几乎要将刘光的脑袋砸进水泥地里。

　　似乎是刚刚的一系列暴力行为还不够泄愤，谭聿则猛踹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操，又是他！”
　　身旁战战兢兢的伊蒙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道：“谁？恩佐？泰奥的侄子恩佐？怎么会是他？他不是早就——”
　　话到此处，伊蒙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余下的话在嗓子里狠狠卡了一下，再从嘴里吐出时，明显少了几分底气：“……他不是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