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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话 旧宅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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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谅的宅子在通州城南,一座普通的两进院子。
因主人暴亡,家中只剩一个老仆看门,显得格外冷清。
老仆认得镇邪司的腰牌,颤巍巍开门。沈昭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书架上多是账册公文,唯一显眼的是书案上供奉的一尊小小神像——不是寻常的佛道造像,而是一个盘腿而坐的纸人,纸人身上用朱砂画满符咒,面前香炉里插着三支将烬的线香。
纸人背后贴着一张黄纸,上书八字:“冤债有主,纸人代偿。”
沈昭盯着那纸人。
视野中,纸人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黑红色秽气,混杂着强烈的怨念与……一丝微弱的、属于张谅的残痕。
她看到纸人与书案上那叠公文之间,连着数条若有若无的“丝线”——这些细丝的一端扎根纸人体内,另一端则连接着公文上张谅的签名、印鉴。
这不是供奉,是“养债”。
张谅在用自己的精气、官印的“权柄”、乃至一切与他相关的契约的痕迹,供养这个纸人。
或者说,供养纸人背后庞大的“讨债系统”。
她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些书信、账本,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
翻开册子,里面是用蝇头小楷记录的一些琐事,像是日记,但日期跳跃,内容断续。
“腊月廿三,验青藤纸。纸有异,触之阴寒。陈观至,言‘纸佳’,然目中有深意。归后梦纸人索债,惊醒。”
“正月初八,复梦。纸人言:债期将至。往白云观求玄灵子道长,道长曰:此乃前世孽债,需以血为契,纸人为凭,代汝偿之。疑,未应。”
“正月十五,子夜,纸人现于室中,口吐人言:‘三日为限,不契则死。’惧,遂往白云观。道长授‘三涂禁印’,令以血画于青藤纸上,焚之祭纸人。从之。归后,纸人不再现。”
“二月初二,忽觉心悸,咳血。纸人复现,曰:‘契已成,债未消。待青词祭天之日,便是汝偿命之时。’”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二月初十——张谅死前三日。
之后便再无文字。
沈昭合上册子。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青藤纸已被动了手脚,其承载的理被通冥纸的怨晦污染,形成一个自动索命的系统。
张谅验货时划伤手,血渗入纸中,无意间完成了系统所需的签印,成了债务人。
他被纸人纠缠,求助玄灵子。
玄灵子授他“三涂禁印”,表面帮他代偿,实则将他变成了触发某个更大阴谋的引子。
而“青词祭天之日,便是汝偿命之时”——三日后,正是南苑祭青帝的日子。
届时,所有债务人的契约同时到期。
张谅死了,但债未消。
那么,下一个偿债的会是谁?
沈昭的目光落在纸人神像上。
香炉中的线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曲成一个模糊的、仿佛在笑的鬼脸。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香灰中一蘸,点在纸人眉心。
“以灰为引,以契为凭。显汝债主,现汝债因。”
这是《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记载的“追债诀”,专用于探查阴债源头。
她本不擅此道,但异瞳赋予她“看见”的能力,或可一试。
咒语念毕,纸人无风自动。
它缓缓转过头,用朱砂点出的、空洞的眼睛“看”向沈昭。
它张开嘴——纸做的嘴裂开一道缝,发出沙哑的、非男非女、仿佛从意识深处摩擦而成的声音。
“债主……景安三年……纸……百三十七……”
“偿债……经手者……三十四……皆在册……”
“债期……祭青帝……青词焚时……”
每说一句,纸人身上便多裂开一道缝隙。
末句语毕,纸人彻底碎裂,化作一地纸屑。
屑中缓缓升起一缕黑烟。
黑烟在空中扭曲,最终凝成一行字:“青词成灰,纸人化债。祭天之日,血偿旧怨。”
字迹维持了三息,便消散无踪。
书房重归寂静。
沈昭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景安三年通冥纸案,百三十七条人命……是五十多年前的旧案。
若死者化为怨晦,污染了“契约法度”,附着在按古法所制的青藤纸上,那么所有经手过这批纸的人,都成了“债务人”。
张谅是第一个。
接下来,还会有三十三个人。
偿债之日,就是祭祀典礼,青词焚化的那一刻。
她必须阻止这场祭祀。
但青帝祭典是朝廷大礼,皇帝亲祭,百官陪同,岂是她说停就能停的?
更何况,玄灵子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深不可测。
他授张谅“三涂禁印”,是真想帮他,还是……在推动“债”的兑现?
还有陈观。
他举荐她来查此案,是真的相信她的能力,还是想借她的手,揭开某些不该揭开的秘密?
或是……将她引入局中。只是如此的目的。
沈昭走出书房,夜色深沉。
老仆等在院中,见她出来,小心翼翼问:“大人可查完了?”
“嗯。”沈昭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这些钱,你拿着,好生看守宅子。若有异常,速报官府。”
老仆千恩万谢地接过。
沈昭走出张家宅院,翻身上马。
她必须在天亮前赶回京城。
有些事,需要当面问清楚。
而有些局,她似乎已经踏入。
***
子时末,沈昭回到镇邪司。
赵青已在值房等候,见她回来,立即禀报。
“张谅之子张秉文,这几日一直在国子监,未离京城。同窗可作证。至于玄灵子道长……”
他顿了顿:“宫中记录显示,张谅死前三日,道长一直在钦安殿为陛下炼制丹药,未曾离宫。但有眼线说,那三日夜间,钦安殿后窗常有黑影出入,形似……纸人。”
纸人。
沈昭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景安三年通冥纸案,百三十七条人命。
青藤纸经手者三十四人,债期祭青帝日。
赵青看着这两行字,脸色渐渐凝重:“沈检校的意思是……”
“这是一场延续了五十多年的‘债’。”
沈昭放下笔:“景安三年,因炼制通冥纸而死的工匠、因此案被牵连诛杀的官吏,共一百三十七人。他们死后怨念不散,附着在当时残存的通冥纸上。五十年后,这批按古法新制的青藤纸,或许无意中唤醒了那些怨念,化为‘纸债’。”
她看向赵青:“张谅是第一个偿债的。接下来,还有三十三个人。偿债之日,就是祭典上青词焚化之时。”
“那该如何阻止?”赵青急道,“祭典三日后举行,陛下亲祭,礼部、太常寺、宝鉴司皆已准备妥当,绝无可能取消。”
“祭典不能取消,但青词可以换。”沈昭道,“只要不用有问题的青藤纸书写青词,‘债’便无法兑现。”
“可青词纸早已备好,且是陛下钦点要用江宁贡品。临时更换,需有充足理由。”
理由……
沈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有一个理由,或许可行。
“赵校尉。”她转身,“你即刻去查清此次青藤纸的所有经手者,列出名单,暗中保护。”
“暗中保护?镇邪司人手恐怕不够……”
“不够也要做。”沈昭语气坚定,“能护一个是一个。至于卷宗……”她顿了顿,“我去找陈观。”
***
寅时初,沈昭出现在宝鉴司。
陈观似乎料到她会来,书房里烛火通明,茶已备好。
他披着外袍,长发未束,闲散地靠在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环。
“沈检校夜访,必有要事。”他示意她坐。
沈昭不坐,直接道:“陈管事,我要查阅景安三年通冥纸案的卷宗。”
陈观把玩玉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为何突然查此案?”
“青藤纸上的异状,与此案有关。”沈昭直视他,“张谅的死,或许只是开始。祭典时,若用那批纸书写青词,恐酿大祸。”
“哦?”陈观放下玉环,起身走到窗边,“沈检校查到什么了?”
沈昭将张家纸人、追债诀所见、以及她的推断简述一遍。
她没提玄灵子,只说张谅曾往白云观求法。
陈观听完,沉默良久。
“景安三年案……”他轻叹一声,“那是我祖父经手的案子。”
沈昭一怔。
陈观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我祖父陈璲,时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奉旨查办通冥纸案。案卷记载,诛杀主犯王岐及其党羽十七人,流放工匠、吏员一百二十人,共计一百三十七人。但实际死亡人数……远不止此。”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沈昭。
册子封皮陈旧,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死因记录。
“张阿大,江宁纸匠,流放途中病故。”
“李香梅,王岐妾室,狱中自缢。”
“赵三,织造局小吏,流放地遇山洪,全家殁。”
……
每一页,都是血淋淋的人命。
沈昭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朱批。
“通冥纸法虽禁,然其理可循。若善用之,或可通幽。”
笔迹瘦硬,与永陵盗案卷宗上的朱批,如出一辙。
“这是……”
“高俭的批注。”陈观淡淡道,“当时他任户部侍郎,协理此案。是他建议保留通冥纸制法,收入内档,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