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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话 血指印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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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绘着一个扭曲符号:外方内圆,圆中三道交叉弧线,形似枷锁。
沈昭瞳孔微缩。
她在《道藏·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的插图中见过类似符形。
经中称为“三涂禁印”,是镇压罪魂、禁其轮回的符咒。
但此印通常用于墓葬或镇压厉鬼,怎会出现在一个仓官手中?
“张谅的尸体呢?”
“已葬了。说是急症,恐传疫,当日便拉出城火化。”
赵青顿了顿:“但我查过,张谅死前三天,曾去过一趟白云观。”
白云观。京城西郊最大的道观,也是玄灵子未入宫前的清修之所。
沈昭合上文书:“张谅的家人呢?”
“妻早逝,有一子名张秉文,在国子监进学。”赵青道,“我问过,他说父亲死前无异样,只是那几日总说梦见纸人讨债,说什么‘债期将至’。”
纸人讨债。
沈昭想起歌灵案中,陈妙音写下的那句话:“此曲不可奏全!奏全必引‘祂’来!”
这一次,引来的会是“纸人”么?
“赵校尉。”她起身,“你随我去一趟白云观。”
***
白云观隐于西山麓,山门古朴,古柏森森。
沈昭与赵青到时,已是申时,香客稀少。
知客道士听闻镇邪司办案,不敢怠慢,引他们至客堂奉茶。
沈昭开门见山:“十日前,可有一位叫张谅的施主来过?”
道士想了想:“确实有位张施主,说是来为亡父做法事。但他只待了半个时辰便走了,并未做法事。”
“他见了谁?做了何事?”
“见了……”道士迟疑,“见了玄灵子师叔。师叔如今在宫中侍奉,但偶尔会回观中静修。那日张施主来,正逢师叔在。两人在静室谈了约一刻钟,张施主便匆匆离去。”
“玄灵子道长可还在观中?”
“师叔三日前已回宫了。”
沈昭与赵青对视一眼。
“玄灵子道长与张谅谈话时,可有异常?”
道士摇头:“贫道不知。静室门窗紧闭,听不见声响。但张施主走后,师叔命人将静室彻底清扫,连蒲团都换了新的。”
清扫静室,更换蒲团……这是在清除痕迹。
沈昭起身:“可否让我们看看那间静室?”
道士面露难色:“这……师叔有命,那间静室已封,任何人不得入内。”
“镇邪司办案。”赵青亮出腰牌。
道士苦笑:“校尉大人,不是小道阻拦。实在是师叔严命,违者逐出道观。况且……”
他压低声音:“那间静室,确实有些不对劲。封门那日,小道士听见里面传出……纸页翻动的声音。可室内明明空无一人。”
纸页翻动。
沈昭看向赵青:“走。”
两人绕过客堂,往后院而去。
道士想拦,却被赵青一个眼神制止。
***
静室独处一隅,木门紧闭,交叉贴着两道黄纸符封,上书“玄灵子封”四字,朱砂勾勒,隐有法力流转。
沈昭未强行破封,她立于门外三步处,凝神细看。
木门在视野中逐渐虚化,显露出室内景象:空荡的房间,正中一个蒲团,靠墙一张矮几,几上一只香炉,陈设近乎简陋。
但在沈昭眼中,地面、墙壁、乃至梁柱之上,都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黑红色秽气。
秽气的浓度分布不均,最浓处在地面中央——正是蒲团所在位置。
秽气深处,她“看”到了几缕残存的影像碎片:
——张谅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一叠青藤纸,纸上以血绘满扭曲符号。
——他对面,玄灵子端坐,面色无波,眼神静如深潭。
——张谅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浑身剧颤,手中纸张无火自燃,焰色漆黑。纸灰飘落,在地面聚成一模糊人形轮廓。
——玄灵子抬手虚按,那人形纸灰便如被无形之力打散,湮灭无踪。
影像到此中断。沈昭收回目光,额角隐痛。
沈昭看到了,纸灰人形并非鬼魂,而是无数条由鲜血和恐惧凝成的、扭曲的丝线,似乎捆缚着什么。
而玄灵子那一掌,将什么东西规整回了纸张内部,仿佛在……修复一个程序的错误。
这些信息太过破碎,但足以确认:张谅的死与玄灵子有关,那叠青藤纸是关键。
“赵校尉。”她转身,“张谅在通州仓任职,他是否经手过这批青藤纸的入库?”
赵青一愣:“我查过记录,青藤纸入库时,张谅确实在场,还签了验单。”
“验单可还在?”
“应在通州仓档案房。”
“去通州。”沈昭快步往外走,“现在就去。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
赵青紧随其后:“沈检校,你怀疑张谅在验纸时动了手脚?”
“不是怀疑。”沈昭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是确定。”
***
通州仓坐于运河码头西侧,高墙深院,戒备森严。
戌时三刻,沈昭与赵青持令而入,仓内灯火通明,仍有吏员值夜。
掌库主事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者,姓李,听闻镇邪司连夜查案,不敢怠慢,亲自引他们至档案房。
“张副使的验单……按规矩,验货单需保存三年。”
李主事在满墙木柜前翻找,终于抽出一册蓝皮簿子:“永熙十七年腊月,江宁青藤纸入库档,在此。”
沈昭接过簿子,就着油灯细看。
簿内按日期排列,每页记录一批货物入库详情:品名、数量、押运官、验货人、签押。
她翻到腊月廿三那页,找到了青藤纸的记录。
“江宁贡青藤纸五百刀,押运官:江宁织造局大使□□。验货人:通州仓副使张谅、司库刘成。”
下方是两人的签押。
张谅的签名笔迹端正,但“谅”字最后一笔有些虚浮,墨色略淡。
真正让沈昭目光凝住的,是签名旁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印记。
那是一个清晰的食指指纹。
印色暗红,不似朱砂,倒像是……干涸的血。
“这是何意?”沈昭指着指纹问。
李主事凑近看了看,皱眉:“这……寻常签押用私章或画押,极少用指印。且这印色……”
他唤来当日同在场的司库刘成。
刘成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此刻面色惴惴:“回大人,那日验货时,张副使割破了手指,血滴在纸上。他说‘见红是吉兆’,便顺手按了指印。小人觉得不妥,但张副使是上官,小人不敢多言。”
“割破手指?如何割破的?”
“验纸时,张副使要抽看纸样,拆捆绳时被竹篾划伤了。”
沈昭合上簿子:“那捆青藤纸,现在何处?”
“按例,抽验的纸样存于样库,正品已发往宝鉴司。”刘成道,“样库在甲字三号仓。”
***
样库不大,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类货物的样品。
青藤纸样单独放在一个樟木匣中,匣上贴签:江宁青藤纸样,永熙十七年腊月廿三抽验。
沈昭打开木匣。
匣内整齐叠放着十余张青藤纸,纸色微青,质地柔韧。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就着灯火细看——纸面干净,并无暗红纹路。
凝神细看,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纸张表面,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的源头,在纸张右下角,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破损处。
破损边缘有细微的红色残留,与张谅血指印的颜色一模一样。
黑气深处,沈昭“看”到了纸张内部某种“脉络”的异常——本该均匀流畅的脉络,在此处扭曲、断裂,形成一个微小的溃点。
溃点被暗红色的秽力填充,像一道新生的疮疤,正缓缓向外渗漏恶意。
更深处,画面被强行拉至眼前:
张谅的食指按在纸上,血液并未均匀扩散,而是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蜿蜒,仿佛纸张内部早已布好了通道。
血流过处,纸张纤维轻微震颤,发出只有灵觉敏锐者才能感知的、类似呜咽的声响。
画面中出现了第二个人。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覆在张谅的手背上。
那只手的指尖,沾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轻轻抹在血痕之上。
粉末遇血即融,渗入纸中,消失无踪——它在加固那个“溃点”。
张谅抬头,脸上满是惊恐,想抽手,却动弹不得。
画面戛然而止。
沈昭收回目光,额角渗出细汗。
那只手……她记得玄灵子的手。
前些日子宫中偶遇,他递给她一本《抱朴子》残卷。
她曾留意到,他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形如月牙。
画面中那只手,食指内侧,也有同样的疤。
“沈检校?”赵青察觉她神色不对。
“……无事。”沈昭将纸样放回木匣,“李主事,张谅验货那日,可还有旁人在场?除刘司库外。”
李主事想了想:“那日……宝鉴司陈管事恰好来通州查验一批贡瓷,听闻青藤纸到了,顺道过来看了一眼。不过他只待了片刻,并未插手验货事宜。”
“陈管事来时,张谅可已割破手指?”
“这……”李主事看向刘成。
刘成回忆道:“陈管事来时,张副使刚拆开纸捆,还未验看。陈管事拿起一张纸对光看了看,说‘纸质上佳,不愧是江宁贡品’,便放下了。之后张副使验纸时划伤手,陈管事已离去。”
时间对得上。
陈观有机会接触纸张,但画面中那只手……不是陈观的。
陈观的手她见过,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没有那道月牙疤。
是玄灵子。
但玄灵子当时应在宫中,如何能在通州仓出现?
除非……
沈昭忽然想起《道藏》中记载的一种术法:分神寄物。
修为高深者,可将一缕神念寄托于某物之上,在一定范围内感应、甚至施加影响。
若玄灵子早已在青藤纸上做了手脚,那么张谅验货时触发的,可能是他预设的“契”。
陈观的出现,或许不是巧合。
他可能看出了纸张的异常,却选择了沉默。
“赵校尉,你速回京城,查两件事:第一,张谅之子这几日的行踪;第二,玄灵子道长在张谅死前三日的确切去向,尤其是他是否离过宫。”
赵青领命:“沈检校不一起回?”
“我还要去一个地方。”沈昭望向窗外夜色,“张谅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