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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话 青词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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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八年,春分。
距离歌灵案已过去三月。
沈昭在镇邪司的职位从“协理”擢为“正九品检校”,有了独自查阅乙等以下案卷的权限,也可佩刀出入皇城外围诸司。
陈妙音的银簪被沈昭收在枕下,偶尔取出端详,纹路依旧晦涩不明。
永陵、昭明太子、王焕的愧魂、陈妙音未尽的警告……
这些碎片沉在心底,却串联不起清晰的图景。
母亲枉死与周家旧案的线索……依旧沉在卷宗深处,如石投深潭。
此刻,她站在文渊阁侧殿的档案库中,面前摊开的是三十年前的《永陵盗案勘验纪要》。
泛黄的宣纸册页上,墨迹已有些晕染,但“殉葬器物清单”一项,字字清晰。
“……磁青笺七十刀,玄玉墨十二锭,乐谱二十四卷,乐器四十七件……”
清单末尾有一行朱批小字:“上谕:秽物不祥,着即焚毁。”
笔迹瘦硬,是当时尚为司礼监秉笔的某位太监所批。
但这些东西并未被焚毁。它们流出永陵,流入乐府,最终酿成了歌灵案。
沈昭的目光移向批注下方的署名——高俭。
当时的高相只是户部侍郎,奉旨协理此案。
窗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沈昭将册页放回原处,转身时,陆铮已站在门口。
他今日着绯色常服,腰悬银牌,是入宫奏事时的装束。
目光在沈昭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她刚放回的卷宗。
“查到想查的了?”陆铮语气平淡。
“只是例行查阅旧档,熟悉司务。”沈昭垂眼。
陆铮不置可否,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奉天殿的琉璃瓦顶:“三日后,陛下于南苑设‘迎春典’,祭青帝,祈年丰。宝鉴司报,祭坛所用青词纸、丹砂墨皆备,但昨日查验时,发现青词纸上出现异样纹路。”
他顿了顿:“陈观举荐你去看看。”
沈昭抬眼:“下官只擅查验阴秽之物,祭祀典仪非下官所长。”
“正因是祭祀之物,才需慎之又慎。”
陆铮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歌灵案你办得利落,陛下虽未明言,但记下了。此番若再有功,或可请旨查阅甲等秘档。”
甲等秘档。那里面,或许有她真正想找的东西。
“……下官遵命。”
沈昭知道,陆铮对猎狗甩出了肉骨头。
而前面是凶狠的猛兽。
狗拼到半死,猎物的皮毛、血肉、筋骨,好处尽归于主人。
***
宝鉴司位于皇城东北隅,紧邻御用监。
沈昭持令而入时,陈观正在庭院中赏玩一盆新送来的“十八学士”茶花。
他今日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月白半臂,手中折扇轻摇,颇有几分闲适名士的风流。
见沈昭进来,他合扇一笑:“沈检校来了,正好,看看这花——昨日才从南直隶送来,今日便开了七朵,可是吉兆?”
沈昭看了一眼那茶花。花瓣洁白,花心微黄,确实品相不俗。
……但换个看法,花瓣边缘隐隐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黑气的源头,来自花盆土壤深处。
“花是好花。”她收回目光,“只是盆土似有不妥。”
陈观挑眉:“哦?”
沈昭上前两步,蹲下身,手指轻触盆土。
土质松软湿润,但指尖传来一种异常的阴冷。
她捻起一小撮土,凑近细看——土色深褐,其中混杂着极细的、灰白色的颗粒。
“这是……骨灰?”她抬眼看陈观。
陈观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沈检校好眼力。此花原主是苏州一位退隐的老翰林,平生最爱茶花。临终前嘱咐,要以他火化后的骨灰混入花泥,伴他心爱之物。其子孝悌,依言照办。这花,便成了‘遗爱’。”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风雅轶事。
沈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灰:“陈管事叫下官来,不是为了赏花吧?”
“自然不是。”陈观引她往库房走去。
穿过月洞门,游廊幽静,只余两人脚步声。
他忽然侧首,目光如无形的触须,细细描过沈昭的眉眼:“沈检校这双眼睛,真是特别。初见时便觉得,不是镇邪司案牍劳形该有的样子。”
沈昭脚步未停,干巴道:“陈管事过誉。”
陈观却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宫里有人说,像前朝一位故人……你说奇不奇?”
沈昭没有迅速反应。这消息于她不算有营养。
陈观话锋一转:“昨日查验祭祀所用青词纸,发现纸上出现莫名纹路,非虫蛀,非水渍,倒像是……”
两人恰好走到库房门前。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侧身让路:“沈检校亲眼看看便知。”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投入几缕天光。
正中长案上,整齐叠放着厚厚一摞青藤纸——这是专用于书写青词祭文的特制纸张,纸色微青,质地柔韧。
最上层的十几张纸上,赫然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并非书写而成,而是从纸张内部渗透出来,蜿蜒扭曲,组成某种类符咒又似文字的图案。
沈昭凝神细看,纹路边缘有细微的毛刺感,像是……血迹干涸后的痕迹。
异瞳视野中,青藤纸本身泛着匀净柔和的微光,那是良工巧匠赋予的“物性”。
但暗红纹路处,却被浓浊的黑红色秽气盘踞、侵蚀。
这秽气侵蚀的方式,并非简单附着,竟像是……从纸张内部长出来的,如同活物在蚕食其根本。
“这是何时发现的?”沈昭问。
“三日前,尚宝监送纸来时还未有异样。”陈观道,“昨日午后,库吏例行查验,便发现了。之后每隔两个时辰,纹路就会多浮现几张,如今已有十七张。”
沈昭走到案前,没有直接触碰纸张:“这批纸,产自何处?用料为何?”
“江宁府贡品,专供内廷祭祀之用。”陈观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这是《江宁织造局物料录》,其中有此纸制法记载:取江宁栖霞山青藤皮,辅以兰草、竹茹,春捣成浆,再加明矾、胶液,抄造而成。工序二十七道,历时半年。”
沈昭接过册子,翻到对应页。
记载确如陈观所言,但她在末尾看到一行小字注释:“景安三年,曾以旧法改制,添‘回魂草’三钱,云可使字迹透纸不晕。”
景安三年,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回魂草……她记得《本草拾遗》中有载:“回魂草,生阴湿崖缝,叶如鬼指,根似人形。民间传,可招亡者一缕残念,故得名。然阴气过重,久触损阳,慎用。”
以这般阴物入纸,还是祭祀青词用纸?
“景安三年,为何要改制?”沈昭问。
陈观摇扇的手顿了顿,笑容微敛:“沈检校倒是细心。景安三年……那是明宗朝‘夺门之变’后的第二年。当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岐为讨好明宗,称梦得仙示,言祭祀青词若以‘通冥纸’书写,可上达天听。所谓通冥纸,便是在青藤纸浆中掺入回魂草。”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宫墙:“此事后来被列为左道,王岐被诛,造纸工匠流放。秘法本该失传,但看来……有人还记得。”
沈昭看着纸上那些暗红纹路。
这并非偶然的秽气沾染。
她想起歌灵案中,玄灵子批注的那句“声理若溃,可通幽晦”。
纸的“理”若溃了,会通向何处?
“祭祀典礼在何时?”
“三日后,巳时三刻。”
“我要查两件事。”沈昭转身,“第一,这批青藤纸从江宁运抵京城后,经手过哪些人,存放在何处,是否接触过异常之物。第二,景安三年通冥纸案的完整卷宗,我要看。”
陈观合上折扇,轻轻敲打掌心:“第一件事,宝鉴司可查。第二件……涉及前朝秘案,卷宗封存于宫中秘档库,非特旨不得查阅。”
“陈管事曾言,若下官需查阅某些秘档,或可略尽绵力。”沈昭直视他。
陈观笑了,这次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沈检校记性真好。也罢,既已开口,自当尽力。不过秘档库看守严密,即便是我,也需打点周旋。三日后,我给你消息。”
“有劳。”沈昭拱手。
“不必客气。”陈观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忽然道,“沈检校近日气色似乎好些了。那枚养神佩,可还合用?”
沈昭神色不变:“下官职位低微,不敢僭用贵重之物,玉佩已妥善收存,他日奉还。”
“收着吧。”陈观转身走向门外,声音随风飘来,“好玉配妙人,方不算辜负。”
沈昭没有回应。她重新看向案上那些青藤纸,手指悬在纹路上方,感受其中翻涌的、被束缚的恶意。
这一次,似乎比歌灵案更麻烦。
***
午后,镇邪司。
赵青将一叠文书放在沈昭案头:“这是你要的,江宁青藤纸入京后的流转记录。”
沈昭翻开,记录很详细。
去年腊月,江宁织造局将五百刀青藤纸装船,经运河运抵通州码头。
正月初八入库京仓,正月廿三分拨至宝鉴司。
途中经手官吏十一人,搬运力夫二十三人,皆有名册。
“可有异常?”她问。
赵青迟疑片刻:“押运官中,有一人……十日前暴病身亡。”
沈昭抬眼。
“死者名张谅,通州仓副使,正七品。”赵青低声道,“据报是突发心疾,倒毙于衙署值房中。但……”
“但什么?”
“他死时,手中攥着一片青藤纸残页,纸上以血画了个奇怪符号。”赵青从怀中取出一张描摹图样,“这是仵作拓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