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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话 宫墙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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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紧随而入,反手关上厅门。
厅内,十二团歌灵已汇聚在瑟前,围绕着案上磁青笺疯狂盘旋。
但它们靠近一分,血印金光就亮起一分,将秽源牢牢锁在纸中,让它们看得见,吸不到。
这进一步激怒了它们。
雾气开始相互吞噬、融合,体型急剧膨胀,颜色由青转黑,嘶鸣声愈发混杂,如同百千人同时哀嚎。
它们在强行融合,试图化作完整的“歌灵”。
沈昭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走到瑟前坐下,双手悬于弦上,闭上眼睛。
穿透融合中的雾气,沈昭的视野窥见核心——那里,一团更加凝实、颜色深黑如墨的“核”正在形成。
那是所有残念执念的聚合点。
她看见了。
在核心中,反复回响着一个旋律片段。
不是《高阁凌云》,也不是《离魂引》,而是一段更破碎的调子——是永陵乐伎们生前各自最擅长的、却永远无法再奏完的曲调碎片,在殉葬的绝望中扭曲融合而成的“绝响之愿”。
这个“愿”,就是歌灵存在的根基。
破之,歌灵自散。
沈昭睁开眼,双手落下。
这一次,她奏的不是复现残痕,而是“逆奏”。
她以核心中的旋律为基,反其道而行之——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原本旋律的逆位,每一次拨弦都刻意破坏原本的节奏。
这不是音乐,是对“愿”的暴力拆解。
瑟音响起,尖锐、刺耳、混乱,如铁器刮擦,若骨骼折断。
正在融合的歌灵猛地一滞。
核心中的旋律碎片,在逆奏的干扰下开始错乱、崩解。
歌灵发出痛苦的尖啸,雾气身躯剧烈扭曲,表面的五官轮廓纷纷碎裂、重组、再度碎裂。
它们试图攻击沈昭,但锁魂香的三道烟柱已收缩至厅内,如三道黑色锁链,将它们死死困在瑟前三尺之地。
沈昭手下不停。
逆奏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歌灵雾气的颜色开始变淡,体型缩小,嘶鸣声渐渐微弱。
核心处的黑色“核”表面出现细密裂痕,裂痕中透出丝丝缕缕金光——那是被它们吞噬的乐工精气,正在逸散。
终于,当沈昭奏出最后一个逆音时——
“砰!”
黑色核心彻底炸裂。
十二团雾气齐齐崩散,化作无数淡青色光点,如萤火般在厅中飘浮片刻,缓缓消散。
厅内恢复寂静。
只有瑟弦微微震颤,余音袅袅。
沈昭松开手,指尖已被弦割破,鲜血淋漓。
喉头腥甜上涌,她强行咽下,却有一缕血丝从唇角溢出。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冷汗如雨,眼前阵阵发黑。
沈昭强撑着看向案上的磁青笺。
血印纹路依旧,纸下的黑色墨迹已彻底静止,再无半点蠕动。
秽源已断,残念已散。
沈昭扶着瑟架缓缓站起,走到门前,拉开门。
门外,赵青和众校尉严阵以待。
沈昭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不好,因为赵青又是那副好像见了鬼,又好像在说你居然活着我以为你没了的表情。
而这表情很快就无了,因为他们之间已经上演过数次此类桥段。
赵青的异样倒不完全是因为沈昭凄惨的气色,他看到她颈侧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沿着颈线滑入衣领。
沈昭身材高挑,脖颈的线条修长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军中同袍说过的浑话,说女人家的脖子最是娇贵,碰不得。
“可以进去了。”沈昭声音沙哑,“乐工体内歌灵已除,但精气损耗过甚,需静养月余。至于他们醒来后是否记得此事……”
“他们会‘记得’自己只是感染了时疫,幸得镇邪司救治而愈。”赵青立刻回到角色,沉声道。
沈昭点头,不再多言。
晨光已大亮,她能感受到阳光照在她身上,可仍由内而外彻骨地冷,仿佛与阳光在两个隔绝的空间,向相反的方向撕扯她的皮和肉。
***
辰时,镇邪司。
陆铮听完赵青的详细禀报,沉默良久。
“她真是一个人解决的?”
“是。属下等守在厅外,只听见瑟音尖啸凄厉,但不过一盏茶时间,动静便止。入内时,歌灵已散,乐工昏迷但气息平稳。”赵青顿了顿,“沈协理……看起来损耗极重,仍坚持自己回了住处。”
陆铮手指轻叩案几:“那些乐工,都处理好了?”
“已按计划,全部移往城外庄院养病。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抚恤,也会被告知,亲人为排演御赐仙音而积劳成疾,圣恩体恤,特准休养。”
“嗯。”陆铮颔首,“高相那边呢?”
“已派人递了消息,说‘邪祟已除,仙音无损,涉事者已妥善处置’。高相很满意,赏了司里二百两银子,说给弟兄们压惊。”
“二百两……”陆铮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沈昭住处方向。
“让她休息三日。三日后,带她来见我。”
“是。”
赵青退下后,陆铮再次取出铜镜,滴血其上。
镜面涟漪泛起,却未有画面,只传出一温润带笑的男子嗓音。
“陆指挥使,可是为了那位沈姑娘的事?”
“玄灵子道长。”陆铮淡淡道,“你托的话,我已带到。她确实‘见晦而能藏锋’,但这把刀,未免太不惜身。”
“不惜身,方显其纯粹。”玄灵子的声音透着非人的兴味,“烁破诸方鬼眼睛,放在镇邪司做个寻常吏员,岂不浪费?”
“道长有何高见?”
“陛下近日,对‘洞幽察微’之术颇有兴趣。”玄灵子笑道,“或许,该让她有机会,在更高处看看。”
铜镜光芒黯淡,联系中断。
陆铮眼神微凝。
这个前宦官出身,如今圣眷正隆的道士,心思莫测。
他要沈昭“在更高处看看”,绝非好意。
但,或许也是机会。
一把刀,若只在鞘中,终究是死物。
得让她见血,见更多的血,见更黑暗的血,才能淬炼出真正的锋刃。
至于过程中刀会不会崩断……
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
沈昭住处。
她盘坐榻上,闭目调息。
但每一次入定,眼前都会浮现歌灵核心炸裂时的景象——扭曲的五官、破碎的旋律、绝望的嘶鸣。
还有更深处的东西。
逆奏破核的刹那,她似乎穿透了歌灵的表层,窥见了一闪而过的、更加古老的“印记”。
那印记非文非图,更像某种规则的具象,冰冷、漠然、庞大到令人窒息。
它隐藏在《离魂引》残念的最底层,隐藏在永陵乐伎的绝望之中,甚至可能……隐藏在更久远的、无数类似悲剧的堆积之下。
歌灵,或许不过是庞大“晦暗”表层,泛起的一朵微不足道的涟漪。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寒。
她睁开眼,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指。
母亲当年,是不是也窥见过类似的“晦暗”?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盈而刻意。
“沈姑娘可在?”
陌生男子的声音,清润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鉴赏器物般的语气。
沈昭没有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是个约末二十五六的男子,身着宝蓝色道常服,外罩月白鹤氅,面容俊雅,眉眼含笑,手持一柄白玉拂尘。
正是内廷宝鉴司管事,陈观。
他走进屋内,目光落在沈昭身上,细细打量。
沈昭挺不住了,本想拉起被子把自己遮住,又想自己穿着整齐有什么好遮的,一来一去失去了动作的先机,只好往榻里蛄蛹了一下,表示不满。
陈观看出了她的戒备,笑意更深,目光在她脸上、尤其眼周细细巡弋,目光专注又夹杂惋惜,如同鉴赏一件瓷器上的冰裂纹。
“姑娘不必紧张。在下陈观,掌管内廷宝鉴司。听闻姑娘昨日以妙法除灭歌灵,特来一见。”
沈昭没去纠结这人何以上来就喊“姑娘”。
沈昭身形修长瘦弱,平时多模仿男子仪态、压低嗓音说话,再来又是一副锦衣卫打扮,也没多少人会怀疑“锦衣卫是女人”这种不合逻辑、想明白对自己也无好处之事。
但现在她身体虚弱、披头散发,又沉浸在凌乱的思绪中,既没有装男人的主动意识也没有被动条件,只要他闯进来就能看出她是女扮男装。
“见我?”沈昭声音冷淡。
“正是。”陈观微笑,“宝鉴司的藏品,不止器物典籍,也包括‘人’。当然,姑娘莫要误会,陈某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觉得,姑娘这般天赋异禀之人,屈居镇邪司做个寻常吏员,实在可惜。”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剔透、内蕴烟霞的玉佩。
“此玉名‘养神佩’,乃前朝真人以温玉髓炼制,佩戴于身,可温养神魂,缓解异瞳损耗。”
他将锦盒推至案上,“一点心意,望姑娘笑纳。”
沈昭看都没看那玉佩:“陈管事有话直说。”
“好,爽快。”陈观抚掌,“陈某只想与姑娘结个善缘。日后姑娘若在镇邪司遇到难处,或需要查阅某些……寻常人接触不到的秘档典籍,陈某或可略尽绵力。”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姑娘要查的事,恐怕不止区区歌灵案这般简单吧?”
沈昭瞳孔微缩。
陈观起身,拂尘轻摆:“姑娘好生休养。三日后,陛下将于宫中设小宴,庆贺《高阁凌云》新声重光之喜。陆指挥使已荐了姑娘随行,届时……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深深看了沈昭一眼,转身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
沈昭看向案上的养神佩。
玉佩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确非凡品,像一层甜蜜的封蜡。
窗外,日头渐高。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宫墙深处,另一张网,正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