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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 日出净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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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瑟音断续响起,库房内的青黑色雾气开始剧烈翻涌。
雾气中破碎的乐伎影子,逐渐清晰。
它们停下虚空的演奏,转向沈昭,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她手中的瑟,口唇开合的速度与瑟音渐渐同步。
它们在“跟唱”。
无声地跟唱。
沈昭的额头渗出冷汗。
精神超负荷运转,让她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耳边除了瑟音,更混杂进无数细碎低语、悲泣、凄厉的吟唱。
残念正通过瑟音与她建立连接,试图将她拉入它们的“记忆”中。
她咬紧牙关,手指不停。
瑟音越来越急,如骤雨打萍,似狂风摧竹。
雾气已浓得化不开,将整个库房淹没。
赵青退至门边,只能勉强看见沈昭端坐雾中的轮廓,以及一双在昏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
突然,所有瑟音戛然而止。
沈昭双手按弦,雾气在这一刻凝固。
残念的影子齐齐转向她,做出同一个口型——
《离魂引》终阙的最后一句。
……魂兮……永归……
就是现在!
沈昭猛地睁眼,右手食指在齿间用力一咬,鲜血涌出。
她以血为墨,在空中急速勾画——圆圈,内套三角,三角顶点点血为印。
三才镇魂印!
血印成型的刹那,她反手拍向案上被水浸透的磁青笺。
“嗡——!!!”
无形气浪以血印为中心轰然炸开,库房内的所有烛火瞬间熄灭,又瞬间复明。
青黑色雾气如遇沸汤,剧烈翻滚、收缩,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无声尖啸。
乐伎们的影子在雾中扭曲、拉长、破碎,最终化作无数光点,被吸入血印下的磁青笺中。
磁青笺上的黑色墨迹疯狂涌动,如困兽挣扎,但血印死死压住纸面,金光与黑气激烈对抗。
沈昭脸色惨白如纸,七窍皆渗出细血。
她感到自己的神魂正被某种巨大的吸力拉扯,仿佛要离体而去。
这是三才镇魂印的反噬——施术者需以魂力为锁,若力不足,便会被镇压之物反噬同化。
但她不能松手。
一旦松手,所有残念彻底失控,歌灵必成。
沈昭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神智一清,催动最后的心力,将血印狠狠压下!
“封!”
“刺啦——”
磁青笺从中心裂开一道细缝,所有黑色墨迹如百川归海,涌入裂缝之中。
裂缝随即弥合,纸上只余一道淡金色的血印纹路,再无半点黑色。
雾气彻底消散。
库房内恢复平静,只余烛火的噼啪声响。
沈昭踉跄后退,不想腿变得如面条般不中用,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赵青一直在做敬业的旁观者,这种事态他不是第一次见,也着实没有插手的余地。
见沈昭虚弱,他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沈昭借力站稳,迅速抽回手臂,动作间带起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上沾着几点暗红的血。
“我没事……”
沈昭干巴地喘着粗气,抬手胡乱抹去唇边血迹,把脸也抹花了。
赵青装作没看出沈昭的窘迫,沉声道:“看看那些谱本。”
沈昭点头,转身走向那堆谱本。脚步虚浮,却走得笔直。
赵青看着她的背影,玄色劲装裹着的身形单薄,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他想起陆铮交代过的话:“她若办事得力,你便护着她些。但记住,分寸。”
当时他不解其意,如今有些明白了。
这分寸,不只是指办案的分寸。
堆放的谱本上,盘踞的青黑色雾气已尽数消散。
沈昭拿起一卷翻开,朱砂金粉的工尺谱依旧,但其下玄玉墨书写的《招魂》逆谱纹路,已黯淡如寻常水渍,再无灵异之感。
“成了?”
想起片刻前的凶险,赵青有些难以置信。
“只是暂时封住了残念,断了歌灵的秽源。”
沈昭放下手中谱本:“真正的歌灵尚在乐工体内。需在它们觉察秽源断绝、躁动反扑之前,一并解决。”
她走到磁青笺前,抽出三张。又取过一锭玄玉墨,在砚中研磨。
墨化,色如浓漆。
沈昭提笔蘸墨,在三张磁青笺上各画下一道符。
符非文字,而是扭曲的纹路,是她用阴阳眼看到的,能暂时安抚和束缚歌灵的“契纹”。
“将此三张符笺,贴于乐府东、西、中三处主梁。”她将符笺交给赵青,“符成三角阵,可暂困歌灵。”
赵青接过:“那已附身的乐工……”
“明日日出时,我会解决。”沈昭看向窗外,天色已近子时,“现在,先把该烧的东西烧了。”
她拿起烛台走近谱本堆。
火焰触及纸页的刹那,朱砂金粉在火中泛起诡异流光,玄玉墨残留的黑色纹路如活物般扭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无形之物在火中哀嚎。
三十余卷谱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接着是十余刀未用的磁青笺。
纸张燃烧时,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间杂着淡淡的土腥。
赵青忍不住掩鼻,沈昭只是静静看着,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
最后是两锭玄玉墨。
墨锭入火,竟不燃,只在表面泛起一层油亮光泽,随即“咔”的一声轻响,裂开数道细缝。
细缝中渗出浓黑如血的液体,在火中蒸腾成黑烟,烟中隐约可见扭曲人脸,瞬息即散。
最后一缕黑烟散尽,沈昭才放下烛台。
库房内余烬尚温,弥漫着焦糊与异香混合的气味。
“可以复命了。”她对赵青说,“就说邪祟已驱,秽源已焚。”
赵青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欲言又止。
***
寅时三刻,镇邪司值房。
陆铮听完赵青禀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她真把谱本全烧了?”
“是,属下亲眼所见。磁青笺、玄玉墨亦尽焚。”
“那些乐工体内的歌灵呢?”
“沈昭说明日日出时解决,已布下符阵暂困。”
陆铮沉默片刻,忽道:“她脸色如何?”
赵青眼前闪过一张惨白的脸,污血被手背抹得遍布嘴角和下巴。
他答道:“面色极差,似损耗过甚,七窍皆有渗血。”
“七窍渗血……”
陆铮有些复杂地说:“根基尚浅,就敢强施这等耗损根本的禁术。”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渐白的天际。
“你去准备吧。明日日出后,带人去乐府善后——记住,动作要快,场面要干净。”
“属下明白。”
赵青退下后,陆铮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背面刻满细密符纹,并非寻常梳妆之用。
他咬破指尖,滴血于镜面,血滴竟缓缓渗入。
镜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乐府库房的画面——沈昭以血画印、镇压磁青笺的瞬间。
画面中的沈昭脸色惨白如鬼,似乎再多做一组动作就要气绝而死,却硬是没死,还获得了不错的结果。
陆铮凝视镜中影像,不由自语:“好刀……可惜,太脆了。”
***
卯时初,乐府。
十二名被隔离的乐工集中在西厢厅内,由四名镇邪司校尉看守。
这些乐工尚不知晓自己已被列入“净秽”名单,只当是寻常隔离,有人面露焦躁,有人低声交谈,还有人沉浸在《高阁凌云》的余韵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虚按,哼着残谱。
沈昭站在厅外廊下,脸色比昨夜稍好些,但眼底青黑,唇色淡白,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赵青陪在她身侧。
“符阵已布妥。”赵青低声道,“但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惊动歌灵,它们反扑起来……”
“它们必须反扑。”沈昭打断他,“只有反扑,才会彻底离开宿主,汇聚一处——那是唯一一网打尽的机会。”
她看向厅内那些乐工。
在沈昭的视野中,每人肩头或后颈都趴伏着一团淡青色的、不断蠕动的雾气,形如畸变的胎儿。
这些胎儿的口部与乐工耳道相连,随乐工无意识的哼唱微微起伏——那就是歌灵的雏形,尚未完全成形,但已开始蚕食宿主精气。
“日出时,阳气初升,阴秽之物最躁动,也最虚弱。”沈昭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我以朱砂、雄黄、鸡冠血炼制的丹药,你让校尉混入茶水中,分给乐工服下。”
赵青接过药丸:“这是要……”
“惊动它们,让它们以为宿主将死,不得不提前离体。”
沈昭看向乐府正厅方向:“在那里,有我为它们准备的惊喜。”
赵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乐府正厅中央,昨夜那架瑟已被移来。
瑟前案上,端端正正摆放着封印了《离魂引》残念的磁青笺——血印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金微光,纸下隐有黑色墨迹缓慢蠕动,似要破纸而出。
那是沈昭刻意留的“破绽”。
她减弱了封印之力,让残念在日出阳气刺激下短暂复苏,散发出对歌灵极具吸引力的秽源气息。
赵青转身走入厢厅,低声吩咐校尉。
半刻后,热茶奉上,乐工们不疑有他,纷纷饮下。
沈昭退至廊柱阴影中,闭目调息。
昨夜强施三才镇魂印,神魂受损不轻,她需争分夺秒,恢复哪怕一丝心力。
时间点滴流逝。
东方天际,朝霞渐染。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入乐府院中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自厢厅内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乐工们纷纷抱头倒地,痛苦翻滚。
他们的耳中、口鼻中,开始渗出淡青色的雾气,那雾气离体后并不消散,而是在空中扭曲、聚合,发出尖细刺耳的鸣啸。
歌灵被惊动了!
“退出来!”赵青厉喝,四名校尉迅速撤出厢厅,反手将厅门紧闭。
厅内,十二团青色雾气已完全离体,它们在厅中横冲直撞,试图重新钻回宿主身体,但丹药让乐工们气息紊乱,体内阳气短暂爆发,竟将它们排斥在外。
歌灵发出愤怒的尖啸,转而冲向厅门——但门楣上昨夜贴下的符笺骤然亮起金光,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它们困在厅内。
歌灵越发狂躁,雾气身躯剧烈翻腾,渐渐显露出模糊的五官轮廓,那是被它们吞噬的、历代乐工残留的记忆碎片拼凑出的扭曲面孔。
就在此时,正厅方向,一股阴冷、诱惑的气息弥漫开来。
封印磁青笺的血印,在晨光照射下,金光微微黯淡。
纸下黑色墨迹的蠕动加剧,一丝丝精纯的“秽源”气息泄露出来——
厅内所有歌灵齐齐一滞,随即发出贪婪的嘶鸣,它们再不理会厅中乐工,疯狂地撞向符阵屏障。
一次,两次,三次!
符阵上的金光剧烈闪烁,终于轻声碎响,崩裂开来。
十二团青色雾气如离弦之箭,冲出厢厅,直扑正厅。
沈昭在廊下睁开眼。
就是现在。
她快步走向正厅,在门前三步处停住,从袖中取出三支通体漆黑、唯有尖端一点朱红的细香——这是以百年桃木芯混合黑狗血、赤硝粉特制的锁魂香。
沈昭以香插地,点燃其顶。
香烟笔直上升,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三道淡黑色烟柱,将正厅门框围成三角。
歌灵冲至门前,撞上烟柱,竟如撞入粘稠胶体,速度骤减。
它们愤怒嘶鸣,拼命挣扎,但烟柱缓缓收缩,将它们一点点“推”入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