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话 离魂绝响 ...
-
城南,槐花巷。
陈宅是座普通的两进院子。
一位素衣妇人坐在窗前绣花,年约五旬,鬓发已白,眉眼依稀可见昔年风韵。
听闻来意,她提笔在纸上写字:
“妾已哑,不能言。旧事如烟,何必再提。”
沈昭上前一步:“夫人,近日有乐工因《高阁凌云》新声离奇身亡。我们怀疑,祸根在三十年前永陵流出的陪葬之物。”
陈妙音执笔的手微微一颤。
她继续写:“妾不知。”
“王焕死了。”沈昭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没能体会她的悲伤,“死前,他试图以‘三才镇魂印’镇压某物。”
她画出了那个符号。
看到符号的刹那,陈妙音的脸色骤然苍白。
“啪嗒”一声,毛笔落在地上。
她踉跄后退,扶住椅背,胸口剧烈起伏。重新拾起笔,手抖得厉害。
“他还记得……他竟还记得……”
“记得什么?”沈昭追问。
陈妙音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又指指心口,再指指窗外——皇城的方向。
她走到厅角一架旧筝前,掀开蒙尘的布罩。
筝弦已断了大半,但她轻轻拨动仅存的三根弦。
不成曲调,只有几个零散的音。
沈昭凝神倾听。她看见陈妙音拨弦时,指尖有极淡的金色光晕流转——与王焕心口的金光同源!
而那断断续续的音,在她耳中渐渐拼凑出一段旋律的轮廓。
一段……与《高阁凌云》清冷仙音截然不同,却隐有某种共鸣的旋律。
悲怆、苍凉,如孤雁哀鸣。
陈妙音弹至一半,忽然停住。
她剧烈咳嗽起来,在纸上急急写下:
“此曲不可奏全!奏全必引‘祂’来!”
“祂?”沈昭心下一紧,“歌灵?”
陈妙音摇头,写:“非一灵,乃众念。永陵百二十乐伎,殉葬时齐奏《离魂引》,曲未终而命绝,众念凝聚不散,附于纸墨乐器。三十年前盗墓者惊扰陵寝,众念逸出。”
“《高阁凌云》新谱中的玄玉墨迹,就是‘众念’?”
陈妙音点头,又写:“王焕当年负责清点赃物,曾与我言,那些磁青笺、玄玉墨中,有执念残留。他本欲上报,但……”
笔锋停顿。
“但高相督办此案,命将赃物‘妥善处置’?”沈昭接话。
陈妙音闭目,缓缓点头。
“所以王焕这次用磁青笺,是赌残念已消散?但他错了?”
陈妙音睁开眼,眼中满是悲哀。她写:
“他不得不为。高相的人盯着,圣上要祥瑞。他用磁青笺,是赌笺中残念已随时间消散。但他错了……那些念,只是沉寂,从未消散。”
“而新谱中暗藏的《招魂》逆谱,激活了它们?”
陈妙音再次点头。她写得更急:
“《招魂》乃楚地祀曲,本为召亡者归来。但若逆谱而奏,辅以殉葬玄玉墨……便会形成‘契’,将散落的众念重新聚合,化作歌灵。此灵嗜完美之音,诱乐者奏唱,吸其精气,只为完成当年未奏完的《离魂引》。”
原来如此。
歌灵真正的执念,并非《高阁凌云》,而是殉葬时未奏完的《离魂引》。
“夫人。”沈昭深吸一口气,“《离魂引》全谱,你可还记得?”
陈妙音浑身一颤。
她看着沈昭,良久,缓缓摇头。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断弦筝上轻抚。
沈昭明白了。
陈妙音记得。
她只是不敢奏,不能奏。
“最后一个问题。”沈昭看着她的眼睛,“王焕心口有一团金光,与玄玉墨的黑粒对抗。那金光……是什么?”
陈妙音的泪终于落下。
她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笔锋沉重如刀:
“愧魂。”
***
离开陈宅时,已是黄昏。
赵青驾着马车,沈昭坐在车内,闭目整理思绪。
三十年前永陵盗墓,陪葬的磁青笺、玄玉墨等物流出,被高相压下,藏于乐府。
三十年后,为制造祥瑞,高相党羽启用旧物誊写《高阁凌云》新谱,并在谱中暗藏《招魂》逆谱,激活了纸墨中沉寂的乐伎残念。
残念聚合为歌灵,依附于谱,诱使奏唱者不断精进技艺——实则是借他们的精气与演奏,试图补全殉葬时未奏完的《离魂引》。
王焕认出了祸源,但迫于压力无法阻止。
他只能在自己被侵蚀时,拼死以三才镇魂印尝试镇压,却因未能奏完绝响而失败。
而心口的愧魂,是他当年未能上报真相,如今又无力阻止悲剧的愧疚所化。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彻底解决歌灵?
需“寻其执念本源之曲,奏唱完整,于曲终刹那以镇魂印封之”。
但《离魂引》全谱,恐怕只有陈妙音知道。
而她已哑,不敢奏。
驶出槐花巷不远,忽听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停车!”沈昭掀开车帘。
只见陈宅老仆气喘吁吁追来,手中捧着一个用灰布裹着的狭长木匣。
“官、官人!”老仆将木匣递上,“夫人让老奴务必追上,将此物交给您。她说……此物或能助您破局,但万勿在人前显露,望官人慎用。”
沈昭接过木匣,入手沉凉。
掀开布角,匣内衬着褪色的红绒,躺着一支细长的银簪。
簪身刻满细密纹路,似符非符,但在沈昭眼中,簪子表面流转着极淡的、与王焕心口金光同源之气。
这气息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运行”着,构成一个微小的、自洽的循环。
簪下压着一方素笺,字迹颤抖却清晰。
“王郎昔年所赠,谓可镇魂安神。然妾观之,此纹路与古陵某些石刻暗合,非寻常器物。或与永陵根本之‘患’有关。妾力仅至此,余事,望官家珍重。——妙音手书”
沈昭合上木匣,望向渐暗的陈家院落。
窗后,似有人影一闪而过,随即灯火熄灭,整座宅院沉入暮色。
“她把自己藏起来了。”赵青低声道。
***
马车忽然停住。
“沈协理。”赵青掀开车帘,脸色凝重,“指挥使传令,命你即刻回司。”
“何事?”
“宫里有旨。”赵青压低声音,“圣上听闻《高阁凌云》新声涉异,龙颜不悦。高相进言,此乃‘邪祟污仙音’,已命乐府重制新谱。至于旧谱及涉事乐工……”
他顿了顿:“全部焚毁,以净秽源。”
沈昭心头一沉。
焚毁谱本,杀死所有接触过的乐工——这是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在高相看来,歌灵也好,残念也罢,一把火烧干净,就再也不会有人追究磁青笺、玄玉墨的来历。
而那些乐工,不过是维持“祥瑞”体面的代价。
“指挥使的意思呢?”沈昭问。
“指挥使说……让你按宫里的意思办。但怎么个办法,你可自行斟酌。”
沈昭明白了。
陆铮在给她选择。
她掀开车帘,看向渐暗的天色。
教坊司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乐工们仍在排演——他们不知道,自己已被列入“净秽”的名单。
“先去乐府。”沈昭说,“在焚毁令下达前,我还有事要做。”
“沈昭!”赵青急道,“这不合规矩……”
“规矩?”沈昭回头看他,眸中幽光微闪,“赵校尉,镇邪司的规矩,是除邪祟,不是杀无辜。”
赵青哑口无言。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皇城。
车内,沈昭从怀中取出《酉阳杂俎》残卷,翻到“三才镇魂印”那页。
指尖划过一行小字:“此法凶险,施术者常力竭而亡,魂亦受损。”
窗外,暮色如血。
***
乐府库房外已拉起禁线。
赵青按刀立于门前,道:“里面已清空,所有《高阁凌云》新谱抄本及那批磁青笺、玄玉墨皆在其中。”
他顿了顿:“真要这么做?一旦焚毁,所有证据……”
“证据已在我这里。”沈昭扬了扬手中陈妙音写下的纸页,语气疲惫,“况且,高相要的不是证据,是干净。”
她推门而入。
赵青望着她削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上看不出波澜。
半年来,他一向直呼其名,言行恪守同僚之仪。镇邪司里不是没有眼毒之人看出端倪,但陆铮默许,众人也就心照不宣。
赵青知道规矩——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尤其是在这潭深水里。
***
库房内烛火通明。沈昭走到那架磁青笺前,抽出一张。
纸面沉静如夜,触手生凉。她取过玄玉墨锭,置于清水盆中。
墨锭入水竟不化,只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墨迹,如烟如雾。
沈昭凝神注视,逐渐看到了殉葬时的场景:永陵地宫,百二十乐伎齐奏《离魂引》,毒烟涌出,乐声渐乱……
她收回目光,将磁青笺浸入墨水。
纸张吸水,黑色墨迹沿着既定轨迹蜿蜒,勾勒出扭曲的纹路。
沈昭坐到瑟前。
“赵校尉。”她侧首,“取一盆清水,再找一架瑟来。”
“瑟?”
“要乐府最好的瑟,弦需全,音需准。”
赵青领命而去。半刻后,清水与瑟俱备。
沈昭双手悬于瑟弦之上,闭目凝神。
眼前浮现那张浸透的磁青笺——其上蜿蜒的黑色残痕,逐渐放大、清晰,化作无数跳跃的音符轨迹。
她开始拨弦。
第一个音起,沉闷如石坠深潭。
库房内烛火齐齐一暗。
赵青下意识握紧刀柄,他感到空气骤然变冷,似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从谱本、纸墨中苏醒,汇聚向沈昭的方向。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
沈昭的弹奏毫无章法,不成曲调。
但在她的眼中,每一次拨弦,都精准地对应着磁青笺上某一段黑色残痕的震颤。
她不是在“奏乐”,而是“复现”残念烙印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