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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话 永陵旧物 ...


  •   辰时,镇邪司指挥使值房。

      陆铮未着官服,只一身深蓝常服,坐在案后批阅文书。
      他年近四旬,鬓角已霜,但眉眼锐利如刀。
      听沈昭陈述案情时,陆铮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像审视一件刚开封的兵器。

      沈昭陈述完毕,隐去异瞳所见不足为人道的细节,只以古籍记载和物证推导。

      陆铮听完,沉默良久。
      油灯灯花爆了一下。

      “你的推断,大致不差。”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磁青笺确是前朝御用旧物,出自永陵——昭明太子墓。他生前嗜乐,殉葬乐伎百二十人,乐器、曲谱无数。约三十年前永陵遭盗,部分陪葬物流出。”

      沈昭心下一沉。
      永陵,昭明太子——景安朝于“壬寅之变”被废黜,最终“暴病而亡”的太子。

      “那么,谱中暗藏的玄玉墨……”

      “应是盗墓所得的殉葬葬墨。”陆铮直言不讳,“有人将其混入誊谱朱砂,暗藏《招魂》逆谱,附于重光仙音之上。目的——”

      “制造祥瑞假象。”
      沈昭接道:“奏唱此曲者,会被歌灵附身,于梦中离世,死状安详如登仙。在外人看来,岂非‘闻仙音而羽化’?若冬至大祭时,圣上亲闻此曲……”

      她没再说下去。
      景元帝近年沉迷玄修,渴求长生异象。
      若乐工因奏“仙音”而“登遐”,岂非正应了“仙音非凡人可久持”之说?

      “此案若深究,必牵出永陵旧物、高相督办往事,甚至涉及当年壬寅……”
      陆铮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待如何?”

      沈昭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陆铮在想什么——这把新得的“刀”,是会听话地藏锋,还是不惜自毁也要割开脓疮?
      她不在乎他的审视,只在乎这条线索能否通向更深处。

      “指挥使希望我如何?”
      “歌灵需除。但案卷之上,只需言明‘邪祟附谱,已驱散’,抓几个经办小吏顶罪即可。”陆铮缓缓道,“磁青笺、玄玉墨之事,不必提。永陵,更不必提。”

      “那枉死者……”
      “会得到抚恤。”陆铮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沈昭,你入镇邪司,所求为何?”

      沈昭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所求为何?
      为了宫变中枉死的母亲,为在构陷中灭门的周家。
      她要接近权力中心,要查清真相,要复仇。

      陆铮的利用,她心知肚明。
      此刻,陆铮在告诉她:想往上走,就要学会在某些时候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歌灵我会除。案卷按指挥使的意思写。”

      陆铮颔首,从案下取出一卷旧册:“这是《酉阳杂俎》残卷,中有破契之法。歌灵依契而生,你需找到它真正的执念本源。”
      他将书卷推过案几,指尖在陈旧封皮上停留一瞬。
      沈昭接过。书卷冰冷。

      “沈昭。”陆铮又叫住她。
      沈昭站住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

      “玄灵子道长托我带话。”陆铮看着她苍白的脸,“见晦而能藏锋,善。然需知,汝所见愈多,自身亦愈近于‘晦’。”

      沈昭躬身一礼,退出值房。

      走廊幽深,壁上油灯将她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握紧手中的旧卷,指尖感受着书皮上的凸起。

      藏锋。
      她会的。在斩断所有锁链之前,她会藏好这把刀。
      沈昭走向殓房。

      ***

      殓房内,第五具尸体——王焕,已躺在石台上。

      比之前面四位,王焕的死状略有差异。
      他的双手保持持笛的姿势,十指扭曲紧扣。
      面容虽然带笑,但容色僵硬如面具,眼角有干涸的泪迹。

      “又哭又笑,死前怕是经历了极矛盾之事。”赵青在一旁低语,“乐府的人说,他夺过笛子吹的,正是《高阁凌云》的引子。”

      沈昭不答。她在乎线索,不是死者的悲喜。
      她将注意力集中在眼部,从王焕的耳廓开始,沿着残痕的轨迹,一寸寸向内探视。

      咽喉、胸腔、直至心口。
      在那里,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团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包裹着一小块黑色玄玉墨微粒。
      金光与黑粒纠缠,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抗。

      光晕深处,有破碎的画面浮动。
      ——年轻时的王焕,在乐府查阅《永乐琴书集成》,抄录《高阁凌云》残谱。
      ——某日,有人送来一匣深青近黑的旧笺。王焕以指叩纸,其声沉润,面露惊疑:“这纸……色泽沉静如夜,触之生凉,莫非是前朝御制的磁青笺?”
      ——夜间,他偷偷裁下一角,就着烛火细看,发现纸面在特定角度下,有极细微的云母碎光。蘸水擦拭,水痕竟微微泛黑,凑近闻,有极淡的陈年香料与……土沁味。
      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画面至此断裂。
      沈昭收回目光,额头渗出细汗。
      长时间窥探记忆残片,对心神的消耗远超寻常视物。

      “赵校尉。”她开口,声音微哑,“王焕在乐府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三十年。从乐工做到典乐。”

      “他可曾参与过永陵盗案的赃物清点?”
      赵青一愣:“这……我得去查档。”

      “现在就去。”沈昭说,“还有,查清楚三十年前永陵盗案后,哪些乐府旧人经手过陪葬乐谱、器物。列出名单。”

      赵青领命离去。
      沈昭独自留在殓房。
      她走到墙角水盆前,掬起冷水敷面。脑海中那些破碎画面仍在盘旋。

      磁青笺、玄玉墨、王焕惊疑的脸……

      若王焕三十年前就接触过这批来自墓葬的磁青笺,甚至察觉异常,那为何这次又启用此纸誊写《高阁凌云》?
      迫于压力,还是另有隐情?

      她走回石台边,目光落在王焕紧握的双手上。
      那双手,至死未曾松开。

      沈昭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掌心空无一物。
      但凝神注视,却见掌纹间残留着极淡的金色光痕——与心口那团金光同源。
      光痕蜿蜒如符,最终汇聚在食指指腹。

      沈昭抬起王焕的右手,细看他食指。
      指腹有一道新鲜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渗出过少量血珠,现已干涸。
      他死前,用血画过什么?

      沈昭蹲下身,看向石台下方。石板缝隙间有一点暗红。
      她用银镊小心刮取,是半干的血迹。
      血迹中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而血迹旁边,石板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不是文字,是一个符号:圆圈,内套三角,三角顶点各有一个小点。

      沈昭的瞳孔微缩。
      她在《酉阳杂俎》残卷中见过这个符号。
      书中称之为“三才镇魂印”,是镇压执念深重之魂的古法。

      王焕在死前最后一刻,拼尽残余精气,以血画印。
      他想镇压什么?

      歌灵?
      还是……

      沈昭猛然起身,快步走出殓房,直奔藏书阁。
      《酉阳杂俎》残卷被她重新摊开在灯下。
      “三才镇魂印”的记载在卷末。

      “……印成,可暂镇执念,然需施术者以心血为祭,魂力为锁。若镇物为歌灵之类声气之异,需辅以绝响——即寻其执念本源之曲,奏唱完整,于曲终刹那印成,方可封其声窍,断其秽源。”
      “……此法凶险,施术者常力竭而亡,魂亦受损。慎用。”

      沈昭合上书卷。
      王焕在死前吹奏《高阁凌云》引子,并非被歌灵完全控制,而是在尝试完成“绝响”?
      但他只吹了引子便气绝,印虽画成,却未能完全生效。

      “名单查到了!”赵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三十年前经手永陵赃物的乐府旧人,共七位。其中四人已故,两人离京,只剩一人还在京城——”

      “是谁?”
      “陈妙音。”赵青推门而入,压低声音,“当年的乐府首席歌伎,后嫁与一商人,现居城南。但……她已哑了十五年。”

      哑了?
      沈昭起身:“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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