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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话 镇邪司事 岂非正应了 ...

  •   永熙十七年,霜降。

      京城西郊,镇邪司地字号殓房。
      沈昭站在第三具尸体前,已有一个时辰。

      尸体是昨夜送来的,教坊司乐师,男,三十许。
      面容安详如眠,唇角甚至带着极淡的笑意。
      若非皮肤呈现一种被水浸泡过久的青白,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三日内,这是第四个。”
      身后传来干涩的声音,是镇邪司老仵作孙伯。
      “教坊司两名乐师,一名歌女,今晨添了个南薰殿的奉銮。死状一模一样——睡梦中离世,面带笑容。体表无伤,内脏完好,非毒非病。”

      沈昭的目光落在尸体耳廓内侧。
      常人不可见的视界里,肌肤的纹理褪去,显露出一些正在缓慢消散的、冰冷而规则的痕迹——非字非图,更像是完美冰面上的无理裂痕,或织锦中被恶意挑断的经纬。正随尸温散尽,逐渐淡去。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但凡有此痕迹之物,皆非善类。

      “他们死前,可曾奏唱什么?”
      孙伯迟疑片刻:“教坊司那两位,三日前曾排演新订古曲《高阁凌云》。南薰殿奉銮……据说也接触过曲谱。”

      高·阁·凌·云。沈昭在心底默念。
      半月前,景元帝于梦中得见“仙阙凌霄”之景,醒后命宫廷乐府据前朝古谱《高阁凌云》重订新声,以贺天象。
      此事朝野皆知,高相更进言此乃“圣心感通仙真”之祥瑞,命教坊司加紧排演,预备冬至大祭时献奏。

      “曲谱何在?”
      “已封存。”说话的是个年轻校尉,名唤赵青,是陆铮指派给沈昭的搭档,“按规矩,涉异案之物需镇邪司查验后方可处置。但乐府那边……”

      “但什么?”
      赵青压低声音:“乐府典乐是高大人的远亲。”

      高相。又是高相。
      沈昭转身,她身着制式玄色劲装,外罩深青比甲,腰间悬着刻有镇邪司符印的铜牌。
      这是她入司第七日。陆铮给她的第一个案子,便牵扯到高相。
      “去看看曲谱。”她说。

      ***

      乐府位于皇城东南,毗邻文渊阁。

      沈昭与赵青持令而入时,典乐王焕正在训斥乐工。
      这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男子,下颌留须,眉眼间有常年浸淫音律的雅致,此刻却满是焦躁。

      “《高阁凌云》乃前朝仙师遗音,今蒙圣恩重光!尔等排演不力,岂非辜负天意?!”
      众乐工垂首不语。

      沈昭的目光扫过厅堂。十二名乐工,三人面色异常——不是病态,而是一种过于饱满的红润,眼中有种近乎亢奋的光。她凝神细看。
      看到了。
      丝丝缕缕淡青色的残痕,正从他们怀中的乐器——一架瑟、一支笛、一面磬——中渗出,如活物般缠绕着他们的手腕、脖颈,最终没入耳道。

      残痕的源头,是厅堂正前方檀木案上摊开的一卷曲谱。
      “王典乐。”赵青上前亮出令牌,“镇邪司办案,需查验《高阁凌云》新订谱及所有抄本。”

      王焕脸色一变:“此乃圣上亲命重光之仙音,岂是……”

      “三日内,接触此曲者已死四人。”
      沈昭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堂骤然安静:“典乐若觉不妥,我可请指挥使亲至,面奏圣上,言明《高阁凌云》新声或涉邪祟。”

      “邪祟”二字一出,王焕额角见汗。
      半刻后,曲谱送至偏厅。
      沈昭不敢上前触碰。她站在三步外,凝神注视。

      纸张是深青近黑的特制笺纸,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光泽——这是前朝承平年间宫廷特制的磁青笺,以质地坚润、色泽沉静著称。
      纸上以朱砂掺金粉誊抄工尺谱,字迹端庄。
      谱首题《高阁凌云新订谱》。乍看并无异常。

      但在沈昭眼中,朱砂金粉字迹之下,竟隐约透出另一层墨色——深黑如漆,质地浓稠,与朱砂谱重叠交错,构成令人晕眩的复杂纹路。
      那黑色墨迹非寻常松烟,倒像是古方记载,多见于墓葬明器的玄玉墨。

      黑色纹路在流动。
      如同静水深流,缓慢却持续地沿着谱线蜿蜒,而流动的方向……
      沈昭顺着纹路看向谱卷边缘,那里有极淡的青黑色雾霭升腾,消散于迷蒙的空中。
      正是她之前在乐工身上看到的,同类痕迹的逸散。

      “这是……”
      赵青也察觉不对。
      他是镇邪司少数有真本事的校尉,虽无天赋异瞳,却能感应“气”的流动。
      “谱上有阴秽之气,但……似乎又被一股清冷之气包裹着。”

      清冷之气?
      沈昭凝神再看。

      果然,黑色纹路之外,磁青笺本身还萦绕着极淡的、如月华般的银白色光晕。
      那是……原曲《高阁凌云》本该有的仙家意境残留。
      一首曲子,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交织——一种高远清冷,一种幽深哀怨。

      “此谱,用的什么纸墨?”沈昭问。
      王焕在外间答道:“纸是内府库藏的前朝承平磁青笺,墨乃上等辰砂调金粉、珍珠末,皆是重光古谱的常例……”

      “磁青笺?”沈昭打断,“前朝御用之物,何以留存至今?又为何启用?”
      厅内死寂。

      许久,王焕才低声道:“此笺……乃乐府秘藏,据说是当年承平朝为录道教仙乐特制,存世寥寥。此次因重光仙音,方特请启用。”

      “前朝御用旧物。”
      沈昭重复,又问:“死者生前最后接触的,可都是这磁青笺誊抄的谱本?”
      王焕点头。

      “所有抄本,即刻封存。接触过此谱的乐工,全部隔离,不得再奏唱此曲。”
      沈昭起身:“赵校尉,你留在此处监看。我需回司查阅典籍。”

      ***

      镇邪司藏书阁,地下一层。
      沈昭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间穿行,最终停在一卷靛蓝封皮的厚册前——《乐律异纂》。
      她抽出书,翻至“殉乐”篇。

      “……古有乐伎殉主,葬时以乐器、曲谱陪葬。其魂执念于音,久而不散,可附于故纸旧器,闻声而动,俗谓歌灵。”
      “……歌灵非鬼非妖,乃执念与声气交感所生异类。其性嗜完美之音,常诱乐者奏唱,吸其精气以完己愿。”

      沈昭的目光落在书页边缘一行极小的批注上。
      “声理若溃,可通幽晦。古陵旧怨,常附此道。——玄灵子注”
      字迹清瘦峻拔,墨色已旧。

      玄灵子……那位曾名动京师,后隐于宫观的前宦官道士?
      理。晦。
      声理——声音的道理?若溃——如果溃烂?
      可通幽晦——就能通往幽冥晦暗?

      她反复默念,一种极其熟悉的、混杂着山间雨气与檀香味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漫上脊背。
      并非理解了其中深意,而是这语词组合的方式……让她感到一种遥远的熟悉。

      青冥山,玄都观,秋雨敲打竹叶的夜晚。
      师尊难得没有打坐,而是坐在窗前,看着檐下连成线的雨滴。年幼的沈昭练完静功,侍立一旁。

      “昭儿,你看这雨。”师尊的声音总是平静无波,像山涧深潭,“落在瓦上,汇入沟渠,渗入泥土,滋养草木,最后蒸腾为云,复又成雨。此乃水之‘理路’。”
      “然则,若有一日,雨落而蚀石,汇流而污浊,滋养而生毒瘴……便是‘理路’淤塞、扭曲,乃至‘溃烂’了。万物皆有其理,理正则物和,理溃则晦生。”

      那时的她懵懂,只当师尊在讲解自然道理。
      如今,“声理若溃,可通幽晦”这八个字面前,旧时几乎被遗忘的对话,忽然带着潮湿的山间气息,清晰地撞回脑海。

      似是……某种比喻,又像是直指事物本质的论断。
      但具体指什么,她仍茫然。
      继续翻找,在其他卷册中再未见此说法。

      沈昭合上书,脑海中串联线索。
      前朝御用磁青笺——若来自墓葬,便集御气、葬气于一身。
      谱中暗藏玄玉墨书写的《招魂》残句——召唤亡灵之辞,墨色如漆,恐非阳世之物。
      死者皆在梦中离世,面带笑意——歌灵诱人奏唱,吸食精气。

      尚缺一环。
      ——《高阁凌云》本是前朝仙游之曲,意境高远,为何会与殉葬歌灵扯上关系?
      那清冷仙气与幽怨秽气交织的景象,又意味着什么?

      离开藏书阁已是深夜。
      寒风穿过镇邪司空旷的庭院,沈昭裹紧了外袍。

      短暂的独处中,母亲的面容又一次试图浮现——不是宫中档案里那个冰冷的“沈氏”,而是更久远、更模糊的,带着温暖气息的轮廓。
      她早已记不清母亲的眼睛是什么形状……只能想起一种轻柔的注视。

      还有周家……
      记忆中,只剩下一角温暖的屋檐和模糊的糕点甜香,所有人的面孔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水汽。
      那时她只有五六岁,并不很懂事。

      师尊说,幼时的高烧损伤了她的记识。
      可每当她试图用力回想,太阳穴便会传来针扎似的细痛,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拼凑那些过往。

      ……或许,忘记才是慈悲。
      俗话说无债一身轻,若不是身负仇恨,她现在或许活在寻常巷陌,或许是山中陪着师尊的闲云野鹤。
      但沈昭不需要慈悲,她需要真相。
      哪怕真相的碎片,会先割伤自己。

      ***

      重回殓房,已是亥时。
      沈昭独自走入停尸间,来到最新送来那具尸体——南薰殿奉銮面前。

      集中精神……这次看得更细。
      咽喉深处、胸腔之内,残留着极细微的黑色颗粒——与谱上流动的墨迹同源。
      沈昭取来银镊、瓷碟,小心取出一粒。
      黑色颗粒在灯下泛着幽光,触之阴冷刺骨,有极淡的土腥与陈年香料混合的诡异气味。

      《乐律异纂》另一段记载浮现在脑海。
      “……古法殉乐,有以特制葬墨录其生前最擅之曲,随葬墓中,谓绝响。此墨若有残存,可为歌灵秽源。”

      玄玉墨。葬墨。
      若《高阁凌云》新谱所用磁青笺来自墓葬,那么誊谱朱砂中混入的玄玉墨,是否就是殉葬所用之“葬墨”?
      而那暗藏的黑色纹路,是否是真正触发歌灵的“契”?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是赵青,他脸色铁青,道:“沈协理,出事了。我们离开乐府不到一个时辰,王典乐便突发癔症,夺过一名乐工的笛子狂吹不止,众人阻拦时,他……面带笑容,倒地气绝。”

      第五个了。
      沈昭闭了闭眼:“尸体呢?”
      “已送来,在隔壁。”

      “带我去看。还有——”
      她顿了顿:“明日一早,我要见陆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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