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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七话 子夜问鬼 永陵之物, ...


  •   “指挥使。”沈昭抬眼看着陆铮,“下官斗胆问一句,您让下官查这些案子,是真的要除邪祟,还是……另有打算?”

      陆铮与她对视。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锐利的眼睛里,闪过难以捉摸的情绪。
      “沈昭,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沈昭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叠信札,纸张陈旧,字迹娟秀而略显仓促。
      “吾儿昭儿亲启:若你见此信,为娘已不在人世………”

      沈昭的手一颤,信纸险些掉落。
      她强压住心中翻涌,一页页看下去。

      信中记述了十几年前,母亲尚是宫中宫女,因偶然目睹邵元真人与高相密谈,提及“永陵之物,可助通幽”。
      母亲察觉危险,欲告发却遭人构陷,危急之下,将襁褓中的沈昭托付给宫外一户周姓远亲。

      信的最后几页字迹凌乱,似在仓促中写成:
      “……娘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他们不会放过我。昭儿,若你日后有机会,定要远离宫中是非。那些人心里藏的鬼,比真正的鬼更可怕……”
      “周家人可靠,待你如亲女,切记莫要追查往事,平安度日便好……”

      沈昭握着信纸,指尖冰凉。
      陆铮看着她:“这信,是周家遭难前设法送到我手中的。我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给你。”

      “……为何现在给我?”
      沈昭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缓了半晌才发现是自己的。

      “因为你现在需要知道。”
      陆铮俯身,压低声音:“歌灵案、纸人债案,都不是偶然。有人利用前朝旧物,在宫中布一个局。这个局,可能从数十年前就开始了。”
      “令堂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可怕的,是藏在冰山下的东西。”

      沈昭抬起眼:“指挥使知道是什么?”
      “我知道一些,但不能说。”陆铮直起身,恢复了上级对下级冷淡压迫的态度,“你只需记住,查案可以,但别碰不该碰的线。”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三天时间,你尽力去查通冥纸案的真相,安抚那些怨念。之后的事,我自有安排。”

      沈昭收起木盒,起身行礼:“下官告退。”
      走到门口时,陆铮又叫住她。

      “沈昭。”
      她回头。

      陆铮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保护好自己。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沈昭默然片刻,转身离去。

      ***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传来打更声:“戌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火烛……
      沈昭想起王宅那摊青黑色的纸灰。
      怨念借着烟火显形。

      那么,若在特定的时辰,用特定的方式焚烧青藤纸,是不是就能……引出那些怨念,问出真相?
      她加快脚步,朝藏书阁走去。

      有些古籍里,记载着“问鬼”之法。
      她需要试一试。

      ***

      镇邪司藏书阁,亥时。

      沈昭点了一盏油灯,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间寻找。
      她要找的是《酉阳杂俎》中关于“焚纸问鬼”的记载,以及《道藏》里“召亡诀”的相关篇章。

      终于,在书架最底层,她翻出一本纸页脆薄的线装书——《幽明录异纂》。
      书是前朝一位无名道士所著,专录各种与幽冥沟通的异术,其中有一篇“纸灰问冤法”。

      “凡有冤魂滞魄,可取其生前沾染之物,于子夜时分,在十字路口焚之。焚时诵‘召亡咒’,以血为引,灰烟聚而成形,可问其冤屈。然此法凶险,施术者需心神坚定,否则易被反噬……”

      下面详细记载了召亡咒的咒文、手印,以及焚物时的方位、时辰要求。

      沈昭将书页小心折起,收入怀中。
      她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沾染了怨念的青藤纸,二是……一处十字路口。

      子时,她带着一叠青藤纸残页,出了镇邪司。
      赵青执意跟随:“沈检校,子夜问鬼太过凶险,属下必须同行。”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实际上他主动请缨真是太好了,沈昭根本拒绝不了。

      两人骑马至崇文门内大街。
      这里白日车马喧嚣,入夜后却寂静无人。
      街道交叉处形成一个十字路口,地面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

      沈昭下马,在路口中央用石灰画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圆圈。
      圈内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点一支白蜡烛。
      蜡烛是特制的,以白蜡混合桃木粉、朱砂制成,点燃后火光呈淡黄色,能暂时隔绝阴秽侵扰。

      沈昭从怀中取出青藤纸残页,放在圆圈中央。
      然后,咬破右手食指,在每张纸上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印——这是“通幽印”,能加强纸张与幽冥的联系。

      做完这些,她退到圈外,盘膝坐下。
      赵青按刀立于三步外,警惕地观察四周。

      子时到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三更天,阴气最盛。
      沈昭双手结印,口中开始诵念咒文。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

      咒语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四周温度下降,夜风变得阴冷,吹得蜡烛火苗剧烈摇曳。

      “以血为引,以纸为凭。亡魂速至,诉汝冤情……”

      沈昭将一滴血弹入圈中。
      血珠落在青藤纸上,瞬间渗入。
      纸张无风自动,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中。

      紧接着,纸上的暗红纹路开始发光,血红的光芒越来越亮,将整个十字路口映得一片诡谲。
      纹路中传出细碎的呜咽声,似有无数人低泣。

      沈昭稳住心神,继续诵咒:
      “景安三年,通冥纸案,亡魂何在?速速显形!”

      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青藤纸同时燃烧起来。
      火焰是青黑色的,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纸灰并不飘散,而是在火焰上方凝聚,渐渐形成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起初只是一团影子,随着灰烟不断汇聚,逐渐清晰起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衣着朴素,面色惨白,眼中流着血泪。

      她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是张阿大的妻子……韦氏……”

      沈昭心中一凛。
      张阿大,通冥纸案第一个死者。

      “韦氏,你是怎么死的?”她问。

      “流放……三千里……我抱着不满周岁的孩儿……死在路上……冻死的……”
      妇人身影颤抖:“我男人……张阿大……他先死了……尸体被野狗啃食……”

      “你们为何被流放?”

      “王岐……那个阉人……要造通冥纸……我男人是纸匠头儿……他知道那纸阴损,不肯接活……王岐就诬陷他偷盗贡品……全家流放……”

      纸灰聚成的人形开始扭曲,妇人声音变得凄厉:
      “不只我家……一百三十七人……都是冤枉的!王岐为了讨好皇帝,强令改制青藤纸……死了七个工匠,他压下不报……纸成后宫中闹鬼,他把罪全推给我们……”

      “当年办案的官员呢?他们不知道实情吗?”

      “知道……但他们不敢说……”
      妇人惨笑,原是嘴巴的空洞处扭曲成无底深口:“……户部侍郎高俭……他批注说‘通冥纸法虽禁,然其理可循’……是他建议留下造纸秘法……说……日后或有大用……”

      果然。
      沈昭握紧拳头。
      高相的父亲,当年就参与了掩盖真相。

      “你们死后,怨念为何附在青藤纸上?”
      “因为我们死得不甘心……”妇人的身影开始涣散,声音飘忽,“我们的血……流进了造纸的河水……我们的魂……困在了纸里……五十年……我们等了五十年……”

      “你们想做什么?复仇?”
      “我们要公道……要真相……要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妇人的声音陡然尖锐,“但有人……在利用我们……”

      “谁?”

      “一个道士……他找到我们的怨念……教我们如何‘讨债’……他说……只要青词焚化,怨念就能让皇帝知道……当年的冤屈……”

      玄灵子。
      沈昭心下一沉。
      他果然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但那道士……他骗了我们……”
      妇人的身影剧烈颤抖,附近空气如波涛般起伏不定:“他教我们的‘三涂禁印’,不是超度之法……是禁锢之术……他把我们禁锢在纸里……只能向经手纸张的人索命……却动不了真正的仇人……”

      纸灰开始崩散,妇人发出最后的嘶吼:
      “找到他……找到道士……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为什么要让我们变成害人的恶鬼……”

      声音戛然而止。
      纸灰彻底散落,青黑色的火焰熄灭。
      十字路口恢复寂静,只有四支白蜡烛还在燃烧,火苗已恢复正常颜色。

      沈昭坐在原地,额上冷汗涔涔。
      刚才与怨魂对话,耗费了大量心神。
      怨念中的绝望与不甘,如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赵青上前扶起她:“沈检校,没事吧?”
      “没事。”沈昭在缓过力气的最早时间离开了他的援手,尴尬道。

      她现在升了官,是如假包换的正九品,真正意义上大过了赵青这个校尉,他也无任何别扭地一口一个“属下”起来。
      然而二人上了场还是这种腿一软、头一昏,被他连忙扶住的合作形式。

      他看不到沈昭眼中的任何东西,是以方才她经历的凶险,在他看来不啻一个跳大神者半夜在十字路口抽着风一系列自言自语、手舞足蹈,最后把自己累得冷汗涔涔、站起不能。
      然而他泰然处之,还恰到好处地给予了力所能及的一点帮助,着实不能要求更多了。

      某个维度的沈昭觉得,此时她应握着赵青的手涕泪齐下,曰:“得卿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在这个时空她不是这种设定,所以她抹去额头的汗,幽幽道:“我们回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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