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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六话 纸扎明器 这是江宁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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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云斋门面比李记纸马气派许多,三间门脸,雕花门窗,柜台后站着个戴瓜皮帽的掌柜,正拨着算盘。
沈昭进店时,掌柜抬眼打量,见她衣着普通,便又低下头去:“客官要什么?小店有上等的金银山、宅院车马,还有新到的‘美人童子’,扎得跟活人似的。”
“看看青词冥器。”沈昭道。
掌柜手上算盘一顿:“客官要哪种?有普通的纸宅,也有带‘青词裱糊’的,价钱差三倍。”
“带青词裱糊的。”
掌柜脸上露出笑容,从柜台后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纸宅模型。
宅子扎得极为精细,门廊窗棂俱全,最特别的是,宅墙外裱糊着一层微青的纸张,纸上用银粉写着工整的小楷——正是青词祭文的片段。
“这是江宁贡的青藤纸,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掌柜压低声音,“烧下去,祖宗在下面也能读青词,说不定还能得神仙青眼,庇佑子孙呢。”
沈昭看着那纸宅。
视野中,裱糊的青藤纸上,暗红纹路已相当明显,怨念如蛛网般蔓延。
若真烧了此物,怨念会顺着烟火直通幽冥,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宅子,你卖出去多少?”
“不多,就三座。”掌柜道,“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订的,说是要给新丧的长辈尽孝心。客官若想要,也得预订,这纸金贵,存货不多了。”
“是哪三家?”
掌柜警觉起来:“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沈昭亮出腰牌。
掌柜脸色大变,手里的纸宅险些掉落。
赵青按住他的肩膀:“镇邪司办案,如实交代。”
“是……是鸿胪寺少卿王大人府上、户部主事李大人府上,还有……还有高相府上的管事,说是给老家一个远房叔公订的。”
掌柜声音发颤:“三位都是三天前下的订,说好今日下午来取货。”
沈昭眼神一凝。
高相府上。
“这三座宅子,可都交出去了?”
“王大人和李大人的,昨儿就派人取走了。高相府上的……说好未时来取。”
沈昭看了眼天色,已近午时。
“赵校尉,你速去王、李两家,务必截下那两座纸宅,不能烧。”她转身看向掌柜,“高相府上的人来了,你照常交货,但要设法拖延半个时辰。”
“这……这小人哪敢……”
“不敢也得敢。”沈昭盯着他,“若那纸宅烧出祸事,你第一个逃不掉。”
掌柜面如死灰,连连点头。
***
未时一刻,高相府的管事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穿一身靛蓝绸衫,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掌柜强作镇定,将包好的纸宅奉上。
管事验了货,正要付钱离开,掌柜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身:“这位爷,对不住,小的肚子疼得紧,得去趟茅房。账房钥匙在小的身上,劳您稍等片刻……”
管事皱眉:“快点。”
掌柜踉跄着往后院去。
这一去,就是两刻钟。
管事等得不耐,正要发火,沈昭从后门走了进来。
她已换回镇邪司的公服,腰悬铜牌,身后跟着赵青和两名校尉。
“镇邪司办案。”她亮出腰牌,“这纸宅涉及宫中失窃贡品,需带回查验。”
管事脸色一沉:“这位大人,这是相府订的东西,你要查,也得有个说法。”
“自然有说法。”沈昭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宫内库房失窃青藤纸十刀,现已查明流向。凡经手此纸者,皆需配合调查。相府若需用纸,可另行采买,这批纸,我们必须带走。”
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管事盯着那纸公文看了片刻,又看看沈昭身后的校尉,最终冷哼一声:“既如此,小人回去如实禀报便是。只盼大人查清楚了,能给相府一个交代。”
“自然。”沈昭示意赵青接过纸宅。
管事拂袖而去。
沈昭打开包裹,检查那座纸宅。
裱糊的青藤纸上,暗红纹路已蔓延如蛛网,怨念翻涌,比在李记纸马铺看到的更严重。
“另外两座呢?”她问赵青。
“王家那座昨晚已烧了。”赵青脸色难看,“李家的还没烧,已截下。但王家的下人说起,纸宅烧到一半时,火突然变成青色,还传出女人的哭声。他们吓坏了,赶紧泼水浇灭,残骸还在后院里。”
“带我去看。”
***
鸿胪寺少卿王宅在后海附近,三进院子,不算豪阔,但收拾得雅致。
王家下人引他们到后院角落,那里堆着一摊烧了一半的纸灰。
纸灰呈青黑色,质地粘腻,像掺了油脂。
沈昭蹲下身,凝神细看——灰烬中残留着浓重的怨念,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亡者的痕迹。
“昨夜是谁烧的?”她问。
一个老仆颤巍巍上前:“是小人。按规矩,给老太爷烧冥器,得在子时。小人点了火,纸宅烧到一半时,火突然变成青色,还……还从火里传出女人的哭声,说着‘还我命来’。小人吓坏了,赶紧叫人来泼水。”
沈昭捻起一点纸灰,放在鼻尖轻嗅。
灰烬有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血烧焦后的气味。
“你家老太爷,是怎么过世的?”
“是……是病故。”老仆眼神闪烁。
沈昭盯着他:“说实话。”
老仆扑通跪下:“大人明鉴!老太爷……老太爷是上吊自尽的。死前留下一封遗书,说当年在江宁织造局当差时,害死过一个女工,这些年良心不安,如今那女工的家人找上门来索债,他无颜再活……”
江宁织造局。女工。
沈昭心中一动:“那女工叫什么?怎么死的?”
“小人不知,只听老太爷醉后提过一句,说那女工叫……叫‘阿秀’,是景安三年通冥纸案里,被流放的女工之一。死在流放路上,尸骨无存。”
景安三年,通冥纸案。
又是这个案子。
沈昭站起身,看向那摊纸灰。
怨念不会无缘无故附着。
王家老太爷心中有愧,死前执念深重,这才引动了青藤纸中的怨念。
纸宅烧到一半,怨念借着烟火显化,化作女鬼哭声索命。
这不是巧合。
这是“债”在主动寻找欠债者。
“赵校尉。”她转身,“立刻排查所有购买青藤纸或青词冥器的人家,查他们家中是否有人与景安三年通冥纸案有关联,是否有人近期去世或即将办丧事。”
“沈检校怀疑,这些怨念在寻找当年的债主?”
“不止。”沈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它们在寻找所有与那案子有关的人,以及……他们的子孙。”
债不止一代。
怨念可以传承。
但真相,往往比怨念更沉重。
***
回到镇邪司,已是酉时。
陆铮在值房里等她。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昭坐下,看了一眼那册子——是景安三年通冥纸案的完整卷宗,比她之前看过的更厚,页边已泛黄卷曲。
“祭典的事,我听说了。”陆铮合上册子,“你以血书经,暂时镇住了怨念。但压不长久。”
“下官明白。”
“明白?”陆铮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每压下一处,就有新血溅出来。这法子是扬汤止沸——汤越扬越少,火却还在烧。”
沈昭沉默片刻:“指挥使希望下官怎么做?”
“我要你查,但不能查得太深。”陆铮手指在册子上敲了敲,“景安三年案,牵扯到明宗朝的王岐,也牵扯到当时办案的许多官员。其中一些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
他顿了顿:“高相的父亲,当年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也参与了此案。”
沈昭抬眼。
所以高相府上要买青词冥器,可能不是偶然。
“指挥使是让下官……适可而止?”
“我是让你知道分寸。”陆铮站起身,走到窗边,“有些债,欠下了,就得还。但怎么还,还多少,不是你能决定的。”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指挥使当年参与过永陵盗案的查办,可知那批磁青笺和玄玉墨,最终流向何处?”
陆铮的背影一僵。
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果然在查这个。”
“下官只是觉得,歌灵案与纸人债案,看似无关,实则同源。”
沈昭平静道:“都是旧物引发的祸事,都牵扯到宫中贵人,也都……被压下了。”
值房里烛火炸了一下,噼啪一声。
陆铮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你既问了,我便告诉你。永陵盗案后,那批殉葬品本该焚毁,但高相以‘研究古法’为由,奏请留下部分,存入内库。其中磁青笺三十刀、玄玉墨六锭,被拨给了钦安殿。”
钦安殿。邵元真人,以及后来的玄灵子,炼丹做法之地。
“邵元真人要这些做什么?”
“他说,磁青笺能存灵气,玄玉墨能通幽冥,是炼制‘通灵符箓’的上好材料。”
陆铮语气平淡:“陛下信了,便准了。至于邵元真人是真的用来炼丹,还是另作他用,无人知晓。”
沈昭想起歌灵案中,玄灵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早就知道磁青笺和玄玉墨的来历。甚至早知会引出祸端。
但他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