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藏酒》柯棋

45、告别 吴资下周就

　　吴姿下周就要走了。
　　这比预计的更早一些。因为新单位那边催得紧，说是项目不等人，让她尽快到岗。

　　“走之前喝一顿。”吴姿说。
　　林竹说好。

　　她选在了周五，把吴姿带到了一家酒吧。
　　一是履行要让吴姿见见陈璟的承诺，二是吴姿要走了，她想让她看看自己常待的地方。

　　她们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酒吧里人还不多。灯光调得刚好，不亮不暗，人的脸看得清，但又带着一层柔和的滤镜。
　　角落的小舞台上，那个年轻男人抱着吉他正唱着一首慢歌。

　　陈璟给她们安排了吧台靠里的位置，这里安静一些，说话方便。他给两人各调了一杯酒，度数都不高，粉色的那杯给林竹，浅琥珀色的那杯给吴姿。
　　他把酒放在两人面前，又陪她们说了几句话。

　　但陈璟也没有多待。
　　他知道这次约会对于两个女孩来说意义不同，而很多话大概只有是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说的。

　　等陈璟走远了，吴姿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林竹，挑了挑眉。
　　“眼光不错。”

　　“为了这样的姿色，”吴姿把酒杯放下，语气懒洋洋的，有点不正经，“稍微受点气也是正常的。”

　　林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知道吴姿是在调侃她当初为了陈璟一个人演了那么多内心戏。
　　但吴姿口中的姿色一词让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就好像她林竹是个见色起意的昏君，陈璟是那个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两人端着酒杯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小石子丢进了水中。

　　两个人喝着酒，话匣子也开了。
　　吴姿吐槽某些部门的工作效率奇低，她预计早该结束的交接工作到现在还没完全收尾，还有一些文件要签和一些手续要办。
　　林竹了然。

　　话题又转移到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和某些职场中捕风捉影的八卦消息。
　　林竹本是不喜背后说人、不愿惹是非的，但当聊天对象是吴姿，她就没了心理负担，轻松得很。

　　她们都很清楚彼此是即使不在一个城市也会继续联系下去的朋友。
　　但同时她们也知道，毕竟不在一个城市了，见面的频率和过去就没法比了。

　　想到这里，两个人都有些感慨。

　　林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你当初为什么来现在的单位？”
　　其实这个问题她挺早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有很好的机会。

　　吴姿耸耸肩，“其实很偶然。”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快大学毕业的时候交了一个男朋友。他是锦城人，打算毕业之后回锦城工作。所以我也就跟着来了。”

　　“那时候秋招都已经过了，拿offer很难。后来各处递应届生身份，就来这了。”吴姿轻轻笑了一声。
　　林竹沉默了，她实在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一份渊源。

　　吴姿在她眼里一直是那个果断的、洒脱的、不会为任何人改变方向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吴姿来锦城最初是为了一个男人。

　　“然后呢？”林竹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几个月之后就分手了。没什么狗血情节，就是两个人不合适。”

　　林竹轻声问她：“那你会感到遗憾吗？”
　　早在很早之前林竹就发现吴姿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混不吝，相反，吴姿内心也是个很细腻的姑娘。
　　她待人真诚，甚至是不求回报。

　　吴姿则回以一个古怪的目光，“当然不遗憾！其实那时候我也没想到会在这个企业里待了两年。这儿工作算不上很辛苦，但对于刚毕业的学生来说也足够学到很多东西了。”

　　“是啊，当然不遗憾。”林竹端起杯子，碰了碰吴姿的杯子，“再说还认识了我这个好朋友呀。”

　　吴姿看着她，笑了。
　　“就是。”她说。

　　两个人又喝了一杯。
　　林竹知道自己的酒量很浅，但今天她不想控制，总归是在陈璟的酒吧里，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的。
　　而这显然是吴姿离开锦城之前她们最后一次一起喝酒了，林竹只想尽兴。

　　于是，一杯又一杯。

　　林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她只记得粉色那杯喝完了，陈璟又给调了一杯浅蓝色的，浅蓝色的喝完了又换了一杯透明带气泡的，透明的那杯喝了一半她就记不太清了。

　　而林竹喝了多少，吴姿自然也喝了多少。
　　陈璟在吧台后面看着她们，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他给她们上的都是度数不高的酒，但奈何她们喝的种类太多了、太杂了。
　　不同类型的酒混在一起，人自然更容易醉。
　　林竹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混着喝更要命。

　　他已经看到她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了脖子根。

　　林竹这次是真的喝多了。
　　当然，吴姿也不少。她比林竹能喝，脸上没什么红晕，说话也还利索，但她的笑声倒是大了不少，聊到兴头的时候还会拍桌子，这是清醒的吴姿绝对不会做的事。

　　时间不早了。
　　陈璟走过来，把两个人面前的空杯子收走，放了两杯温水在桌上。

　　“走了，”他说，“送你们回去。”

　　吴姿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
　　林竹倒是站起来了，却得靠着手撑在吧台上，整个人轻晃了一下。
　　陈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林竹没躲，接受了这个稳稳的支撑柱。

　　三个人出了酒吧。夜风吹过来，林竹被风一激，眯了眯眼，非但没有醒酒，反而更晕了。
　　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感觉车子在动，但她分不清是在往前走还是在往后倒。陈璟开车很稳，但她还是觉得天旋地转的。

　　吴姿坐在后排。
　　她开了窗透气，于是车子开了一路，她也吹了一路的风。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几乎醒了大半。

　　在吴姿几次强调之下，陈璟并没把她送到小区里。
　　“到了家发消息。”林竹迷迷糊糊对吴姿说。
　　“知道了。”

　　车门关上了。车里只剩下陈璟和林竹两个人。

　　陈璟没有立刻发动车。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林竹，她闭着眼睛，头歪向车窗那一侧。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更白，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陈璟看了两秒，收回了目光。
　　“我送你回家，你叫叔叔或者阿姨出来接你。”

　　林竹强力睁开眼睛，又迷茫地眨了眨，“今天爸妈不在家，轮到你照顾我了”。
　　“好。”

　　到了陈璟家，林竹的状态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的腿像是不太听使唤，身子也发软。

　　陈璟只得把她抱回了家。
　　抱喝醉的人要比正常情况更费力，还好林竹体重轻，故而陈璟倒也不算吃力。

　　陈璟把她扶到侧卧，让她在床上坐下来。林竹坐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往旁边倒，陈璟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稳住了。
　　他让她靠在床头，拿了温热的毛巾过来给她擦脸。

　　他又拿了漱口水过来，废了半天事才给林竹漱了口。

　　陈璟以为林竹要睡了，刚把毛巾收走，把杯子放到一边，正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却又听见她轻轻地哼。

　　陈璟低低地笑了，把东西放好之后就回来陪她。眸光中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深情和宠溺。
　　然后他听到林竹说，“你是坏人。”

　　陈璟第一次萌生出原来喝醉的人也不一定讨人嫌的想法，毕竟这样子的林竹还挺好玩的。

　　“我怎么坏了？”陈璟逗她。

　　林竹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我们在一起之后，你就对我不好了。”
　　陈璟整个人不动了。

　　他想他知道林竹说的是什么了，应该是他们高中时候的恋情。

　　可林竹的控诉还没停，只是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没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语速很慢，“你经常来找我。可是我们一在一起，你就大变样了。”

　　流年似水，往事如烟。
　　事情过去了，就再不会有重来的机会。一切的一切，只堪堪埋在人的记忆中。

　　陈璟和林竹都是所谓的体面人，不愿回顾十几岁恋爱时对方的不足之处，却任由过往的伤口长在心头。
　　慢慢地，伤口结痂、愈合。

　　那伤口似乎是好了，但每逢阴雨天，却还是会隐隐作痛。

　　陈璟当然记得自己当年是怎么追林竹的。
　　他会在教学楼门口等待林竹一起去餐厅，他会向林竹的朋友打听喜好为其准备惊喜，他每次去学校的超市都不忘了给林竹带些零食……

　　高一少年的一腔热情，悉数给了林竹。
　　在这之前，他没有追过女孩，在此之后，他也没有再追过女孩了。

　　女孩答应的那个瞬间，那份心头雀跃，即使相隔数年偏偏又恍如昨天。

　　可几乎在与女孩确定男女朋友的同一时间，母亲的病确诊了。慢性髓性白血病。
　　医生说发现得早，控制得好可以正常生活很多年。

　　可白血病三个字，落在一个人、一个家庭头上的时候，都是一座山。
　　或许因为少年的自尊心，或许因为他和林竹的感情还不够深，总之他不曾和林竹提起过这件事。
　　他什么都没说，却贪心地想从林竹身上获得关怀和温暖。

　　但林竹还是淡淡的，对他的温柔之中总含着淡漠疏离。
　　也是，自己追林竹的时候林竹就是这样的。
　　每当自己走十步，她就会走一步，可若是自己停了步子，那么她半步都不会走。

　　彼时的他刚得知母亲得病、成绩又不自控地下降，实在没有心思和力气再用很多个“十步”去换林竹相对应的“一步”。

　　他忘记了从林竹的角度看问题，原来自己是个一得到男朋友身份就暴露了真面孔的“渣男”。
　　陈璟苦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伸出手，把林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林竹没有醒，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