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藏酒》柯棋

40、张曦 陈璟这小子

　　周六，张曦来锦城了。
　　他是下午出发的，一路开车到了陈璟的酒吧。

　　“陈老板，生意兴隆啊。”他把包往吧台上一放，左右看了看，“不错不错，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像样了。怎么样，生意还行？”

　　“还行。”陈璟给他倒了杯水，“你呢，项目做完了？”
　　张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早就完事了，甲方催得紧，我们做的也急。简直把人累的脱了一层皮。”
　　陈璟嗤笑一声，“也没见你瘦啊。”

　　张曦倒吸一口气，“诶，你就见不得你兄弟好是不是？”他喝了口水，“倒是你，自己当老板，好不潇洒啊。”

　　陈璟斜睨他一眼，“那你也来干。”
　　“我？我倒是能干，就怕抢了你生意。”张曦自顾自笑笑，“对了，跟你说个正事。你不是一直想着年后招个驻唱吗？我有个朋友，唱歌的，前段时间签经纪公司没签上，现在成无业游民了。他流行、民谣都能唱，你见见？”
　　“行。”

　　“不过我就牵个线，要不要，你自己说了算，也甭看着我的面子上怎么着。你要觉得他和你酒吧风格不符，就算了。”
　　“知道，和我还客气什么。”

　　“行”，张曦有几分高兴的意思，“那就这样。”
　　“男的女的？”

　　“男的。”
　　“行。”

　　“女的怎么着？你小子……”
　　“要是女的，就得跟女朋友主动汇报一下了。”

　　张曦的眼睛亮了，身子也离开了靠背向前倾，“你小子春风得意呀，哪位奇女子把你给拿下了？”
　　陈璟高中追女孩那叫一个猛，大学反倒一个没谈，大家都觉得他变性了。
　　但同他关系最近的张曦却觉得他不是变性，应该只是单纯的眼光高。

　　“就你上次见着的那位。”
　　张曦眼珠子转了两圈才叫出来，“林竹啊！”

　　他的表情变得还真快。
　　先是从“兴奋”变成了“我就知道”，然后变成了“你小子终于”。

　　这一系列的转变要是在某电影电视剧中被某演员给演绎出来，“老戏骨演技”必能够在热搜上挂好几天。

　　“嗯。”
　　“上次我就说你不对劲……你，你真是被人家吃住了，吃得死死的。”

　　张曦一边感慨一边掏出烟盒，递给陈璟一根。
　　陈璟摆摆手拒了，“被自己女朋友吃住了，不丢人。”

　　张曦吐出一口烟，依旧感慨，他眼神发空又摇摇头，“不丢人不丢人。诶，嫂子不让你抽烟？”
　　“没说让不让，我不在她面前抽。不过现在本来也抽得少了。”

　　张曦又是啧啧两声。
　　“什么时候的事？”
　　“没几天。”

　　“没几天是几天？”
　　“上周。”

　　张曦点点头，“那你也不算速度。”
　　“嗯。”

　　要说高中的时候，张曦是班里数得上的话最多、最能八卦的男生之一，不过到底好几年过去了，他也不像从前那样，没继续追问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先聊张曦的新项目，又聊陈璟的酒吧经营、聊共同认识的老同学谁结婚了、谁跳槽了、谁去了哪个城市……

　　“晚上叫上嫂子一起吃饭呗？”
　　“我问问她。”陈璟拿起手机。

　　林竹的消息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张曦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嘿嘿笑了两声。

　　傍晚的时候，张曦开车，陈璟坐在副驾驶，两个人去接林竹去吃饭。

　　张曦发动了车，开了车载音响。
　　他脸上说不出的神气和满足，十分中二地念了一句：“手握方向盘，DJ不能闲。”

　　陈璟看了他一眼，笑笑没说话。
　　这车是张曦刚买两周的，显然宝贝得很。他能理解张曦的心情。

　　张曦选歌的品味还算在线，至少比他在KTV唱的歌要好听得多。
　　车载音响里传出一首接一首的歌，有快有慢，张曦跟着哼，调子跑到哪儿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但起码很投入。
　　如他所言，大部分都是dj。

　　某种程度上，开车听歌要听dj这话也没错，最起码不会困啊。

　　此时正是周末的饭点，堵车。
　　很堵车。

　　而陈璟靠在座椅上，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手指松松地垂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从一家酒吧到林竹家的小区这条路实在太近，他和林竹不知已经走过了多少次。
　　这里是整个锦城中他最熟悉的一块区域。

　　然后那首歌的前奏响起来了。
　　陈璟的手指在窗框上顿了一下。

　　钢琴的前奏，简单的几个音，重复了两遍，然后弦乐进来，铺开一层薄薄的、带着点忧伤的底色。
　　陈静没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他的手从窗框上抬起来，按了方向盘上的切歌键。

　　音乐切过去了，下一首歌接着响，是另一首完全不同的、节奏轻快的英文歌。
　　张曦没在意，继续跟着哼这首新歌。
　　-

　　到了烧烤店，三个人坐下来。
　　张曦点菜的速度很快，一边翻菜单一边报菜名，服务员在旁边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

　　他们虽然只有三个人，点的却不少，羊肉筋、牛肉串、烤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还有一打生蚝，配上几瓶冰啤酒。
　　林竹坐在陈璟旁边，张曦坐在对面，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孜然混合的香气。

　　菜上来得很快。
　　三个人碰了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好听。

　　张曦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开始聊他最近的种种遭遇。他讲项目上的奇葩甲方，讲一个方案改了十几版最后用回了第一版。
　　他的直属领导是个工作狂，周末还要在群里发消息发个没完没了……
　　林竹听得挺有滋味，也惊讶于张曦能把一顿饭吃得像一场单口相声。

　　林竹被他逗笑了，笑完偏头看了陈璟一眼。
　　陈璟没在笑，但眼底有光。他正在剥一只烤虾，虾壳烤得脆脆的，一掰就碎，他把虾壳一点点摘干净，然后把剥好的虾放到了林竹面前的碟子里。
　　仿佛这才是他的正经事。

　　张曦看到了，于是挑了一眉又弯起嘴角看着林竹。
　　林竹不大好意思，只得避开了目光。
　　-

　　吃到后半程，张曦的话开始变多了。
　　虽说他刚才话也挺多，但还是有些区别的。
　　显然此刻他的状态更亢奋了些，语速快了一些，声音大了一些，应该属于微醺后的状态。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啤酒杯，目光在林竹和陈璟之间来回看了两遍，然后端起了杯子。
　　“嫂子，陈璟，”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带着酒意特有的那种热腾腾的真诚，“我祝福你们俩。百年好合。”

　　陈璟皱了皱眉：“你少喝点。”
　　张曦摆摆手以表示自己才没有和多呢，他继续说，“我别的不行，嘴是开过光的。我说谁好谁就能好，我说谁成谁就能成。你俩肯定能好好的，我说了就算数。”

　　“行了行了。”陈璟伸手要去拿他的杯子。
　　张曦把杯子护在怀里，躲开了陈璟的手，声音一点没小：“你还不让我说了？我跟嫂子多久没见了？”

　　陈璟只好任由他去。

　　“你们说时间过得多快啊……高中毕业到现在，都快有五年了吧，也不知道老张过得怎么样了？”
　　林竹也对他们的班主任老张有些印象，那是个很严厉的老师，在全年级都很有名。

　　“去年见崔子的时候，他说他表弟在老张的班里呢。”

　　“老张还是班主任？”
　　“不止呢，连口头禅都还是那几句……”

　　林竹听着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那些趣事发生的时候，自己正在那些“现场”的不远处。

　　饭局在张曦的絮絮叨叨中进入了尾声。
　　桌上的烤串被吃得差不多了，啤酒瓶空了大半。

　　陈璟起身去前台结账。
　　他前脚刚走，张曦就前倾了身子靠近林竹，声音较他平日里显得更飘，“嫂子，你知不知道高中时候陈璟跟你分手后，那就一个萎靡啊。”
　　林竹愣住了。
　　她露出个勉强的笑，说：“是吗？”

　　“当然是了！”张曦声音可不小，这么久过去了，他显然不把高中时候那些事当一回事儿了，只不过是想多给好兄弟说句好话。
　　“我们班的人都知道，他可是受了情伤了。”

　　林竹缓了好几秒才听明白张曦话里是个什么意思。
　　可陈璟与自己分手之后真的很萎靡吗？
　　明明……
　　明明分手是他提出来的呀。

　　林竹想自己或许应该表演出一副体面的受到调侃之后的笑，但是她到底是实在做不出来了。
　　她很想认真地问问当初的陈璟是个什么样子，又为什么会让全班人觉得他是“受了情伤”呢。

　　可面前这人显然是半醉了，当下并不是一个探听消息的好时机。

　　“不过呢，过去是过去，你们以后肯定能好好的。离得这么近，都是缘分啊。”
　　他声音小低了些，似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说，我一听你们俩在一起了就明白陈璟这小子比我想象中还深情。”

　　“说什么呢？”陈璟的声音从张曦身后传来。
　　张曦笑嘻嘻地转过头看着他：“说等着喝你俩的喜酒。”
　　陈璟笑了。

　　张曦他了解，虽然话多但是分寸还是有的。

　　林竹低下头，把手机放进包里。她不想让陈璟发觉出自己状态的异样。
　　可张曦说的那些话，已然深深入了心了。
　　-

　　三个人走出烧烤店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他们都喝了点酒，开来的车子是用不了了，于是打车回家。

　　陈璟先把林竹送回了家。
　　张曦又跟着回了陈璟的住处。

　　林竹进了家门，此时老林和刘女士已经睡了，客厅的灯也关了。
　　只有玄关的一盏小夜灯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照着鞋柜上那盆绿萝。林竹知道这是专门给自己留的。

　　她换了鞋，把包放下，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她把门关上，灯没有开，先把窗帘拉住了。
　　窗帘布很厚，室外小区暖暖的路灯完全照不进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片漆黑。

　　她靠着床蹲下，手里握着手机。
　　心中说不上的空。

　　当初的分手是陈璟提的。
　　所以她一直以为因分开而难过的只有自己，可今天张曦的话却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去猜错了。

　　没一会儿，小腿已然酸了。
　　她正准备起身，手机屏幕亮了。

　　是陈璟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林竹回复他：到了，你们早点休息。
　　对面也很快回复了个表情包，图案是一个举着收到两个字的小警察。

　　林竹终于开了灯，又给杜然拨去了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杜然在家里，但却是全妆。
　　“我们部门晚上聚会，刚回来一会儿。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有，就是跟你汇报一下我的感情状况。”
　　杜然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半度：“是不是和陈璟修成正果了？！”

　　“嗯，我们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上周。”林竹说。
　　“那他怎么表白的？浪漫不浪漫？”

　　“就是我带他去我们大学里散步，他在操场上表白的。嗯……有鲜花。”
　　杜然眼睛亮亮的，笑声中调侃意味十足，“原来他是走这个路线的呀，文艺范儿，不错不错。老铁树终于开花啦！”

　　林竹也笑笑，表情中却没掩住心事。
　　杜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便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他今天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林竹顿了顿，“杜然，我问你一个事。”
　　“说。”

　　“你从前和我说过，说我和陈璟分手后学校挺多人在传我根本不喜欢陈璟。从前我也没有太当回事，毕竟校园里失真的闲话简直不要太多。”
　　林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拇指搭在食指上，把接触的那块皮肤按得发白，“我现在想知道的更细节点，你能给我说说吗？”

　　杜然笑了，说：“这话你还放在心上啊。毕竟陈璟追你的时候花了不少功夫，你却好久才答应他。可是两人在一起时间又很短，不了解你的人当然会以为你没把这段感情放在心上。你何必在意呢？”

　　“除了这一点，还有其他原因吗？”

　　杜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慢了语速，“”高中的时候咱俩关系最好，别人不愿意当你面前说的话大多也不会在我面前说，反正……我只说些我知道的。”
　　“好。”

　　“你俩分手之后最近那次考试，他成绩下滑了不少。好像整个人也很低迷……然后他们班上就有挺多人说是因为你。但是他们也是瞎猜的，毕竟陈璟自己又没说过。”
　　林竹的目光放空了。

　　杜然看她显然上心了，又急着解释了几句，“群众的眼光本来就不是雪亮的。他们看陈璟状态不好、成绩下降，自然就觉得是被伤害的那个，你就成了对面的不在乎这段感情的那个。”

　　林竹还是没说话。
　　有些事情没办法向别人解释的，其实她和陈璟刚分手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醒来还未曾睁开眼，心中就有一个声音提醒自己已经和陈璟分开了。

　　那种从未经历过的难受让她只好逼着自己忙起来，背英语也好，做数学题也好，而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她再不敢关注陈璟，不敢去打听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真没必要放在心上了。”杜然语气欢脱了些，说：“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之后对我们陈大帅哥多些温柔体贴不就成了？”

　　林竹却没有笑，她的神情很认真，“分手是他提的，怎么会……”

　　杜然用一声怪叫打断了林竹，“你还真的让我分析啊？青春期的男女孩，说白了大脑还没发育健全呢。你要想问，去问陈璟自己啊。”

　　青春期的男女孩……
　　大脑还没发育健全……

　　会不会当初的陈璟并不是真的想和自己分手，只是想听到自己的挽留呢？

　　可是分手前陈璟的冷淡又是怎么回事呢？
　　林竹是真的想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