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藏酒》柯棋

39、午餐 从此你就不

　　和陈璟成为男女朋友的第三天，林竹是被闹钟叫醒的。
　　七点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她伸手摸过来关掉，然后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
　　明晃晃的。

　　她眯着眼看了那道光线几秒钟，脑子里慢慢浮现出这两天的场景。
　　前天，操场、草坪、玫瑰、巧克力、手链。
　　昨天，一家酒吧、低度酒、董芝的笑脸、小张的起哄声，自己和陈璟牵在一起的手……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起床洗漱的时候，自己手腕上那条银色的手链晃呀晃。
　　这几天睡觉她都没摘下，小星星吊坠在自然光下也是很闪。她用手指拨了拨那颗星星，它就在她腕间转了小半圈，安安静静的。

　　然后就是上班。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提示有一条消息。

　　是陈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中午吃什么？】

　　林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知道】
　　【看食堂有什么】

　　【那一起吃，我去接你】
　　【好】

　　两分钟后，林竹又拿出手机补了一条。
　　【你不会是刚起吧？】
　　陈璟很慢才回了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在点头，面上还有几分严肃神情，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

　　林竹险些笑出声。

　　刚起，都这个点了刚起。
　　林竹全然忘记了自己在节假日都是几点起床的，脑海中只想象出他刚睡醒的样子、
　　头发被压得有些乱，眯着眼睛摸手机……

　　【酒吧老板的作息果然不正常。】

　　一分钟后，她放下手机，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工作上。

　　十二点整，她收拾好东西下楼。

　　下楼的几步路，林竹思绪乱飞。
　　工作日的中午休息时间比较短暂，她从来没有约过除同事外的朋友一起吃饭。
　　陈璟是第一个例外。

　　她不必担心自己只能拿出一个多小时来约会是失礼貌，这或许是女朋友的特权，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男朋友一定不会介怀。

　　陈璟的车已经停在单位门口的路边了，白色的车身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陈璟正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去哪吃？”林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陈璟发动了车子，语气平淡，“回家吃。”
　　林竹愣了一下：“你要做饭给我吃？”

　　陈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个小小的弧度，“让你失望了，是我叫的餐。”

　　林竹被他那副“我提前声明了，别对我期望太高”的表情逗笑了，靠在椅背上。
　　目光一会儿在窗外的风景上，一会儿在陈璟的侧脸上，一会儿在陈璟的手上。

　　没多久，她得出一个结论。
　　陈璟可要比外面的风景好看太多了。

　　陈璟的时间掐得很准。
　　两个人刚到家没一会儿，门铃就响了。他起身去开门，拎了两个大袋子进来，放在餐桌上，然后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塑料餐盒盖子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透过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的菜色。

　　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还有一盅汤。

　　林竹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她带陈璟去过的那家淮扬菜馆。
　　她说过自己这家的菜品。
　　显然，她说过的话他记着。

　　两个人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陈璟把餐盒收拾了，而林竹则是心安理得得没伸手。

　　两个人移到了客厅的沙发上。陈璟家的沙发还是那个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坐垫有点塌，人坐上去会微微往中间滑。林竹坐在靠垫上，陈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客厅里很安静，远处能听到楼下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和不知道哪一家的狗在叫。

　　陈璟侧过头看她：“要不要去房间休息一会儿？”
　　林竹摇摇头，“不要，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陈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怕你不休息会累。”他说。

　　林竹抬起头看着他，“有你在我就不累。”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耳根热了，但又强迫着自己没有移开目光。
　　她不想在他面前躲。

　　从前高中的时候她会躲，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会因羞怯而抗拒亲密的举止，甚至在会在听到他说稍微亲密一点的话之后马上转移话题。
　　她不想再那样了。

　　林竹又把身体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陈璟则抬起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两人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吴姿再过几个月就要离职了，就是那个和我一起在年会上表演的女生。”
　　陈璟偏头看她：“为什么？”

　　“她那个人本来就不打算在一个工作上干很久的。”林竹语气有点复杂，其中感慨占了大部分，“别人看着稳定轻松的工作，不是她想要的。”

　　陈璟点点头，没说话。

　　林竹继续说，“她说她想去南方。的确，南方的机会还是要更多一点。”

　　“那你呢?”
　　“什么？”

　　“你对现在的工作满意吗？有没有其他想法？”

　　林竹坐正了看他的眼睛，语气有点认真，“如果说我没想过你会笑我吗？”
　　“当然不会。”

　　陈璟是真的不会。
　　就业大环境不算好，林竹当下的生活已经算是很多人羡慕的那种了。

　　林竹稍稍低了头，“临毕业前当然也想找一份好工作，待遇要好点、压力不太大，如果稳定、临家近就更好了。可是我自己到底想做什么，适合做什么，我并没认真想过。”
　　她顿了一下，“其实工作哪里有好坏之分呢，只有适合或是不适合的区别。是不是只因别人说这是好工作，我就觉得现在的是好工作了？”

　　追求梦想的年轻人实在太多，每年都长出一大波新的来。
　　可无论听朋友讲，还是从网上了解，总有种莫名的不真实感，仿佛看了一个故事一样。
　　不如身边人做出选择后对自己的影响大。

　　她觉得吴姿这样做是对的，不趁着自己年轻的时候多试试，还等什么时候？

　　“其实我现在还没想出结果，”林竹说，“但最起码开始想了。”

　　陈璟听她讲话的表情很认真也很专注，“你只管想，我永远会支持你。”

　　“如果你想像她一样去外地也可以，等条件满足我就去找你。”

　　林竹怔了怔，随之嗔道：“你说得倒轻松。”
　　她见过多少大学情侣当了两三年甚至更长的模范情侣，一到毕业就分手了。至于钱萱和她男朋友这种步入婚姻殿堂的才是少数。
　　而那些分开了的情侣，你不能说他们没爱过，只是她们爱的没有那么深罢了。

　　可陈璟却说自己在哪里，他就会来哪里找自己。其语气之自然，就好像……

　　就好像这并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他本该如此一样。

　　陈璟声音也软下来，“你不信我？”
　　“信。”

　　林竹不愿继续讨论信与不信，该与不该。
　　“你呢？”林竹笑笑，“男朋友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眼下就是把酒吧经营好。以后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资金上允许的话，还是想自己做点事。”
　　林竹很捧场，“那就是创业喽？好酷哦。”

　　陈璟对她一挑眉，没否认。

　　“现在酒吧的效益比刚开始好多了吧？今年我去的几次可是都看见坐满了人。”
　　陈璟点点头，“万事开头难。”

　　林竹开口之前脸就烫起来了，她还不大习惯同陈璟撒娇，“以后陈老板挣了大钱怎么花？”
　　陈璟第一次见她这幅情态，轻轻笑了一声，“男人挣钱当然是养老婆孩子。”

　　林竹那股“矫情劲儿”又上来了，明明才跟眼前这人在一起三天，以为他会说句腻歪情话的档口他倒扯出什么孩子来了。
　　“谁要给你生孩子了？”

　　正羞恼着，林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大对劲儿。
　　人家说要养老婆孩子，她却只否了孩子，默认了自己就是人家老婆。

　　但如果陈璟也没意识到就成傻子了，他憋着笑哄她，“听你的，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
　　林竹扭过脸不看他。

　　陈璟没凑过去讨嫌。
　　他打开了电视，背景音放的不高。

　　终于林竹脸上的红消下去了。
　　陈璟也恢复了几分正经样子，“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会来锦城开酒吧吗？”
　　林竹点点头，她确实有点好奇。

　　“陈瑜快上初中了，家里准备让他来锦城。”
　　林竹安静地听着。

　　“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多操心，还得按时体检。我想离他们近一点，工作上要时间灵活些，才能帮帮家里。”

　　林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同等的年纪，她每天回了家能吃得上爸妈做的热腾腾的饭菜，而陈璟已经开始为家里分忧了。

　　过去他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这些。
　　而如今自己是他的女朋友，他才终于愿意轻描淡写般谈及了自己身上的重量。

　　“我爸一个人顾不过来。等我现在这边稳定了，他们过来也方便。”

　　林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他指节的骨感透过皮肤传到她的掌心。

　　“陈璟，我爸爸在二院有认识的朋友，关系挺好的。如果需要的话……”
　　林竹轻轻皱起眉，二院是锦城综合水平最好的三甲医院，但至于是不是治他母亲病最好的医院，她就不知道了。

　　“谢谢。”陈璟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包住她的手指还有富余。
　　“不过短时间内不需要。我妈已经跟着她的主治大夫好几年了，换了反而不放心。”

　　林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问阿姨得的什么病，但若真问出口似乎又太冒犯了。
　　他们才刚在一起，陈璟若有什么顾虑他能够理解，很多病人家属都是不愿意谈及家人的病症的。

　　同时她也相信，日后陈璟一定会告诉自己。
　　因为他们是会携手一生的人。

　　“陈璟。”
　　被叫到的他应了，一抬眸竟是不经意撞进了双如墨玉般的眼。
　　眼里盛满了坚定，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心疼。

　　“从此你就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