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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并非无路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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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愈演愈烈,无论是面对疫情还是面对战争,人们都同样措手不及。张扬不知道江山从哪里借来的精力,无论怎样劳累,江山总有力气保持他春风一样的微笑,和蔼可亲,对人关怀备至。
张扬挨着江山的书房门睡着了,一道影子遮住了他,张扬勉强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来人是陆姑娘,他强打精神问道:“来找怀柏的?”
“嗯。”
张扬往门内看了一眼:“有什么事先和我说吧,我能办好的,就不要去找他了。”
陆姑娘扫了一眼张扬:“我知道他最近忙坏了,可这件事情,我必须见他。”
语毕,张扬让开了。
江山的眼睛失去了往日剑尖上金属般的清亮,他的眼神仿佛因不断砍击生活的藩篱而锈钝了。但看向陆姑娘的时候依旧很温柔,面对陆姑娘的陈述,他说道:“这种病不可能救活,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延缓他们的死亡,仅此而已。”
江山当然知道事态的严重,人们大面积地死亡,活着的人为了争下一方土地掩埋自己的家人不惜大打出手。无力争斗的妇人,只能将家人拖到山上点起一把火,城中到处游荡着散发恶臭的浓烟。早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人们为了节约空间,已经不顾礼节、省略棺椁,挖了一个深深的墓坑,匆匆下葬,土还未填实,又埋上一层人。由于土地被填得满满当当,踩过去,便有带着恶臭的血水从土里漫出来,最坏是遇上下雨天,雨水携带这模糊的血肉和泥土四处流溢,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江山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大江之岸的芦苇,空对决堤的波涛。
“这场灾难是没有前途的,丞相。因为——”陆姑娘一边说一边看向张扬,“秦风还活着。”
“秦风?”江山听到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他正企图从自己杂乱的记忆中挖掘出一丝线索的时候,陆姑娘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无忧谷秦风,传言能够医死人,肉白骨。她会有办法的。”
张扬付之一笑。
“对你师傅这么没信心?”
“她如果愿意来,她早来了。”
张扬的预感没错。几日后,江山按照陆姑娘的计划奏明皇帝,以最高礼遇聘秦风入京,秦风不奉诏。张扬毫不意外,疫情方始时,张扬就动过请师傅出山的心思,他曾给师傅去过信,得到的是师傅立誓此生不再行医的消息。
朝廷并非一无所获,徒弟白羽答应代替自己的师父前往春城。
张扬再一次见到白羽,是在春城的大街上。这一天,皇帝给他下了一道旨意,要他前往御膳房解救一条即将葬身人腹的驴,将它带到城门。
张扬没有深究这头驴的用途,他照着皇帝的意思完成了工作。离开皇宫后,张扬牵着驴漫不经心地走着,远远瞧见从宫门到城门的那条大道上堵了一群人。
张扬牵驴挤进人群,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张扬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白羽。白羽戴着一个竹笠,身着黑白大袖齐胸襦裙,斜坐在一个台子上,摆弄着自己辣绿色的披帛,苍蝇在她身边碰撞着。
“老张,你可算来了。”孟弦一拍张扬的肩膀,说。
孟弦自调回京城后越级升迁好几次,成为了京城卫戍的统领,自疫情开始后,张扬就没怎么见过他。
“你们在这做什么?”
“喏。”孟弦说着,一扬下巴。张扬顺着孟弦意有所指的方向看去,吓了一跳。白羽并非坐在一个台子上,而是坐在一头死驴上。
从无忧谷带来的年迈的毛驴不堪路途崎岖之苦心脏爆裂而死,白羽因此歇在道途。脾气古怪的年轻的神医以信仰为由拒绝一切轿子与马车的邀请,无可奈何下皇帝只好在自己的晚餐上作出让步。
“其实死了一头驴也是好事,阿羽。”张扬说
白羽攥紧了手心的披帛,看向张扬,似乎在等张扬自行解释这番话。
“在这个年头,驴的后事比人的后事好办得多。”
“看样子我一时半会还不需要操办你的后事,我很高兴。”白羽说着,踩着死驴嘴中渗出来的血,站了起来。
“你长高了。”张扬道。
“我还没到越长越矮的年纪,师兄。”白羽说着,跨上了张扬牵来的驴。
白羽骑驴入宫后一直在太医院,张扬曾去看过她几次,不巧的是,每一次都能遇到宋余。
“你偷药方来了?业务还真是广泛呢,宋大人。”张扬刚从太医院出来,就在门口撞到了宋余。他向来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宋余的心思。
宋余微笑着举起一个纸袋子,问道:“你要么?”
“谁稀罕你的东西。”张扬白了他一眼,擦肩而过。
“不问问是什么?”宋余立在原地。
“这是你的事。”张扬说。
没出半个月,白羽研制出了药方。针对疫病带来的高烧症状,她决定以热制热——在病人体温升高到第三天、还没到不可逆的程度时,主动用热性药推一把,然后在临界点用大剂量凉药压下去。
用一个极端撬另一个极端,这种方法风险极大,但是太医院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能任由白羽开启试验。
白羽从他师父那里继承了广行妖术的坏名声和潮湿古怪的脾气,江湖人见之纷纷侧目,但直到目前为止,没人怀疑她的学识。白羽曾发明了一种驻颜丹,但由于这种丹药需要生吃蝴蝶作为药引,且会导致暂时性的精神混乱,至今为止,除了她自己外,没有人尝试。她以旁门左道闻名,许多自诩正派的医生对她匪夷所思的治疗方法颇有微词。白羽很苦恼,因为每次遇到夹枪带棒的恶评,她总不免要和他们打个头破血流。
白羽的医术不落医仙下风,她的药方第一批试验了十个人,活了九个。喝了她熬的汤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春苗,百姓的状况得到了好转,疫情获得有效控制。
好消息接踵而至,不过江山仍丝毫不敢懈怠,依旧忙前忙后。
张扬总劝他多休息,他身体不好,容易生病,但江山仍是那副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不似从前了,自出使凉云后我再没生过病,硬朗得很。”
正如一个人说他好久不生病了,马上就会生病一样。老天好像有意要惩罚他对于自己生命的轻视,在他笑着和张扬说出这句话的第二天,江山便发起了烧,剧烈咳嗽起来。
张扬找来白羽,在白羽为江山把完脉走到廊下配药的时候,张扬终于向白羽问出了他三年前就想问的问题:“他咳得那么厉害,是不是因为上次被蛇咬了。”
无忧谷临近九龙山,这是一个以制毒闻名的宗派,山中饲养不少毒物,最多的是蛇。九龙山的蛇和别处不同,它们身上会携带一种毒素,毒素会存在于被啮者体内一天到五年不等,发病之时,被啮者会全身如蛇蜷缩,且伴随剧烈咳嗽,仿佛肺部生满蛇鳞,最后咳血而死,人称伏鳞病。张扬所担心的,正是这件事。
“咳嗽本来也是一种病,不一定是别的什么病的症状。”白羽平静地陈述。
“你说,他这是什么病?”
“谁知道,什么病都有可能。”
“阿羽,那可是条毒蛇!”张扬按住白羽称药的手,皱着眉,压低声音激动地说。
“我知道啊,”白羽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师兄,除非人已经被咬死了,否则,无论它是不是毒蛇,都无法起到预防任何一种疾病的作用。”
“你真是……”
“如果是伏麟病的话,你打算怎么办?”白羽问张扬,像是师父抽查学生的功课。
张扬对于这种病,除了死状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顺着白羽的话问:“我该怎么办?”
“杀了他。”白羽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药材掐短了一截。
张扬惊惶地看向白羽,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善良的人都会这么做,”白羽无动于衷地说,“我见过伏麟症发病,那是一种目击者都无法忍受的折磨。”
十几天过去了,江山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说不上好坏的事情——与江山拥有同样症状的病人陆续出现在各个疫区。好消息是,江山大概率不是伏鳞病发作,这个病症的覆盖面积很广,就算一条蛇能咬五十个人,倾尽整个九龙山都找不出这么多条蛇。坏消息是,这可能是疫情的变种。
松了一口气的白羽又陷入了研究药方的工作中,但这一次,工作开展的难度远比她预想的要困难得多,白羽试过了很多方法,但完全没有效果。
江山生病之后,所有的事务都从他身边分散出去,如果江山不咳嗽,他的府邸一点声音都没有。江山见惯了徒劳无益的恐慌和痛苦,他已经厌倦了怜悯,也知道大家都厌倦了怜悯。无论有多难受,他总是忍着不哼,忍着不咳,唯恐别人听了心烦,以至于他的宅邸保持着顽固的沉默。
“上回吃的药感觉怎么样?”白羽给江山例行诊脉,问道。
“还好。”
江山想笑笑,但那笑还没到嘴角就消失了,白羽知道情况并不好。
江山在得知自己的病是疫病的新变种时并不气恼,这意味着他可以利用自己再为百姓做些什么。江山恳请白羽在他身上试药。白羽并没有推辞,她给江山陆陆续续下了十几副药,可惜,一点水花都没有。
白羽看着江山,有些无奈。江山总在她面前强打精神,避免让她有挫败感,白羽很感激江山的体贴,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白羽面无表情地开了一副新方子给他,提着药箱走了,张扬紧随其后,说要到厨下给江山熬药,房间内只有江山和陶令。
估摸着白羽和张扬已经走远,江山才肯轻声咳起来。江山这一咳一发不可收拾,他越咳越剧烈。江山使劲咳,像是想把哽在喉咙里的刺全都拔出来,但是他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只咳出了点点血痕。
江山攥着帕子沉默了一会,看着空荡荡的房门,悠悠地说:“听闻疫病的情况又加重了,也不晓得不器和醒谦那边能不能处理好。我没本事,不值得黎阳百姓救我的。”
陶令本在轻拍江山的背,闻言,他的动作停下了。
“您不应该把所有的苦难都归罪到自己身上,先生。思虑太重,病不容易好的。”陶令说。
“情况怎么样?”张扬顺道送白羽一程,他在路上问。
白羽笑着摇头,并劝张扬不要太难过,她并非束手无策,至少毒药应该还是能见效的。
“就没有别的办法?”
“我所学的知识不能让我给你更多的办法,指望老天爷吧。”白羽立在原地,抬头看了看铅色低回的天空,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当然,如果我当时给你的药,你还没用完的话,说不定还有办法。”
“这玩意真的管用吗?”张扬摸出白羽上回分给他的小半瓶化毒丹,问道。
“除了下毒之外,这是目前最管用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