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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因为我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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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依旧平静地照着春城,老天不说话,仿佛一切全由自己做主。江山总能将每一件事处理得街道一样井井有条,恰如其分,他同过去一样到处用他的宁静有效地感染人。
陆姑娘来到丞相府的这一天恰好碰上了宋余。她热切地同宋余打了一声招呼后,便向江山陈明自己登门的目的——她计划组建一支志愿防控队伍,需要江山授权的命令。
江山不同意。
他冷静地将一叠奏呈搬到一边,并没有刻意看着陆姑娘,灯光淹到他脸上。
绣河的汛期快到了,连月的雨让绣堤被持续侵蚀,江山不敢堵旧堤能不能挡住来势汹汹的水流。洪水和疫情都会导致死亡,因此,在防控的同时,江山开展了修堤工作,以工代赈。然而,需要用人的地方太多,调配不过来,江山只好启用死刑犯,以减刑作为交换。
陆姑娘忽然想起这件事,她问道:“防疫工作进行得很艰难吧?”
江山承认,但他认为陆姑娘一介女流不应该来担这个风险,他知道这个病致死率有多高。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与性别有什么相干?现在你缺人,也缺时间。让我去主办总比让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去办来的好。我了解疫病,且人脉广,断不会麻烦你。你让我去办这些事,总好过用牢里的。”
蜜蜡色的灯光把江山胶在原地,他沉默了好一会,说:“你要办自然是可以,不过,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必须以户部的名义来办,人员名单你草拟过来,由我指派。另外,你答应我你只负责指导工作,不会靠近病患。”
这是江山在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将陆姑娘的个人意愿转化为政治命令。这样一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在他,推不到陆姑娘身上。
陆姑娘笑了一声,拱手道:“谢丞相。”
“有劳大人。”
陆姑娘微微一点头,道:“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
江山起身,打算将陆姑娘送至府门外,他刚迈两步,眼前突然一黑。一阵眩晕搅乱了他的神经,江山往后踉跄了几步,宋余上前用手挡住了桌角,让江山摔在自己怀里。
“你该休息了,怀柏。”宋余扶着江山的手臂说道。
江山立在原地,他紧闭双眼定了定神,感觉情况有所好转后,江山睁开眼,他轻拍了一下宋余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笑着说:“我知道的,你不必担心。”
说完,江山的目光移到书房门口,思量着陆姑娘应已走得远了,不必再送,便又回到书案前。
江山熟练地铺开各部的奏呈,一边读一边研墨,宋余安静地在一旁看着他。
“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的什么?”
奏折把江山埋没了,宋余随意拾起一本,翻了两页又放下,问道。
疫情如今愈演愈烈,皇帝害怕自己染病害怕得紧,先前只是不上朝,而今连奏折都不看了,所有奏折都是送到江山这里,让他拍板。做得对便是皇帝的功劳,做错了便是宰相的不是,江山每天除了防控疫情,还得代皇帝处理这些堆积成山的奏疏。
“为的什么?我不知道。”江山的目光落到宋余脸上,很快又看向奏疏,批完一折后江山将笔端伸向朱红的墨池,“很多时候我都没时间去想这些,我能想到的是先把他们救活。
“我只知道,我不习惯,看他们死。”
江山说完,提起笔,多余的墨水回落砚中,溅起粒粒血珠。
“你不怕吗?”
江山以为宋余在关心自己的身体,他一边借砚台边缘揩掉多余的墨水一边安慰宋余道:“你不用担心,据我生病的经验来看,人不可能同时患有好几种不治之症,一时半会的,我还染不上。”
说完,江山将笔抵在下巴上,依旧专心地看奏折。
“江怀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愿意为了江山社稷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死。”江山一边批奏折一边听宋余说,“是为了得到好名声吗?是为了青史留名?就算你成功了又如何,这于你有什么好处?你又看不到你的身后事。”
听完这番话,江山批奏折的笔并没有停,他慢声道:“人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宋醒谦。”
宋余闻言一怔,报以沉默。他定睛看了一会儿江山,然后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门口走去。
江山把批好的奏折码放整齐后,紧随着宋余起身。
“你要回去了么?正巧我要去寻一趟不器,我们顺道走吧。”
宋余默认了。走到门阶时,江山靠近了宋余,宋余与江山并肩,他一步一阶,低头似乎在留心脚下。
“是什么赋予了你这些高尚无私的品质 ,丞相?”
宋余轻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立即得到了回答: “百姓。”
陆姑娘的防疫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与此同时,江山前段时间为之发愁的粮价大涨问题,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在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的情况下得到了解决,一切都照着好的方向发展。
“怀柏在吗?”
宋余来到江山府邸,照例问陶令。
“等会儿就回来。”
宋余接着又道:“伯潇在吗?”
“嗯……可能在。”陶令吃不准张扬的意思,不知道自己该承认他在家还是否认。
“怀柏吩咐过你我今天回来么?”
“是。先生随我来吧。”陶令说着,走在前面做出要引路的样子。
“我是老熟人了,”宋余笑着说,“自己去就可以。”
陶令闻言,没再坚持。宋余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张扬装出十分忙碌的样子,站起来迎接宋余。张扬这辈子最熟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是江山,一个是宋余。张扬万没预料到宋余的脚程如此之快,让自己躲无可躲。
“怎么是你?”张扬鄙夷地打量着宋余。
“你在等谁?”宋余脸上依旧挂着面具一般恰如其分的笑容。
“你觉得呢?”
“我以为你是他安排来招待我的。”
张扬冷笑,问道:“他叫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
宋余说完,走到张扬身边,张扬嫌恶地走到书案的另一角。宋余并不理会他,默默地取下悬在架的笔。
张扬看着他的举动,道:“像你这种满口谎言的人最最该死。”
宋余用手顺了一下笔头,笑着看向张扬,说:“并不全是假,我说过个把真话的,对你。”
前些天江山曾吩咐宋余,要宋余以宋余自己的名义写一封奏折,草稿已为他打好,宋余找到草稿后坐下来动手就要写。
张扬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抽走了砚台。
宋余执笔的手顿在空中,他疑惑地看着张扬。
张扬道:“你想写字你自己研墨,这是我磨给怀柏的。”
宋余把笔搁在一边,一只手抵在下巴上,扬起脸问张扬:“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照我说的做?你又做什么了?”张扬不解。
“要不是我压了粮价,局势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宋余说着,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
“你这个年纪还能突然长出良心来也真是奇怪。”张扬说道,好像宋余前二十几年全靠狡猾为生。
宋余掠了一眼张扬手中的砚台:“你就这么感谢我?”
“哇——感谢你?”张扬拿着砚台双手抱腹,冷笑一声,“百姓本可以用更低的价格买到更多的粮食,你从中赚了多少,自己心知肚明!现在半城的百姓染病,半城的百姓饿得奄奄一息,老子不骂你个狗血喷头已经仁至义尽,你还想让我感谢你?能要点脸不?”
“伯潇,你知道,我本可以不这么做。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宋余站起身,静静地看着张扬。
“噢?是——你本可以不这么做,我本还可以让你滚出这个地方呢!小心点——我怕你站脏了他的地,靠脏了他的门!为什么?为了百姓,为了天下,为了你喜欢的人高看你一眼?谁在意你为什么。非常时期要公事公办,那就公事公办。你做这些既是为了不让自己良心不安,就不要说得冠冕堂皇,不管你为的什么。你别指望我领你的情。”
宋余并不接言,把张扬好一阵望,黯在那里,张扬不看他,端着砚台出去了。
这场疫情来势汹汹,聚集在京城的所有大夫都没能找到有效治疗疫病的方子,它们大多治标不治本。虽然有些抵抗力稍强的人能依靠药剂挺过来,但这毕竟是少数。大夫们尝尽了所有的法子,能做的,只是延缓大多数百姓的死亡。江山的事业面临的是无尽的失去与失败,等着他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死。
京城中剩余的药物越来越少,不少官员陆续染病,张扬和宋余的矛盾从粮价转移到药材供应上来,宋余主张药材应优先紧着达官贵人,剩下的人便听天由命,张扬则主张命无贵贱,与其将那些药品放在药架子上备着生尘,不如先拿出来救人。他们本身就关系不好,如今更是水火不容。
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张扬已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可他对于宋余的厌恶总会不小心流露出来。一天,宋余在江山家中和江山谈到很晚。临走时,宋余点名要求张扬送自己回府,张扬被迫肩起这个任务。
这种时候,半夜的车马声宗会让人联想到,医生、死人。不知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还是想和张扬待上更长的时间,宋余选择步行回府,在路上,他同张扬又提及了药材的事情。
“这么说,你认为官员的命就是贵,百姓的命就是贱咯?”张扬语气平平,像是在谈论一件平常事。
“难道不是么?我们几十年寒窗苦读,兢兢业业,上尊天子,下顺臣民,到头来和平头老百姓一个待遇?你怎么想的。”
“呵呵,十年寒窗?”张扬立住了,他回头看宋余,眼底生火,“宋余,十年寒窗你读了什么?你也读温良恭俭让么?”
宋余盯着张扬的眼睛,抗辩道:“伯潇,死一万人是一个数字,死十万人也是一个数字,你拦得住吗?我就算把药材给了他们,又能撑多久呢?人活一世,我为自己谋划有什么错?!”
张扬冷笑一声:“原来你这样想。”
张扬知道宋余的目的,为了笼络权贵,为了升官发财。
“啪!”
宋余抓住了张扬的手,但是迟了,张扬的巴掌已经甩到了他脸上。他们在那儿对视了很久,久到能让张扬看到他打上的白色指痕,从宋余粉白的脸上消失,变成浅浅的红色。
“伯潇,”最终,宋余先开口了,他依旧望着张扬,“你疯了?”
“狗东西,”张扬用力甩开宋余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别和老子扯这些有的没的,你爷爷我清醒得很呢!你为自己谋划?可以——当然可以!扒了你这层官皮再和你爷说话吧!宋余,你就这么爱穿红吗?值得你用满城百姓的血去染?你不瘆得慌吗?今天老子和你挑明了,你爷爷我跟你势不两立!”
“师弟。”
“谁他娘和你是兄弟!”
“我们何至于此?”宋余为了止住颊上的疼痛,用手捂着,他看向张扬,笑得很心酸。
“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张扬看他那惺惺作态的样子心里直犯恶心,他咬牙发狠道,“老子他妈最不屑的就是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如果你聋了,爷爷我就发慈悲再告诉你一遍!”
“师弟,”宋余眉头微蹙,用一种楚楚动人的眼神看着张扬,“你总是跟我过不去。在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就这样。”
张扬看着宋余那双失落的眼睛,让他莫名想起宋薇。张扬心里突然生起一种怜悯来,觉得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是么?原来你知道,那你还来碍我的眼做什么?”张扬冷笑。
“因为我是一向喜欢你的。”宋余说。
几天后,张扬照常和喻扶风收集每日的疫情进展信息。来到疫区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宋余。张扬趁宋余还没发现自己,低头避脸将正在给宋余打招呼的喻扶风拽走了。
“想不到醒谦是这么一个脸冷心热的人。”喻扶风边走边回头看宋余,他赞道,“唉,伯潇,你听说了吗?传闻醒谦捐出了自己一年的俸禄来救灾。如今还亲至疫区施粥,不愧被人称作‘晓风晴日观音柳’。宋大人温文尔雅,还有菩萨心肠,真是个社稷纯臣。”
“你看谁都说好。”张扬淡淡道。
“醒谦人还挺好的,值得被夸耀。”喻扶风微笑着,他从不吝惜对他人的赞美。
扶风字伯涵,是皇帝宠妃喻妃的兄长,也就是柳大人口中的喻将军。他和张扬都出身将门,幼时与张扬交好,这场疫情让他们拾起了失散多年的友谊。
“别看了!你对他这么着迷,何不打听打听他家还有没有别的妹子,你早日下聘娶回家天天看算了。”
“听说你不喜欢醒谦?”喻扶风突然问道。
张扬一愣:“你听谁说的。”
“难道不是?”喻扶风讶然。
张扬:“没有,我是问,谁把这件事告诉你的。”
张扬始终没觉得宋余有什么伟大的,宋余只是会投机而已,会在适合的时候给自己牟利,会在合适的时候扮演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