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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你对我冷漠 ...

  •   承临四年元宵过后,张扬才收到那封去年的信,信封和信纸都皱皱巴巴,显示出它在北风中颠沛流离的疲倦。
      张扬展开信,内容大略如下:
      “张哥好,见字如面。骁已平安抵京。小艾听你的。春城真不愧是大城市,和黎阳完全不同!我和你说啊,近日……”
      窦骁洋洋洒洒又错字连篇的信让张扬觉得有些不耐烦,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略去不看了。张扬熬了很久,终于看到信的末尾,只见窦骁写道:“最后,问你安好。又,文先生说,他特别要你知道——小艾听你的。”
      张扬阅信时,小艾正懒散地在书桌上有阳光的地方散步,张扬眯着眼看向小艾,对信中的内容颇感无语。
      江山忘记了张扬有一只和自己小名同音的鸟,这点疏忽直接导致张扬推迟了好几年才知道窦骁信中这句话的意思。
      窦骁复信后,在张扬留在长林的这段日子里,他源源不断地收到信件,但都不是江山写来的。
      窦骁的信让张扬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的信中有很多废话,但是张扬还是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江山不给自己来信并不是因为生气。因为江山让窦骁给他带话了。但究竟为何江山迟迟不来信,张扬百思不得其解。
      张扬起先以为江山不给他来信,是因为江山认为最近没什么事好说。可是,这不应该,这段日子发生了很多事。
      五舅在凉云之战中以身殉国,江山没给他来信;江山出使凉云,以三寸不烂之舌让凉云投降越周,江山没给他来信。
      日子一天天撕过去,张扬等到了皇帝让他回京的诏书,却还没得到江山的信。
      来到春城,张扬家还没回,就先到江山那里去了。他遥见江山门前的窗子上放了一盏灯,他知道江山在家。
      江山坐在火边闭目养神,听见张扬的脚步声,他慢声道:“你来了。”
      将近两年未见,江山的口气是还没转换过来的,习惯成自然的冷淡。
      张扬紧挨着他坐下,问道:“你在等我?”
      “算是,”江山睁开眼,看向张扬,“这些日子在长林过得如何?还吃得惯吗?”
      张扬本带着一肚子火要来兴师问罪,看到江山的眼睛,便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计划。
      张扬和江山闲谈起来,谈他在地方的经历,谈长林的风物,谈平原上来来去去的风,最后,张扬说到长林的天气,说到他想养一群鸽子送信,试图引导江山主动提起他写的那些信。但张扬没有达到目的。
      不一会儿,机会自己来了。
      就在他们远离这个话题的时候,陶令打断了他们,他交给江山一封刚刚送来的信,封面上什么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得先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江山双手接过信,对张扬露出应有的带着歉意的微笑,说着,往旁边挪了挪。
      张扬平静地盯着江山。
      “这封信你没必要看,”张扬说,“这信是我写的。”
      那是他一个月前寄给江山的信,想不到自己比那封信先到江山身边。
      江山拆开那封信,果如张扬所言。
      “信属于你,当然你说了算。”江山说着,把信交还给他。
      “先前那些署上我名字的信,你是不是拆都没拆,就丢到火里了。”
      江山看向张扬,他长长的睫毛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不是。”
      说完,江山又调转眼神去看火。
      张扬把江山递给他的信放在一边,慢悠悠地说道:“江大人。”
      江山的目光应声从火盆中移到张扬脸上。
      “既然您收下了信,那么,”张扬的手搭在江山手上,欺身上前道,“不回信是失礼的。”
      张扬全然忘记了苏适的警告,也忘记了沉默也是一种回复。
      江山将眼神躲到地上,并不接话,张扬故意低下头,钻到江山脸前,迫使江山看他,他问道:“你为什么躲着我?元捷跟你说我坏话了?你对我冷漠得有些过分了吧。”
      江山没开口,倒是陶令帮他说了:“那段时间,先生一直在生病,大夫禁止他起坐,连话也不让多说,病好了之后就被陛下遣去凉云,实在没办法给张哥你通信,况且……”
      江山看向陶令,低声制止道:“玄嘉。”
      “你生病了?”张扬问。
      江山道:“已经好了。”
      张扬看向火盆,突然想起来现在已经入夏。
      “小爱,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没事了,已经好了。”
      江山知道张扬是那种自己写字稍不工整就疑心他是不是生病的人,他认为没有必要向张扬透露这些消息,除了让世界上多一个徒增烦恼的人之外,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以后不许这样,无论发生什么好事坏事都不要瞒着我行吗?盼你回信可比担心你煎熬。”
      “好。”
      江山答应着,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病得比张扬想象得重多了,他不写信,是因为那时候的江山已经指挥不了自己的笔。
      “你有空去看看阿璎吧,她很想你。”
      “皇帝早该让我回来的。”张扬不满地说,接着,他问道,“他为什么不让我回来,你知不知道?”
      “圣心难测。”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江山黯在那里,他没有直接回答张扬的问题,只是说:“我知道你恨沈折夜,但是,如果你要留在京城,遇见他的时候——能忍则忍。”
      “是因为他吗?我知道了。”
      张扬轻蔑一笑,他早该料到的。张扬的五舅死于沈将军剑下,沈将军如今作为降将入朝,皇帝迟迟不让他回京,是怕他们两个闹矛盾。
      张扬当晚留在了江山家,第二天下朝,他回到自己家里,收拾完毕后便去拜访他的舅舅。裴璎说话已经可以说得很清楚了,她还记得张扬。
      这个孩子越长越像他姐姐裴琰,她和裴琰一样漂亮得出众,性格也特别相似。张扬心疼这个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他发誓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以便让她在哥哥的臂弯中毫无苦涩地学着慢慢长大。
      小孩子玩心重,五舅在去世之前给裴璎在后院开辟了一个菜园,张扬到的时候正巧遇见裴璎和舅娘去院子里拔萝卜。
      裴璎把张扬拨到一边,抢着要拔,拔出萝卜后,她举着萝卜对舅娘笑道:“阿娘你看,哥哥拔不动,我有,我有那么大力气拔的,厉不厉害!”
      张扬笑着,揪着萝卜叶子,被裴璎挤开了:“哥哥你不要动,你不要拔,我有那么大力气的我。”
      张扬含笑看着她,他害怕裴璎用力过头会失重往后跌,他把自己的手围在裴璎身后。忽然,张扬隔着篱笆看到了一个身影,他离开了菜园,发现是自己吩咐出去给裴璎买糖葫芦的小厮。张扬刚接过糖葫芦,要交给裴璎,就被小舅叫到书房里去了。
      书房中,小舅叉腰而立,张扬看得有些恍惚,因为那是五舅惯常使用的动作。
      在张扬印象中,温和的小舅总是习惯负手,一瞬间,张扬大胆猜测战死在凉云的人是小舅,而不是他的孪生兄弟。
      不过,张扬很快就撇掉了他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有这么一个可爱漂亮的女儿,如果五舅真的活着,怎么会甘愿以叔叔的身份自居呢?
      因此,张扬将这个反常行为归因于小舅出于对亡故哥哥的思念,做出的无意模仿。
      小舅和张扬拉了几句家常后,他郑重地从书架上取出一块漆盒。漆盒中躺着
      半块石头,石头上血迹斑斑。血迹斑斑的石头上刻着四个字,没刻完,张扬猜是——还我河山。
      “这块石头是你舅舅留给你的,意在提醒你不要忘记收复失地,报仇雪恨。你舅舅,他很看重你。”
      “是。”
      张扬望着那块石头,仿佛能想见五舅在帐灯下,在战壕中一笔一划刻字时垂眸的样子。张扬的内心不免沉重,但这份沉重很快便被裴璎轻巧的笑声打破了。
      裴璎艰难地推开书房门,猝不及防扎进来的光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裴璎走进来,指着张扬搁在桌上的糖葫芦,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糖葫芦。”张扬说着,将石子搁在领衽里。
      “这是拿来做什么的。”
      “拿来给阿璎吃的。”
      “给阿璎的?啊呀呀呀,谢谢哥哥,谢谢哥哥!”裴璎跑过来亲了张扬的手一口,蹦起来问他,“哥哥你累不累你累不累。阿璎给哥哥捶背!”
      张扬笑着,觉得胸口闷得慌。他不由联想到那些还未被收复的州府,那里的孩子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张扬胸前的那颗小石子压在他心口仿佛有千斤重,舅舅的遗愿让他喘不过气来,那四个字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还我河山!
      离开裴府后,张扬在江山家中见到了一个扫兴的家伙。
      宋余还是穿着一身黑白配,他的神情庄重淡漠,一半像所谓上流人士,一半像埋死人的人,他用和蔼的口气简短地向张扬打招呼道:“六郎,别来无恙。”
      宋余居然留在春城当官了,张扬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追究起来确实也在情理之中。张扬不做声,只一拱手,嫌恶地瞅着宋余这张没有血色、毫无表情像假面具一样的脸。
      二人打完招呼,江山捡起话头继续对宋余说:“你提到的这件事情,不器晓得么?”
      宋余道:“便是他让我来同你商量的。”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件事我虽然能和你们商量,但事情说到底还是你们经手的好。”
      “放心,不会把你卷进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解释,我了解你的。”
      张扬的出现并不能打断二人的对话,让张扬惊讶的是他与江山不见的这两年,江山和宋余的关系居然已经这么好了。了解?宋余也配在他张扬面前说了解江山?他配么?张扬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盯着宋余,张扬不知道他们聊天的细节,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想用这种目光逼得对方局促不安。
      就张扬而言,他对宋余的关心程度不亚于江山。但凡是宋余喜欢的东西,他统统不喜欢,他甚至为了宋余改变自己的喜恶。宋余出现的地方他一律不去,听说宋余依然保留着看戏的习惯,张扬便满城打听戏楼开场的时间,好让自己出门的时候不至于倒霉遇见他。
      现在,他讨厌宋余还有一个原因——江山不讨厌他。他经常不知好歹地拜访江山。张扬觉得宋余与江山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相当违和,他看到江山和宋余同时出现时的心情,就像一个人兴奋地对着霓虹许愿的时候恰好看到虹桥下飞着一群乌鸦。
      宋余总是傍晚来找江山,张扬摸清了规律后天天按时呆在江山家对面的铺子里,只为确保自己找江山的时候这个晦气人不在江山身边。
      宋余几乎三天两头就来拜访江山,半月后的一天傍晚,宋余又来了。张扬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哪来的那么多话要说,但宋余在江山府上停留了很久这是事实。张扬在酒肆里干坐着,宋余让张扬等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张扬真希望戏楼能因为宋余去晚了罚他一笔钱。
      张扬心不在焉地听着周围人的对话:
      “怎么突然想到约我来喝酒?”
      “愁啊。”
      “愁啥?”
      “我家猫最近懒死了,老鼠老乱窜。”
      “哎哟我去,得了吧,你别搁兄弟这卖惨了,你今儿过得多滋润以为兄弟我不知道啊,房子也成了,儿子也中举了,女儿又嫁得好,你还想怎啊,老天爷不给你在小事上找点不痛快,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张扬听着,觉得那人仿佛也是对自己说似的。颇有些洋洋得意,他决定因为这人一句话暂且原谅今天的宋余。
      张扬回想自己的处境,发现他从未如此接近自己的目标,他以上将军的身份归来,裴璎亲近他,孟弦关心他,皇帝信任他,江山在意他,虽然有些事不太称心,但是没关系,如果事事都如意,他才觉得顺利得有些太可怕了呢。
      宋余和江山走得近罢了,大方向总是好的,他张扬还容得下这点不如意。
      张扬想着,端起酒杯,释然地喝了一口又一口。
      张扬有些醺醺然了,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在一个彩霞铺满天的傍晚,自己杵在后院兵器架里的长枪插在辽卫京都的城墙上,红缨随风飘扬。城下的百姓高喝着“张大将军千秋万岁!”吴涯没有死,吴涯举着酒坛到处和别人炫耀自己是他的兄弟,姐姐给他系上红色的织金披风,饶时行求他原谅自己,江山……
      张扬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的思绪就被拽了回来。
      太阳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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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1.31休更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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