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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失而复得的 ...

  •   贺原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折了四道的流程单又折了一下,纸面在掌心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秦歌从侧幕走出来的那一瞬,宴会厅里静了一秒。
      他穿了一套极简的黑色中山装,立领,盘扣,肩膀和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一柄从鞘中拔出三寸的刀,锋芒敛着,却让人不敢多看。
      贺原根本移不开眼睛。
      秦歌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在某个不可察觉的瞬间,似乎朝他的方向停了一下。
      也许没有。也许只是灯光从头顶流下来,在他眉骨处折了一下,让贺原产生了一种“他看见我了”的错觉。
      路演很顺利。
      秦歌团队的展示逻辑清晰,数据翔实,从市场痛点讲到运营模型,从内容生态讲到变现路径。秦歌负责主讲,语速不疾不徐,声音里有一种被海风洗过的清透。
      掌声过后,林薇薇捧着鲜花上台,快步走向秦歌,两人击了个掌。她的笑很亮,像把整片海面的光都聚在了嘴角。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在起哄,有人在拍照,秦歌站在光柱下,微微低头笑了一下,那张脸像被某种温柔而锋利的东西刻过,年轻得让人心颤。
      贺原坐在台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攥出了汗。
      他该为秦歌高兴的。那孩子凭自己的本事站到了这里,没靠任何人,没走任何捷径。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心里像坠着一块吸饱了海水的绸布,又沉又潮,每跳一下都闷闷地往下掉。
      晚宴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邮轮像一座漂浮的城市,在墨色的海面上缓缓向前推进。甲板上亮起成串的暖黄色灯珠,乐声从酒廊里溢出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首忘了词的歌。
      贺原从酒廊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他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有几缕贴到额头上,凉丝丝的。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甲板上到处是人,举杯的、跳舞的、自拍的、趴在栏杆上看海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着一层被酒精和夜色泡过的红晕。
      秦歌没有发来消息,他也没有找到秦歌。
      穿过三层甲板,他沿着舷梯上了四层。四层要安静得多,长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壁灯昏昏地亮着,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甬道。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走,走到顶层套房区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秦歌。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秦歌的背影。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前,正微微低着头,和身旁的林薇薇说着什么。
      林薇薇已经换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肩带细得像两道月光,松松地搭在白皙的肩头。她仰着脸看秦歌,唇边的笑意在灯下浮动着,像水面上的鳞光。
      秦歌侧了侧身,伸出手推开门。
      门被推开一条宽缝,里面的光涌出来,打在秦歌的肩头和半边脸颊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
      林薇薇先一步走了进去。秦歌跟在她身后,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没入了那片光里。
      门虚掩着。
      没有关严。
      贺原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下来。
      不是凉水。是更重的东西。像有人把一整片阴沉的海水从他头顶倾倒下来,灌满了他的耳朵、鼻腔、喉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四处乱撞,找不到出口。
      那些天来他看过的所有消息、照片、传言,都在这一刻汹涌地汇成了同一个画面:秦歌和林薇薇,并肩走进了那扇门。
      那一瞬间,贺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那片空白。
      他想推门进去。
      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要干什么,不知道要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那扇门里。他只知道他的脚已经不听使唤地往前迈了出去。
      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可他的呼吸却重得像拉着一架旧风箱。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
      他听见里面有低低的笑声。是林薇薇的声音,短促而清脆,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砖上。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没听清内容,但贺原认得出来。
      秦歌。
      他的手放在门上了。
      指尖抵着冰凉的木门边缘,轻轻一推。
      门向内滑开。
      那一瞬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贺原看见了门里的光,看见了巨大的落地窗外黑色的海面,看见了围坐在一起的十几个人,看见了满桌的笔记本电脑、项目文件、数据报表。
      林薇薇正站在会议桌的一端,手里握着一支红外翻页笔,指着墙上的投影屏幕,嘴唇微张,显然正说到一半。
      秦歌坐在她的斜对面,脊背挺直,手里捏着笔,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和所有人一起望了过来。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贺原身上。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贺原的手还扶在门上,半边身子探在门里,半边身子留在门外,姿势别扭得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微微张着,像被人从肺里挤空了最后一口气。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人,血液从脚底一路冲上头顶,烫得他眼前一阵发白。
      “我……”
      他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抱歉,走错了。”
      他松开门,向后退了半步。门缝里的光在他脸上掠了一下,然后被他飞快地合上了。
      他转身沿着来路疾走,步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长廊还是那条长廊,壁灯还是那些壁灯,可他觉得所有的光都在追着他照,把他从里到外照得透亮,像一个被当众拆穿的小偷。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楼梯,甲板,船尾。
      海风劈头盖脸地扑上来,像一记记看不见的耳光。他走到船尾最偏僻的那块甲板上,手撑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的汗被风吹干,留下一层冰凉的黏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
      掌心也是冰的。
      海在脚下翻涌着,黑沉沉的,像一锅煮沸了又凉透的墨。浪头撞在船身上,碎成一片细白的沫子,转瞬就被吞没了。
      远处偶尔有别的船经过,灯火像一串遗落在水上的珠子,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风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旗。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甲板的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彼此之间的距离吹得更远了。又或者,更近了。
      “对不起。”
      贺原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的手指攥紧了栏杆,指节在夜色里白得像一截折断的骨头。
      秦歌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过来,在贺原身边站定,两手搭在栏杆上,肩膀和贺原的肩膀之间隔着半尺海风。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凌凌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镀成薄薄的银。
      海面不是平的,是千万片碎裂的镜子,浪一涌,那些银片就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碎成更细的光。
      贺原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刚才的狼狈还残留在他的后颈上,又热又辣,像被人用粗粝的砂纸擦过。他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看着海。
      海太大,太黑,太深。像过去五个月里每一个失眠的凌晨。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了很久。贺原仿佛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透过夜风一波一波地漫过来。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海盐腌过,又干又紧。他张了两次嘴,最后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
      “对不起。”
      他再次说。
      “是我太懦弱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贺原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撑了三个月的柱子。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往下塌。
      他以为自己会撑住,可没有。他以为自己能像所有成年人那样,把话说得妥当、克制、不让自己太难堪,可也没有。
      那些被他关在心里、压进骨头里的话,像忽然找到了裂缝,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他的声音在风里发抖。
      “看见你和林薇薇在一起,我怕得要命。怕你走捷径,怕你犯糊涂,更怕你遇到一个比我好、比我年轻、比我配得上你的人。我知道我这样很可笑。我一面把你推开,一面又嫉妒靠近你的人。我……”
      他哽住了。风把他最后一个字卷走,碎在船舷外面。
      “刚才推门的时候,我在想,要是真的,我也要把你拉回来。”
      贺原说完这句话,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佝偻着,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秦歌一直没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段被海风送来的旧声音。直到贺原说完最后一句,他才慢慢偏过头。
      贺原没敢看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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