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包治百病》蓝山叩月

63、第 63 章 嫉妒的滋味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赵宁今天有急事爽了约，贺原只得自己过来。他有些局促，不自觉地松了松领带。
　　站在入口处的台阶上，目光穿过满场浮动的香云和举杯的人影，像一只在灯下悬停的飞蛾，焦灼地、盲目地搜索着某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项目展示区设在宴会厅东侧，巨大的弧形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年度重点项目。秦歌就站在屏幕前，背对着他。
　　不，不是记忆里那个穿着松垮卫衣、刘海潦草地搭在额前的年轻人了。
　　他穿了一身定制西装，墨黑色，剪裁利落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肩线平直，腰身收窄，裤管笔挺地垂到鞋面，每一道褶皱都服帖得恰到好处。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额前光洁地露出来，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聚光灯下像被刻刀修过，棱角分明。
　　他正在给几位投资人讲解方案，右手握着翻页笔，左手虚虚地停在半空，随着语速做出一些不算夸张的手势。
　　贺原不由得悄悄地靠近了些，直到能模糊听见他说话的节奏，不疾不徐，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地踩在对方点头的瞬间。
　　贺原站在人群外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侍应生塞了一杯香槟。杯壁细长的弧度握在掌心，凉意一丝丝渗进皮肤。
　　他的目光追着秦歌，像追着一束不属于自己的光。
　　多么陌生又熟悉的人。
　　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笃定，那种面对任何场合都不肯低矮下去的眼神，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是这样。
　　只不过从前它藏在别人未曾发现的地方，而现在，它被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和漂亮的演讲放大到了极致。
　　拍卖结束后，项目介绍开始了。聚光灯从秦歌头顶打下来，在他的肩头和发梢勾出一圈细密的金边。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舞台选中的年轻人，所有的明亮都是他的，所有的目光都是他的，所有的未来都是他的。
　　贺原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仰头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的酸涩。
　　秦歌讲完了。台下响起掌声，散开的投资人上前和他握手、交换名片。
　　秦歌微微前倾，双手递出自己的名片，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某一瞬间，几乎要落到贺原身上来。
　　贺原飞快地别开了脸。
　　他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转身朝露台方向走。脚下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可他自己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走到玻璃门前时，他几乎有些狼狈地推门而出。
　　露台很空。
　　冬夜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冷冽的潮气，像一块湿冷的绸布贴在后颈上。贺原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被稀释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翻到陈璇的号码。
　　拨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知道这个电话不该打。
　　他知道他应该站在这里，吹一会儿风，然后大大方方回到宴会厅，假装重逢的老友一般，对秦歌笑一笑，说句“恭喜”。
　　可他做不到。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陈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陈璇，”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比风还冷，“那个XXX的项目，是不是你安排的？”
　　“什么是不是我？”陈璇愣了一下。
　　“秦歌。”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参与的项目投资，是你安排的吗？你明明知道我和他……”
　　“贺原。”陈璇打断了他，语气有些不耐烦，“我马上要开会。你听好了，这件事我不知道。基金的项目都是独立审核，我不插手，也没人敢用我的名义插手。你要是有疑问，自己去找基金问。我先挂了。”
　　“……”
　　电话挂了。
　　贺原站在露台上，手机屏幕黑下去，剩下一小块微弱的反光。风从下方卷上来，猎猎地掀起他的西装下摆。他忽然觉得很冷，从指间一直冷到心口，像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一块不会化的冰。
　　握着手机，站了不知多久。
　　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一下一下，踩在露台的木地板上。然后停住了。
　　贺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像一场排演过无数次的旧梦，他转过身。
　　秦歌就站在玻璃门边，半截身子浸在宴会厅的光里，另半截落在露台的冷白月光下。
　　两种光在他脸上交错，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是明亮的、熟悉的，另一半却冷峻得像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看着贺原，眼神平静。
　　“你觉得我是靠你前妻的关系拿到的投资？”
　　秦歌开口了。声音落进贺原耳朵里，字字清晰。
　　贺原没说话。
　　秦歌往前迈了一步。月光从他肩上滑下去，落在地上碎成一滩银白。
　　“贺原，”他叫他的名字，“在你眼里，我就只能靠别人吗？”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裂缝，像冰面上极细极细的一道纹。不仔细看，什么都发现不了。
　　可贺原听见了。他听见了那裂缝下面奔涌着的、炙热的熔岩。
　　“项目是教授带着我们熬了几个月做出来的。标书改了十七版。答辩了三轮。全流程公开，每一道流程都有记录，每一个分数都有据可查。”秦歌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关里蹦出来的，“别再用你的偏见看我，也别觉得我离了你就不行。”
　　说完，没有等贺原回答，他转过身走了。
　　风还在吹，穿过他薄薄的衬衫袖口，钻进骨头里。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的香槟杯已经空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
　　回到宴会厅，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端着新换的酒杯在人群里周旋，和几个相熟的合作方寒暄，和行政的同事点头示意，甚至还有人专门过来向他道贺，说“贺总升了职位还没请客”等语。
　　他笑着应对，笑容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形状完好，内里已经冻伤了。
　　他的目光总是不听话地朝某个方向滑去。
　　他看见秦歌站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和一个年轻女人说话。那女人穿一条雾霾蓝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笑得眉眼弯弯。
　　林薇薇。
　　贺原知道她，陈氏集团某位执行董事的女儿，三年前从海外回来，一直在基金做事。圈子里提起她，总说年轻、能干、眼光毒。
　　她正把手里的香槟杯和秦歌的轻轻碰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秦歌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在露台的冰冷判若两人，带着点被夸奖之后的腼腆，又有些恰到好处的自持。
　　林薇薇又拉来几位行业大佬，都是贺原叫得上名字的人物。秦歌一一和他们交换名片，姿态不卑不亢，偶尔低声说几句，对方便频频点头，露出赞赏的神色。
　　贺原往嘴里灌了一口香槟。
　　气泡在舌根处炸开，又苦又凉。
　　他忽然意识到，秦歌在人群里竟然一点都不突兀。
　　他站在那里，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创业者没有任何分别，甚至比许多人更从容、更有分寸。他的眼睛在灯下亮而深，像一口刚刚开掘的井，谁都能看见里面的水光，却没人能探到井底。
　　贺原攥紧了杯脚。指腹被玻璃的棱线硌得发白。
　　他看见林薇薇朝秦歌那边倾了倾身子，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秦歌侧过头去听，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在光下绷成一条好看的弧线。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贺原的胃里像被人倒进了一杯滚烫的酸水。他别开视线，把酒杯放在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朝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的灯光白得晃眼。他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一张脸：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嘴角抿得太紧，像一条被拉过头的线。
　　他撑着洗手台，垂下头，胸口那枚铜钱从衬衫里滑出来，硌在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又想起了赵宁的话，说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别人的世界里做客人。
　　在陈家的饭桌上，他是女婿；在公司的会议室里，他是“陈董的丈夫”；在儿子的家长会上，他是“大齐爸爸”。
　　他从来不是贺原。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因为他是贺原而走向他。
　　除了秦歌。
　　可他把他推开了，然后站在这里，像一个被自己流放的人，嫉妒地看着他在别人的光里游刃有余。
　　他直起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落进衬衫领口里，凉得他一激灵。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活该。”
　　酒会接近尾声时，人群开始松动。有人提前离场，有人留在原地继续喝酒，有人挤到项目展示区去翻看资料。
　　贺原一个人靠在大厅北侧的落地窗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一杯酒。他看见秦歌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林薇薇挽着他的胳膊站在左手边，偶尔补一两句，配合默契。
　　秦歌始终没有朝这边看。
　　贺原记不清自己站了多久。他觉得腿有些僵，正打算离开，突然看见林薇薇转过头来，恰好对上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