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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五个月后的 ...

  •   陈家兴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紧锁,百叶窗垂得严严实实。行政说陈总“休假”了,所有流程暂时由贺原代管。
      可公司里的人都清楚,那不是休假,是放逐。
      陈璇的动作快得像一场外科手术——证据递上去,审计组进场,账本封存,一周后,陈家兴的名字从集团组织架构图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留下。
      林慧是在临盆前主动辞职走的。
      走的那天下午,她来贺原办公室道别,化着淡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昔日的同事帮她抱着一只不大的纸箱,里面装着文件、绿萝、护手霜、还有儿子的照片。
      她看起来没那么害怕了,反而有一种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松懈。
      “贺总,谢谢你。”
      贺原摇摇头,说:“保重。”
      林慧笑了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陈董她……真是太厉害了。在这种家庭里,贺总,你也多保重。”
      贺原没接话,只点了点头。门关上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想着林慧最后那句话。
      陈璇确实厉害,陈家兴也不无辜。
      至于那两个拉着他赌钱设局的朋友,陈璇没费什么力气就拿到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和证人证言。
      一个判了五年,一个判了三年六个月。判决书下来那天,陈璇给贺原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搞定。”
      贺原回道:“辛苦了。”

      晚上的时间,最是难熬。
      白天有会要开,有方案要改,有客户要见,有人要应付。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像一列晚高峰的地铁,每一节车厢都塞得密不透风。
      可一到晚上,地铁到站,人潮散去,整座城市忽然就空了。他一个人坐进老房子的沙发里,听着冰箱嗡嗡的运转声,空气像凝固的胶水,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
      阳台上那盆秦歌在花市门口随手买的绿植,早在他搬走后的第三周就枯死了。贺原试着浇了两次水,叶子还是从边缘开始发黑,最后整株塌下去,像一把被收起的伞。
      他舍不得扔,搬到了室内墙角,每天出门前看它一眼,像看一个正在缓慢死去的约定。
      他报了个油画进阶班,每周末下午三小时,在城南的一家画室里。班上大多是退休的阿姨和备考的艺术生,他夹在中间,像个走错教室的人。
      老师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想找点事做。
      颜料挤在调色盘上,钛白、那坡里黄、普鲁士蓝。笔刷落在画布上,沙沙的,像下了一场小雨。
      他画了很多老房子的局部:一扇半开的木门,一道从百叶窗漏进来的光,一只搁在茶几上的玻璃杯。
      画完了就叠放在画室的角落,不带走,也不署名。画室老板问他是不是学过,他说年轻时候画过一点。
      老板说,画得真好。他说是吗,多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画里,每一张都有秦歌的影子。
      有时候是门边的一道侧影,有时候是光线落在墙上的形状,有时候只是一只被遗忘在椅背上的衣服。
      他把这些藏得很深,藏在颜色和笔触之间,像把一个人的名字织进毛衣的反面,旁人看不出,只有自己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凸起。
      和赵宁的诊疗在一个工作日下午。
      赵宁把地点约在一家旧书店楼上的咖啡馆,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空气里浮着纸张陈旧的气味。
      贺原到得早,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冠探到二楼来,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绿的光。
      赵宁来的时候,风衣领子竖着,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手里还拎着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他看见贺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熟稔。
      “升官了还这么闷闷不乐。”赵宁坐下来,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搁,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木桌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贺原转着面前的咖啡杯:“没有闷闷不乐,我这叫宠辱不惊好不好。”
      赵宁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楼下有人在搬书,纸箱的边角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贺原听着那声音,忽然开了口。
      “做错事的人,因为有家里托底,最后不过是丢了工作、换了个地方混日子。可员工却没了饭碗,被坑的供应商误了工期。两个设赌局的人牢里上下打点,好吃好喝,出来了继续逍遥。同样是犯了错,普通人的代价却要大得多。”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声叹息。
      赵宁没有马上接话。他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水珠簌簌地落下来。
      “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他说,“有家族托底是他的运气,但人生的路终究要自己走。挥霍运气的人,迟早要还。你替别人操心因果,你自己的事谁来操心?”
      贺原抬头看他。
      赵宁的目光很静,像深冬夜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在缓缓地动。
      “贺原,”赵宁的语速放慢了半拍,“你十几年才拿到的位置,你守住的底线,还有你心里珍视的人。这些才是真正支撑你的东西。”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香樟树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贴到玻璃上来,又被风卷走了。
      “你呢?”贺原忽然问,“支撑着你的是什么?”
      赵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弯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笑纹。
      “我是个别人的树洞,里边东西太多,废料也太多,怎么找得出来重点?”
      贺原也笑了,没有追问。
      临别时赵宁说:“下周六陈氏托江宴办一场慈善拍卖,贺总应该也在受邀之列吧?一起去吗?”
      贺原想了想,说:“到时候看看吧。”
      赵宁也不勉强,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像一只深秋的鸟,扑棱棱地轻快的下楼走了。
      回到公司,行政已经把他下周的行程排好了,密密麻麻的格子从周一到周五塞得没有一丝缝隙。
      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最上面一封来自集团总裁办,附件是赵宁提到的酒会邀请函,金红配色,设计得隆重又克制。
      贺原粗略扫了一遍,正要点关闭,目光忽然被末尾附带的“重点投资项目名录”钉住了。
      他往下翻。
      核心团队人员列表中赫然写着秦歌。投资方则是陈氏集团旗下基金。
      秦歌。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屏幕里猝不及防地刺出来,扎在他视线最柔软的地方。他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上的字变得有些模糊,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才看清楚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
      五个月。
      他以为五个月足够他学会把这名字当成一个遥远的、无害的符号。可此刻它黑纸白字地摆在面前,像一封来自过去的战书,又像一颗被压进枪膛的子弹,只等着某个时刻,砰地一声,把他辛苦砌起来的那点平静轰得粉碎。
      他把邀请函关掉。又重新打开。又关掉。
      来回三次之后,他松开了握着鼠标的手,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冷风从格子间里吹下来,像一堵透明的墙,压在他的额头上。
      原来这五个月,什么也没有过去。
      那些被工作填满的白天,那些被颜料覆盖的夜晚,那些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样对谁都好”的瞬间,全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一直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到眼眶,顶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潮。
      拉开随身的皮包,夹层里面放着一枚银坠子。秦歌从脖子上摘下来的,他母亲的遗物,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他拿起手机,给赵宁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六的酒会,我去。”
      窗外暮色已深,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个被他辜负的黄昏。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清晨,他没有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没有暴怒,没有说出那句“我们就这样吧”,而是在晨雾里把秦歌拉进怀里,狠狠地、用力地抱住他,温柔的规劝他,那么今天这封邀请函上的名字,会不会让他颤抖得这样厉害。
      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些人,你把他从生命里推出去,以为从此各归各途,可你忘了,他早就长在四季里。

      请柬上写着七点。贺原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半。
      不是刻意迟到,是他在酒店地库的车里坐了二十分钟。车窗摇下一条缝,深冬的风挤进来,把他刚吹好的头发又打回原形。
      后视镜里映着一个人,深灰色三件套,领带是陈璇去年送的,暗纹斜织,像一道沉默的闪电。他很少穿得这样正式,西装裹在身上,像借来的盔甲,哪哪儿都差半寸。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在心里默念:来都来了。
      三楼宴会厅门缝里漏出大提琴低沉的弦音,混着香槟气泡升腾的细响和人声。推门进去的瞬间,所有的声音像被调大了两档,强光兜头浇下来,照得人无所遁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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