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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总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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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歌没抬头,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把背包放在腿上,手缩进袖子里。
警察昨晚抵达KTV临检时,正好发生一起盗窃案。一位顾客丢失了手机。他和朋友准备离开,不慎将手机落在了包房里,走到门口返回寻找时发现手机已经不见了。
调取监控之后,警察很快锁定了秦歌的一名同学,却并未从他身上搜到。于是警察对整个包厢进行了搜寻,最终从秦歌的包包里找到了丢失的手机。
行窃的那名同学最终承认是自己将手机放进秦歌包里,对此秦歌并不知情。对此供述警察有些存疑,因此被带回警局反复查问。
车里的暖风终于上来了,吹得人脸颊发烫。贺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挡风玻璃外的天色开始一点点变淡,像有人在墨汁里兑了水,慢慢地洇开。
“我送你回学校。”贺原说。
秦歌嗯了一声,偏过头去看窗外。
车子驶上高架,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宽,最后一段路上,天光大亮。秦歌的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釉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嘴唇因为一夜未睡而有些发白。贺原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贺原把车停下,熄了火。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
“我问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这不是没什么事吗?说清楚了就可以出来了啊!”
“所以呢?我犯不着知道是吧?”
“叔,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
秦歌鼓起勇气看向贺原,发现他脸上的是前所未见的怒气。
“你知道他放手机了,对吧?”
秦歌向来边界感极强,加之年少被姨妈教着行骗时,常在包包里放些特殊物品,稍有不慎就会让骗局穿帮,因此他贴身的包包不可能离开视线,更不可能让人放进东西。
秦歌的头渐渐低了下去,他没有否认。
贺原气道整个人都在颤抖:“幼稚!你根本不拿自己当回事!好在你所谓的同学还有一线良知,没拖你下水,不然你就是窝藏罪!”
“叔,我是想晚点私下找他,把东西还回去的……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抓现行了是吧?”贺原气愤的打断了他。
“叔,我错了……”
“怎么会和这种人交朋友?你当场就该把东西拿出来!”
“我错了……”
贺原越说越气,他瞪着圆圆的眼睛,头发都仿佛一根根竖了起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前科!累犯是要从重处罚,要坐牢的!”
秦歌猛地抬头,车里瞬间安静了。
贺原闭上了嘴,他不觉得自己说错,可又好像不该这么说。
“叔,那你进去揭发我吧。”显然,秦歌被年轻的自卑和骄傲裹挟着,即将陷入混乱。
“你发什么神经?”贺原消减的怒气又开始翻涌。
“刚不是说东西就该当场拿出来吗?那既然叔已经知道了我包庇的事实,为什么不进去揭发我呢?”冰冷又挑衅的话语从嘴里说出来,泪却从眼角滑落。
贺原看着他,难以置信。
“叔你做不到吧?所以希望你稍微试着理解一下,当时的我也做不到。”
“我?”贺原长大了嘴巴,“我和你的小偷同学,能放在一起比较吗?”
不能,当然不能。对于秦歌来说,没有人能和贺原相比。可他获奖的课题并不轻松,几个月的并肩,仿佛一起打赢了一场战役。在他的视角,那位同学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秦歌,”贺原缓缓叫出他的名字,“我们就这样吧。”
说出来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他不再看秦歌的眼睛,只是盯着挡风玻璃上缓慢滑落的一滴露水,继续说下去。
“我刚才不该发脾气。你年纪太小,而我的人生已经走完了将近一半。我们的节奏不一样,路也不一样。你该去交同龄的朋友,过属于你这个年纪的生活。而且我相信,你能够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后面的话他说得尽量克制、得体,像所有成熟的大人那样,把分手说得像一场商业谈判的结束。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打磨,光滑得没有一丝棱角,体面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秦歌没有说话。
他双眼通红,眼眶下一圈青黑。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贺原,目光像一把火,灼灼地烧过来。
“贺原,”他开口,“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真心话。”
贺原仍然不看他。
“行,如你所愿,我答应分手。”
说完,秦歌伸手拉开车门。他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贺原僵在驾驶座上,浑身发冷。
秦歌下了车,背着包站在车门边,清晨的风吹起他的头发。他低头,看着车里的贺原,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颤的清醒。
“你记住,今天,是你推开我的。”
“总有一天,我要你自己回来。”
他关上车门,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背挺得很直,步伐也稳,鞋带还是松着,一下一下扫在地上。
贺原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缩小,直到消失在楼洞内。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外面的世界晕染得模糊不清。他抬手去擦,擦完左边,又去擦右边。可雾越擦越多,玻璃越来越花。
手机震动,是陈璇发来的消息:“你俩到家了吗?大齐我已经教育完了,你好好睡一觉。”
贺原把头靠在方向盘上,胸口的铜钱吊坠被体温焐得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像一个沉默的烙印。
忘记还给他了。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分手,为什么此刻坐在车里,却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从高楼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车窗上,落在他湿润的睫毛上。
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的世界开始倒退,树影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道道没有名字的伤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回家了,却恍如隔世。屋子里静悄悄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扼住喉咙。
第一次带秦歌回老房子的时候,那天阳光很好,秦歌站在客厅里,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灯,说:“叔,这个灯罩好旧,不过挺好看的。”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秦歌,那盏灯虽然旧,却非常昂贵,出自某个欧洲玻璃艺术品大师,是父亲从拍卖会上花了大价钱拍回来的。
父亲志得意满的笑着,一回家就要立刻装在客厅里。母亲却拦住他,握着贺原的小手,拿颜料一笔一笔在灯罩上涂鸦。父亲埋怨着人暴殄天物,却站在一旁看着,没有阻止。
后来,它成了唯一没被贺原当掉用作还债的东西。
再后来,这盏灯下,站过秦歌。
而在秦歌即将拥抱的更大的世界里,将不再有他。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在心上来回地磨。
之前陈璇带着大齐搬走时,他也觉得难过。那种难过是死水一潭,是麻木。
而现在,是一种被生拖硬拽,连根拔起后的绝望。
他打开和秦歌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叔,我下课了,去公司接你。”
“叔,今天食堂的饭好难吃,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叔,我好想你。”
“叔,晚安。”
他一条一条地翻,翻到最前面,翻到秦歌加他微信的那天。
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是秦歌。”
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掌心里,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五个月后。
五个月能做什么?
能让一场炎夏变成初秋,能让满城从绿色变做金黄,能让一个中年男人学会不再在凌晨三点惊醒时伸手去摸床的另一侧。
贺原把日历翻到新的一页,手指数字上停了一瞬。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太足,烘得人发困。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盯着电脑屏幕上未批完的流程单,耳朵里塞满了外面走廊上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咔嗒声、以及某个部门为年度预算争执不下的嗡鸣。
他的新头衔刻在桌前的铜座上:副总裁,贺原。
字是烫金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冷而脆的光。行政三个月前让人把名牌重新做了一遍,旧的“策划部总监”被换下,扔在柜子最底层,和一堆过期的工牌、报废的U盘、断了笔夹的钢笔躺在一起。
贺原没扔,也没看,只是让人搁在那儿,像一个无人认领的标本。
他升任副总的消息在公司内网公示那天,评论区一片死寂。没有道贺,没有阴阳怪气,甚至没有匿名表情包。
大家像约好了似的,集体表演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失明。只有前台的姑娘在他经过时小声说了句“贺总早”。
贺原不在乎。
从前他或许还会为了这种气氛攥紧筷子,反复琢磨自己究竟哪里不够好。但现在他只觉得清净。
那些曾经能轻易刺穿他的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阵隔靴搔痒的风,吹过去,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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