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你可以站在 ...
-
和赵宁说话很轻松,不用解释前因后果,不用怕对方听不懂,你说上半句,他就能接下半句,像两个对得上的齿轮,转起来顺滑得很。
画廊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站在画前,说话都压着声音,很静。
贺原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幅画前,脚步停住了。
画名叫《冬港》。
灰蒙蒙的海面,落着细碎的雪,几艘旧渔船泊在岸边,船舷上积了薄雪。
整个画面都是冷调的灰和蓝,只有岸边一间小木屋的窗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光很弱,在漫天风雪里像颗快要熄灭的星,却又稳稳地亮着,压得住满画面的冷。
贺原看着那盏灯,出了神。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刚出事的时候,他躲在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他裹着被子坐在窗边,楼下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每晚都亮着一盏黄灯。
他没钱买,就天天盯着那盏灯看,觉得看着它,就好像还能有点盼头。
后来陈璇找到了他,带着大着的肚子,说跟我走吧,以后有家了。
他以为那盏灯找到了。
可现在,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飘着雪的冬天,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光,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喜欢这幅?”
赵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很轻,没打断他的思绪。
贺原“嗯”了一声:“让人感觉很宁静。”
“是静,也是孤。”赵宁的目光落在画布上,“满幅的冷,就那么一点热,还离得老远。不知道看这幅画的人,是不是也很孤独?”
贺原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他现在有秦歌,有新的生活,没那么孤。
可话到嘴边,又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
赵宁偏过头看他。
画廊的灯光落在贺原侧脸上,线条柔和,双唇饱满,微翘的笔尖让整张脸更显温柔。
他永远是这样,把情绪都隐藏得好好的。
“工作上的事是一部分。”赵宁收回目光,“还有一部分,是家里那位小朋友吧。”
贺原猛地抬头看他。
眼里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点被戳穿的恼意。
“赵医生,”他语气沉了点,“我们好像没熟到可以聊这个的地步。”
“抱歉,职业病。” 赵宁笑了笑,没道歉的诚意,也没再往前逼,“你不用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最近状态不对,像绷着一根快断的弦。”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怕他走太快,你追不上。又怕自己拽着他,耽误了他。两头拉扯着,所以累,对不对?”
贺原说不出话。
像被人剥了外壳,露出里面软的、慌的、没着落的芯。
他一直不肯承认的心思,被赵宁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摊在了明面上。
是啊。
他看着秦歌回学校,跳舞,拿奖,进项目组,看着少年浑身发光,一天比一天好,心里是骄傲的。
可骄傲底下,藏着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慌。
秦歌才十九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往后会遇见更多的人,更宽的世界。
他们之间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像两条偶然交汇的河,流过这一段,说不定就各奔东西了。
赵宁说的错位依赖,他以前觉得荒唐,现在却越来越不敢细想。
他到底是喜欢秦歌这个人,还是贪恋少年身上的热,贪恋那份被人需要、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就像当年抓住陈璇这根救命稻草一样,如今他又抓住了秦歌。
画廊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轻微脚步声。
贺原盯着画里那盏孤灯,眼睛有点发涩。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却像惊雷似的,把贺原飘远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秦歌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镜头对着实验室的窗外,晚霞烧得漫天都是,橘红、粉紫、鎏金,层层叠叠铺在天上。
实验室的窗框,刚好框住这片绚烂,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下面跟着一行字:“刚休息,你吃饭了吗?”
贺原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法上,忽然就失语了。
他该怎么回?
说我在看画展?和谁一起?为什么没提前告诉你?
一堆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有点心虚,像做错了什么事。
明明只是看个画展,明明他没做任何越界的事,可对着秦歌这句轻飘飘的问候,他却像藏了个巨大的秘密。
输入栏里,“刚吃”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赵宁站在旁边,瞥见他紧绷的侧脸和迟迟没落下的指尖,没戳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休息区。
“去坐会儿?江宴藏了好茶,尝尝去。”
贺原如梦初醒,慌忙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好。”
两人并肩往休息区走,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贺原走在旁边,鼻子里闯进赵宁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脑子里却反复闪着秦歌发来的那张晚霞照片。
休息区的沙发很软,江宴端着茶壶走过来,笑着打趣。
“我就知道你们俩一块儿呢。怎么样,这画展没白来吧?”
贺原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香,暖茶滑进喉咙里,却没暖透心口那点凉。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再也没震过。
而实验室里的秦歌,等了半小时没等到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戴上护目镜,重新拧开了离心机的开关。
嗡鸣声里,他想,应该是在忙吧。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画廊的灯,实验室的灯,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散在城市里,像冬港岸边那些遥遥相望的光。
没人知道哪一盏会为谁停留,也没人知道,并肩走的两个人,什么时候就会走到岔路口。
贺原端着茶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幅《冬港》上。
小木屋的灯还亮着,雪还在下。
他忽然有点想回家。
想推开家门的时候,能看见秦歌坐在沙发上,抬头冲他笑,说叔你回来了。
可他又有点怕。
怕推开家门,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和满屋子的冷。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没有暖气的冬天。
“还看呢?”
赵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没凑近,也没追问,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嗯。那幅《寒林图》,也很好。”
赵宁往前走了半步,和他并肩站着,目光落在画布上交错的枯枝上。
“他中年丧妻之后就专画寒林,枝桠都画得像针,看着扎人,实则每根线条都在往回收。心里越空的人,画出来的东西越攥着劲,不肯松。“
贺原没说话,他不停的想起秦歌。
年轻人大概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喜欢就凑过来吻,生气就摔门走,连吃醋都摆得明明白白,像盛夏的太阳。
他不懂这种“往回收”的劲,不懂人到中年,连难过都要挑没人的时候,连心动都要先算一算代价。
“你和他,是认真的?”赵宁忽然问。
语气很淡,像在聊一幅画的笔法,没有窥探的意味,更像随口一提。
贺原沉默了几秒,反问:“你觉得呢?你已经下了定义了,是错位依赖。”
“我那话只说对了一半。”赵宁笑了笑,双手插在口袋里,“依赖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只是你们的喜欢长在不同的土壤里,他长在太阳底下,浇点水就疯长;你长在老房子的墙缝里,风一吹就怕摔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贺原侧脸上。
“你怕的从来不是他走,是怕自己配不上那份光亮。”赵宁说,“贺原,你不小了,有一定的人生经历,但这不叫瑕疵,叫活过。别总把自己当成墙缝里的草,你也可以站在太阳底下。”
贺原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赵宁。
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眼神很稳,像一潭深而静的水,无论投进什么东西,都不会翻起滔天巨浪。
和这样的人说话很安全,你不用怕说错话,不用怕情绪失控,不用怕自己的狼狈会吓着对方。
“谢谢。”贺原低声说。
“谢什么,我又没说什么好话。”赵宁耸耸肩,往前走了两步,“走,里面还有幅扇面,字写得有意思,你肯定喜欢。”
展厅里人不多,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慢慢消失。
贺原跟在赵宁身边,听他讲话,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账本、流言、错位感,居然暂时都隐退下去。
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就只是站在画前,聊点没用的、轻飘飘的东西。
像回到了十几岁,还没出事的时候,他背着画夹去美术馆,一看就是一整天,心里干干净净的,只有画。
另一边,实验室的离心机终于停了。
秦歌摘下护目镜,指尖有点发麻。刚才调参数调了快两个小时,数据始终差一点,教授蹲在旁边陪他耗到现在,嗓子都哑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思路是对的,明天换个试剂再试。秦歌,你底子好,又肯拼,这个项目做完,或许可以争一争保研名额。”
“谢谢老师。”秦歌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
他收拾实验台的时候,同组的苏晓抱着电脑走过来,女生扎着高马尾,眼睛又大又亮。
“秦歌,刚才那组对照数据我还是没太懂,你能再给我讲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