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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原生家庭无 ...

  •   钥匙咬进锁孔的声响在暮色里钝钝地响了三下,咔哒一声卡榫弹开,玄关的感应灯顺着鞋尖漫上来,暖得像一汪晒过太阳的蜂蜜。
      贺原侧身让秦歌先进门,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窝发疼,他抬手松了松,指腹沾着医院走廊扶手的凉意。
      三天三夜的医院生活像一块浸了消毒水的粗麻布,从头到脚把人裹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带着涩苦的□□味。
      此刻踏进家门,淡香裹着干燥的暖意扑过来,贺原才觉出骨头缝里的酸,像被拆开又草草拧回去的旧钟表,每动一下都吱呀作响。
      秦歌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不是跳舞时那种带着力量感的挺拔,是紧绷很久的弓弦,松不掉那股劲儿。
      他弯腰换鞋时后颈陷出一道浅沟,碎发垂下来遮住眼。
      贺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看见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像用铅笔画出来的硬线条,连耳尖都泛着熬出来的苍白色。
      “先坐会儿,”贺原开口,三天里没说过几句整话,开口都发飘,“我去烧点水,煮碗面。”
      秦歌没应声,只发出个模糊的答应。
      他把黑色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沙发里。
      这沙发是贺原特意新换的,软得能陷进去半个人。
      平时秦歌总爱窝在里面打游戏,腿搭在扶手上晃,说比舞蹈室冰凉的地板舒服一百倍。
      可今天他坐进去,肩线却始终架着,膝盖屈起抵着胸口,手肘搭在上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运动裤的侧缝,眼神落在茶几玻璃上,没什么焦距,像落了层灰。
      贺原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撞在不锈钢壶底,溅起细碎的水珠。
      他靠在料理台边,隔着磨砂玻璃门往客厅看。
      傍晚的天光从阳台落地窗漏进来,是将暗未暗的灰橘色,落在秦歌发顶,却照不进他垂着的眼。
      这三天秦歌几乎没合过眼。
      姨妈被推进手术室那天,他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四个钟头,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连眨眼都放轻。
      后来转去普通病房,夜里贺原让他睡陪护床。
      他嘴上应得好好的,等贺原趴在床边困得打盹醒过来,就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手背抵着额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都咬着牙不出声,怕吵到人。
      他嘴硬,总说姨妈贪得无厌、烂泥扶不上墙,说早恨透了她带着他讹钱。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慌得人也是他。
      贺原都看在眼里,只是默默把温好的牛奶塞他手里,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传过去一点热。
      水壶鸣笛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蒸汽顶得壶盖哒哒颤。
      贺原回神,关了火,倒了两杯温水,杯壁瞬间凝了一层薄雾。
      他端着杯子走出去,玻璃底磕在茶几上,发出轻响。
      “先喝水。”
      他把其中一杯往秦歌面前推了推,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节,少年的手很烫,像揣着团火。
      秦歌终于抬眼。
      眼尾泛着红,不是哭红的,是熬的,眼白上布着细细的红血丝,像扯碎的红丝线。
      他伸手拿杯子,指节泛白,杯沿碰着嘴唇,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叔,你说她这辈子图什么。”
      贺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闻言抬了抬眼,没急着接话。
      他知道秦歌不是真的要答案,只是憋着话,得找个出口。
      “算来算去,骗这个坑那个,连自己外甥都算计,”
      秦歌笑了一声,笑得发苦。
      “最后喝酒把自己喝得胃穿孔,躺在病床上,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彩票号码。她这辈子就等着天上掉馅饼砸死她吗?”
      客厅里很静,只有窗外远处马路传来的、隔了一层玻璃的模糊车声,像很远的潮水。
      贺原看着少年垂着的侧脸,他见过秦歌张扬的样子。
      第一次进门甩着柚子叶,眼里带着促狭的笑。
      在舞蹈室里转圈,头发甩起来带着汗光。
      怼陈家兴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像淬了冰。
      他从没见过秦歌这样。
      “我以前真恨她,”
      秦歌的声音再低下去,眼神飘向阳台,那里晾着他上周洗的灰色舞蹈服,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只展翅的鸟。
      “恨她招摇撞骗,恨她一张嘴就是钱。可医生下病危通知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
      “刚搬去她家那年,我才五岁。晚上怕黑,她在香堂给我点三根香,说仙家看着,鬼不敢来。那时候她还没现在这么疯,香客给她送的糕点水果,她放在身后的樟木箱子里,留着给我当零嘴。”
      贺原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不用安慰,不用评判,只要有人听着就行。
      “其实我跟她也没差多少,”秦歌突然笑了,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坦然,抬眼看向贺原,“叔,我以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贺原眉头微蹙,刚要开口说“别这么说”,就被秦歌抬手打断了。
      “真的,”
      他点头,指尖越攥越紧,指节泛出青白。
      “我爸妈没了之后,我就觉得我这辈子也就那样了。烂命一条,混一天算一天。读书有什么用?读完了还是没钱,还是被人看不起。姨妈说能来钱快,我就跟着她装神弄鬼,哄那些有钱的阿姨开心,她们愿意给,我就拿着,心安理得。”
      “那时候我想,反正没人管我,烂就烂了,烂在泥里也没人在乎。”他说着,嘴角扯了扯,“直到遇见你。”
      五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却漾开好大一圈涟漪。
      秦歌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玻璃杯里晃动的水面,倒影皱成一团,像他此刻的心思。
      “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这么过。早上起来有热粥,晚上回家留着灯,饭是热的,杯子是干净的,连拖鞋都摆得整整齐齐。我第一次想,我也该好好活,不能再混下去了。”
      “我想回去上学,想好好跳舞,想以后正正经经找份工作,”
      他说着,自嘲似的笑了笑,肩膀微微垮下去一点。
      “想以后站在你旁边,别人不会指着后背说,你看贺原身边那小子,就是个没爹没妈的混混,吃软饭的。”
      贺原的心猛地一揪。
      “可我越想往你那边靠,越觉得远,”
      秦歌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咬了咬下唇,把那点颤音咬碎了咽下去。
      “叔,你有房有工作,见过大世面,连画画都画得那么好。我呢?高中混过来的,大学刚念就休学,兜里没几个钱,唯一的亲人还烂泥扶不上墙。我拼了命往前跑,好像也够不着你衣角。”
      “我就像……”
      他顿了顿,找了个比方。
      “阴沟里的耗子,偶然爬出来晒了回月亮,就痴心妄想把月亮揣怀里。可月亮就是月亮,哪是我这种一身泥的人能碰的。”
      “秦歌。”
      贺原叫他名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能看清少年睫毛上沾着的、没掉下来的湿意,像挂了颗小露珠。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你很好,想说我也不是什么月亮。
      他哪里是什么月亮。
      他自己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父亲猝死,母亲入狱,亲戚躲着他,债主堵着门,他像只丧家犬似的蜷在出租屋里,连灯都不敢开。
      是陈璇大着肚子找到他,拉了他一把。
      这十六年,他像株寄生藤,没了“丈夫”和“父亲”的身份,他连自己是谁都认不清。
      他顶多是盏被人点亮的旧灯,灯油烧了十六年,快熬干的时候,被秦歌这簇莽撞的小火苗,重新烘出了点温度。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贺原慢慢说,每个字都斟酌过,声音很轻,却很沉。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不堪。我爸出事那阵,我躲在出租屋里,连门都不敢出,债主敲门,我就缩在床底下,连气都不敢喘,只敢不停的搬家。陈璇动用了安保队和警局的关系才找到了我。我胡子拉碴,饿得眼花,跟流浪汉没两样。”
      秦歌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带着错愕,睫毛上的露珠晃了晃,差点掉下来。这些事贺原只在那天夜里提过寥寥几句,没说过这么细。
      “这十六年,我靠着那个家活着,”
      贺原笑了笑,笑得也有点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那里还有一圈浅浅的戒痕,像个淡白色的印子。
      “公司里人说我吃软饭,没说错。我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做饭收拾家,工作也是托陈家的福才坐稳的。”
      “所以秦歌,”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语气郑重。
      “我们没什么不一样。你不用追我,我也没站在高处。我就在这儿,跟你一块儿站着呢。”
      秦歌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潮意越积越满,像下一秒就要溢出来。
      他咬着下唇,没说话,突然往前挪了挪,挨着贺原坐下,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 T 恤传过来,烫得贺原肩尖微微发麻。
      他伸手,抓住了贺原搭在膝盖上的手。
      手心全是汗,烫得惊人,指节很硬,是常年跳舞磨出来的薄茧。
      他攥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怕一松手就会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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