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包治百病》蓝山叩月

37、第 37 章 我的软弱愿

　　贺原抬起手，揽住了秦歌的肩，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受惊的小孩。
　　“别乱想。”他低声说。
　　“真的，”秦歌的声音带着点哭腔，肩膀微微抖着，“从头到尾，我想的只是逃离而已，却从没想过解决问题。我明知道她所说的求神宽恕我父母的说辞是在撒谎，却还是配合。我配合她诈骗，犯错之后把所有错都归咎于她，只想和她撇清关系，一了百了。”
　　贺原拍着他后背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说“你已经很好了”太苍白，说“会好起来的”又太遥远。
　　他只能更用力地揽了揽少年的肩，让他靠得更稳一点。
　　走廊里很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远处病房传来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得像倒计时，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抻得人神经发疼。
　　秦歌靠在贺原肩上，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头晕，贺原伸手架住他的胳膊。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语气平稳。
　　“手术很成功，穿孔修补好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还要留院观察一周。”
　　“病人送来的时候还满身酒气，要不是饭馆老板看她路都走不动，追出去查看发现及时，可就不好说了！”
　　“注意事项稍后护士会和你交代。家属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谢谢医生，谢谢您。”秦歌连声说。
　　“没事了，”贺原扶着他，掌心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没事了。”
　　姨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干得起皮，平时撒泼打滚的劲儿全没了，像片皱巴巴的枯叶，躺在病床上轻飘飘的。
　　贺原站在他身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先去办住院吧，我去买点东西。”
　　秦歌点点头。
　　等贺原买了洗漱用品等所需回来，病房里只剩秦歌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病床上的姨妈。
　　贺原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拿了瓶水递给他：“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秦歌接过喝了两口，湿润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姨妈醒了。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歌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秦歌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刚做完手术的人。
　　“歌儿……歌儿你听我说，”她神神叨叨的，声音急促，“三清祖师给我托梦了……报了五个号码……你记下来……07、12、19、23、31……现在就去买……买了就能中……中了咱们把债全还了……还给你攒学费……”
　　她反反复复地念着那五个数字，像念什么咒语，眼睛亮得诡异。
　　秦歌看着她，气不打一处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个！”
　　“好好养病行不行？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别瞎琢磨了！”
　　“你懂什么！”姨妈瞪他，手抓得更紧了，“这是祖师爷赏的机会！错过了就没了！你快去买！现在就去！”
　　两人僵持着，一个气一个急，谁也说服不了谁。
　　贺原站在旁边，默默把那五个数字记在了备忘录里。
　　他没插话，等姨妈念叨得累了，喘着气歇下来，才转身走出了病房。
　　医院门口就有一家彩票站，二十四小时营业。
　　他走进去，报了那五个号码，老板敲了两下键盘，递给他一张薄薄的彩票。
　　他没觉得可笑，也没觉得荒唐。
　　太多人在绝境里抓着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不肯放，不是傻，是除了这点希望，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秦歌正背对着门口坐着。
　　听见脚步声，他慌忙擦了擦眼睛，转过头，看见贺原手里的彩票，愣住了。
　　“买回来了。”贺原走过去，把彩票递给姨妈，“您拿着。”
　　姨妈把彩票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紧紧贴在胸口，嘴里念念有词。
　　“中了就好了……中了就都好了……”
　　念叨了几遍，大概是累了，眼皮慢慢合上，又睡了过去，手还死死攥着那张彩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秦歌看着贺原，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话。
　　他以为贺原会笑姨妈异想天开，会说这都是封建迷信没用，甚至会觉得姨妈不可理喻。
　　可他什么都没说，居然默默去买了。
　　“你……”秦歌喉咙发紧，“你不用这样的，她麻药还没醒，信口胡说的。”
　　“也没多少钱，”贺原笑了笑，语气很淡，“买个情绪价值嘛。”
　　这一次，秦歌没继续反驳，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用力眨了眨眼。
　　傍晚的时候，秦歌说：“我留下，叔你回去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话刚说完，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秦歌脸一红，窘迫地低下头。
　　贺原没笑他，转身出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拎着袋子回来，是小米粥和清炒小菜，都是清淡的，适合病人，也适合熬夜的人。
　　“去外面吃吧，”贺原说，“别在病房里有味儿。”
　　两人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打开保温盒，热气冒出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粥熬得糯糯的，温度刚好，喝下去一口，暖得从胃里一直漫到心口。
　　秦歌低头喝着粥，喝了半碗，才小声说：“叔，昨天的事，对不起。”
　　贺原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他。
　　“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摔门就走。”秦歌的声音很低，“还有……谢谢你。今天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吵架的事，我也有不对。”贺原放下勺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我话说得不中听，没顾及你的感受。助学贷款的事，是我太想当然了，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秦歌摇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太拧巴了，明明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就是……”
　　贺原看着他，伸手摸摸他的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用急着说。
　　晚上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值班室隐约的说话声。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体温传过来，暖得让人安心。
　　“她再不好，也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秦歌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我爸妈死了之后，是她把我接回去的。虽然她总拿我去骗钱，总打我骂我，可我小时候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是她背着我去医院；有好吃的，她也总紧着我先吃。我恨她贪财，恨她烂泥扶不上墙，可是……我不敢想她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贺原侧过头，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垂着。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当年父亲身亡，母亲入狱，亲戚们避之不及，他也是这样，像攥着悬崖边的枯草，风一吹就晃。
　　可每当想起父母，却是又爱又恨，无法否认自己还连点根。
　　“我懂。”贺原低声说，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们只是害怕剩自己一个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走廊的灯光好像都柔了下来。
　　秦歌看着贺原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温和与共情，心里那点拧巴、自卑、强撑着的倔强，忽然就散了。
　　他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了贺原，胳膊圈着他的腰，抱得很紧，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烫得像火。
　　“叔，”他闷声说，声音带着点鼻音，“我还有你，对不对？”
　　抱着自己的人炙热、有力、鲜活。
　　他的手轻轻落在秦歌背上，然后慢慢收紧，回抱住他。
　　“嗯，”他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无比笃定，“你还有我。”
　　秦歌抱着他，没哭出声，可是贺原能感觉到颈窝的衣服湿了一片。
　　他没说破，只是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秦歌才松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只刚揉过眼睛的兔子，却又强撑着摆出没事的样子，吸了吸鼻子。
　　“叔，你回去吧，我守着就行。明天你还要上班，别累着。”
　　“我请过假了，”贺原说，“今晚我陪你。你靠我肩上睡会儿，我盯着液瓶。”
　　秦歌没推辞。
　　他实在是太累了，身心俱疲，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重新靠在贺原肩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贺原偏过头，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皱着的眉头，即使睡着了也没舒展。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想把那道褶皱抹平。
　　指尖刚碰到皮肤，秦歌就蹭了蹭，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鱼肚白从天边漫上来，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
　　贺原看着窗外的晨光，又低头看了看肩上睡着的少年，心里忽然很静。
　　之前的争吵、别扭、自卑和犹豫，在生死面前，都像被风吹散的雾。
　　原来有些心意，不用反复确认，不用嘴硬逞强，在你慌不择路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人，就是答案。
　　他抬手，轻轻握住了秦歌垂在身侧的手。
　　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越升越高的太阳，心中无比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