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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离人离歌 南宫静特地 ...

  •   南宫静特地下厨做了拿手的菜品。夏泉去请南宫凌,他说他想独自待会。回到席面,瞧见孟梧眼眶湿润泛红。她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饭,气氛低沉。
      夏泉控制自己的目光,不朝妹妹那儿扫荡。只有逢年过节她才有机会从军里出来回到家中与家人一起品味饭菜。近些年来,她连过年也不回。
      夏泉努力摒弃杂念,像以前般仔细品尝美食佳肴。母亲的手艺很好,亲自下厨烹制的食物几乎都俘获了她的心。她吃了很多,待放下木筷,感到很满足。
      吃完饭后,南宫静单独把夏泉叫到房间。瞬时南宫静的眼也和孟梧一般,眸中有无数情感涌出。她控制住自己的悲伤,不愿意在大女儿面前失态。她把自己精心整理的名贵首饰递给夏泉。
      黑红交织的漆盒本身并不沉重,只是里头的金银珠宝沉甸甸的,夏泉接过漆盒,把它收进怀里。
      “母亲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没有了。”
      “夜里凉,不要送。”
      南宫静的泪水终于在夏泉关上房门,脚步声渐渐离去的时候流淌下来。
      她不停地抽泣,怎么也止不住。她多么想再抱抱她啊!可她怎么也迈不开步伐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她的大女儿,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疼惜。
      她有悔啊!可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承明关破是无法视若无睹的梦魇,她无法不做悲观打算。泓山军只能抵挡一时,她不敢去想倘若真到达最后一步,南嘉域的子民,尤其是留在都城涵城中的人会面临多么可怕的景象。
      一个国家的长公主,她能与国共存亡,可她的孩子,她不舍得。她嘱咐身边亲信再去探听消息,不论是宫中、军中还是家里,任何与两军交战与峡宁有关的一切,她要知道更多。
      “夫人不要再忧心,阿粱在军十年,习得一身本领,还不能保护自己与妹妹么。”
      孟言微出现在她的身后,嘱咐的话他都听到了。他轻声斥退侍从,走至南宫静身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明白你的忧虑,只是此时此刻一切都要为未来考虑,让阿梧跟随已经是我的失职。”
      南宫静抽出手,别过头去。泪珠盈睫,她抽咽了几声,强把泪珠忍下来。
      “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硬着心把她送到军里,十年来陪伴她的日子又有几日?我真害怕她怪我们,这么些年,我们哪有家人的模样。”
      “静儿。”孟言微劝解道:“这也算是孩子的福祉,她能进泓山军受到历练如今看来是福气。”
      他轻轻抹去她眼下的泪,语气宁静而克制。
      孟言微扶上她的后背,手掌缓缓掠过她的发丝。
      长公主头上的金钗的光芒十分耀眼,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他有些笨拙的转过身,避开那灼热的光。
      孟言微被这明亮的光照射的失了神。而今初冬,寂然萧瑟,他已许久未见明媚之景。战事接连失败,他能想到的光亮唯有蔓延不绝的燎原大火,烧尽生灵。
      孟梧站在门口,听着父母的对话。姐姐就在前方,她一会望向夏泉,一会望向烛火下父亲母亲的剪影。
      夏泉上前紧紧握住孟梧的手,姐妹二人走出大门,踏上马车。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远,孟梧一整个抱住夏泉,用尽全力抱住。
      南宫凌坐在车厢里,正好与夏泉对视上。他微微别过头去,视线转向别处。

      辖城司管控都城安危。城门关卡,除了君主之命,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孩子被偷盗之人撞到,慌了神,指着他心爱的破败不堪的糖果铺,眼神飘向远方大地。干涩枯老的嘴唇发出浓重的呼喊,可惜没人关注她。
      每天都有无数心怀侥幸之人拿着伪造令牌,他们或被轰赶或被拉至狱中。
      南嘉域早已失去鲜活与跃动,潇洒不群、纵情享乐的时代过去了,留给未来的人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世道!
      夏泉与南宫凌所在的马车迎来久未开启的大门。城门缓缓开启时,躲在角落里的人们昂起头,眼中的希冀化为愤怒,不顾刀枪冲上去。
      孟梧被眼前暴乱吓了一跳。夏泉放下被她掀起的车帘,神情沉重。
      夜间出行,且走的是平日冷清的侧门,会有暴乱很不正常。她小心掀起一个角,放眼望去都是穿着粗布麻衣的百姓。人数众多,五六个围攻一个将士。
      辖城司部署在此处的人不是很多,他们都有心忍让。马车一度停下,几个身手敏捷之人已经冲出城门,眼看情势糟糕起来。
      南宫凌现在的身份是他们的兄长,虽还未出城夏泉已换了称谓。
      “兄长,不要下车,我来处理。”
      夏泉同样对孟梧叮嘱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出车厢。柳遐恕正努力控制马车。人群太混乱,一不当心就会压上人。
      他特意避让,可那些人见他心有顾忌行事反而更大胆起来,径直冲来,意图控制马车。
      夏泉从头上取出银簪,刺上马背。马儿吃痛大叫,撒腿往前冲,顿时清空四周。
      柳遐恕倒吸一口气。健壮的马蹄踩上人身,血肉飞溅。大批红色洒到夏泉的衣摆。黏腻的血液散发出腥味,刺激着耳目口鼻。
      那一瞬间,围绕着他们的只有衣服碎裂、血肉肢解的声响。
      这辆车经过特殊改造,车底布有暗刺,是陆冀知道她要离开,特地把它当作礼物赠送给她。
      很好,离别还没多久,礼物就派上用场。增援的人马终于赶到,弓箭手的恐吓加上马车决绝的向前冲的姿态让愤怒的人群停下脚步。
      扫视眼前的场景,赶来的辖城司将士莫不傻了眼。他们守卫都城,从未发生过此刻严重的事故。
      辖城司·司长·坠雨赶到后不由分说拔出剑向夏泉冲去。
      在夏泉的指挥下,不知所措的辖城司将士正拖拽尸体,清理血迹。
      空气安静下来,偷跑出去的人被捉回,血迹沿着他们走的路展现在眼前,见到街坊残破的身躯,被马蹄踏烂的血肉,违令之人丧失生机接连跪倒,颤抖着向死去之人磕头默哀。
      他们捂面痛苦,其中不乏亲人,天人两隔。整张脸要么充满怒火与仇恨,要么悔恨与臣服。
      脚边是一个中年女子,她跪伏在地上,身子冷若冰霜,死死地抱住嚎啕大哭的孩子,孩子头上直冒鲜血。对着身旁的夏泉,女人害怕极了,奋力拖动着自己向后退。
      夏泉正欲站起身时,传来柳遐恕的声音。
      “这是燕珩郡主,放下武器!”
      她的脖颈感受到了锋利。持刀之人又用了一分力,血流了下来。
      已经很久没人称呼她为燕珩郡主。入军后,她成为泓山普通的将士。良好出生赋予她的荣耀在军队里是无用的。
      夏泉从腰间取下出城手续与令牌,递到他面前,“泓山·夏泉,受命离城。”
      卞清河给的令牌是她在本部时用的那块。
      夏野终于把夏泉的代号还给了她。她是他的师妹啊!他们都是林夏牧的学生,有着断不开的牵连。
      “手中的剑为何不放下?”
      坠雨见她面容平静语气毫无波动,怒气再次以更浓烈的方式涌上心头,“你做了恶!”
      不料她轻飘飘回了句,“妨碍军事是死罪。”
      副司长急匆匆赶来,他一把按下坠雨的刀,将坠雨往后推,挡在他身前。
      他向夏泉行礼致歉:“军中有规定,妨碍军事者死。大人出城受阻,是辖城司管控不力,是在下失职。”
      夏泉抚摸颈部的伤口,看了眼坠雨,未说什么。她收起令牌,要了手巾与热水,进入门岗内擦试脸颊与衣裳。
      强风袭来,刮起帘子。目光所对的是佝偻着身子毫无生机的人群,在锁链的牵引下不安地离开。
      不知何时才会降雪。夏泉很喜欢下雪天,洁白的雪花飞降,所有地方都是洁白一片。
      衣衫上刺目的血迹使得夏泉的胸口闷闷的。司长将才的愤怒也许代表着他一向活在阳光下,才能在清楚自己身份后,依旧坚持愤怒。
      道路上的血污正在被清水冲刷。
      不知孟梧与殿下怎么样,刚才的场景他们又看到多少。
      夏泉呼了一口气,平复心绪。
      走出门岗,副司长与坠雨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夏泉走到他们身旁,问道:“平日也有这么多的人聚集在此吗?”
      坠雨见她来了,自顾走到边上。
      副司长不好对坠雨说什么,点头回道:“以前人少,赶赶也就走了。今日奇怪,被驱逐后不知怎的又聚集在一起,似是他们得到消息会有人出城。情况我已派人上报。”
      “报到哪里?不都去了南方,还有人管么?”
      副司长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
      夏泉吹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去和夏野将军说。”
      副司长忙道:“是。”
      坠雨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夏泉。夏泉的名号,他有耳闻。
      夏野与夏泉是前任大将军林夏牧的两位亲传弟子。林夏牧死后,夏野上任,夏泉再无消息。
      他一直以为二人均是男子,今日若非亲眼目睹,万万不会相信夏泉会是女人,竟然还是顺安候之女。
      总有传闻称泓山军萦部、闻部、禹部锻炼出的将士是穿行于各国的鬼魅,是游走于死亡之地的幽灵。他们不体会人生优美的情感,一生在刀枪剑雨里翻云覆雨。为了维护国家和平强大,是南嘉域敬佩感恩的对象。
      他今日发觉传闻是真,亦是假。他的刀上沾有她的血,那时他真的想把她的头颅割下来。
      坠雨上前道:“长公主殿下与侯爷想是不舍极了。”
      夏泉看向他,面色稍冷。副司长在一旁不敢说话。
      坠雨冷笑:“无事。在下只是感叹下父母爱子之情。”
      他向右侧冷的直发抖的孟梧看去。孟梧不知何时自己下了马车,正对着柳遐恕说话。
      坠雨在嘲讽,可夏泉感到了夹杂在其中的凄凉与悲悯。
      他有何可悲悯的?夏泉顺着目光望过去,孟梧小小的一个,斗篷把她整个身子都盖住,像一个被捧在手心爱护有佳的娃娃。
      妹妹之命,仿佛有些易碎。父亲说一概为了任务,关于孟梧的一切有柳叔照顾,让她不用分心。作为阿姐,她不会对她不管不顾。
      夏泉的嘴角略微弯起,不带一丁点笑意。她在无奈踌躇时总露出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此行,就安心的去。做好该做的,其他不必忧虑。
      念及夏野的叮嘱,夏泉用力稳固自己的心。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上面还有几滴血迹躲过了冲洗。
      她朝两位微微点头道:“就此作别。”
      副司长诶了一声,指着一旁左右说道:“等会儿。我吩咐他们去拿吃食,马上就能回来。再等一下,夜深寒气重,有些暖食会好过些。”
      不一会,左右气喘呼呼的将食盒递上来。坠雨则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挨个用银针试毕才将它交给夏泉。
      夏泉拎起食盒,尚有几分热气萦绕在外,哄得她的手暖暖的。她牵起孟梧的手,登上车驾。
      南宫凌一句话也没有说,一直在闭目养神。
      车行得很快,凉风哗哗刮来,夏泉特意就着寒意闭目思考。
      “姐姐,我冷。”孟梧小声道。
      夏泉挡上风口,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晃眼看见那尚未开启的食盒呆在角落里,伸手拿了过来。
      是福荣记的糕点,这家店在涵城可是一绝,不知他们怎么在三更半夜买得的。夏泉挑了一块看起来好看的,在孟梧眼前晃了晃。
      “吃吗?”
      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手接住糕点。
      夏泉想问南宫凌要不要也吃点,只是看他仍然不睁眼,便罢了。
      孟梧吃了点东西后,昏沉沉睡了过去。夏泉坐在她边上,瞧着她洁白娇弱的身躯,心里有丝不平。
      这份不平自她得知孟梧出生后就在心里生根发芽,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茂盛。
      为何她可以一直在家陪在母亲身边?为何她什么都不用做?
      我为何么与妹妹不同?或说她最想问的是,为何她与我不同?
      自小在军中长大的夏泉认为平白无故得来的欢乐是虚假与片面的。它会轻而易举的在你不知所措时消散殆尽。
      因此这份不平中带着对孟梧的悲哀与人生的不解。悲哀她轻松获得爱意,悲哀她不识人间辛苦,亦不解她所拥有的美满终究会不会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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