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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聆听春雪 迁都的决议 ...

  •   迁都的决议朝廷内部已经商议完毕,所有安排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
      夏泉的青谷加训才到一小半,就被叫停。她收到中止加训的文书时,心中的不满与木蝉子三年筹谋被截胡的愤怒差不多大。这次她可是决心完成所有任务,让周围人大吃一惊。
      贺檀与木蝉子一样,从不敲门,毫无心理压力地走入夏泉的房间。
      她也是此次加训的成员,想必是来询问缘由。
      夏泉一直觉得她与木蝉子之间有着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到底有什么。
      “你也收到文书了?”
      得到夏泉的回答后,贺檀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贺檀如风一般的一来一去勾起了夏泉的好奇心。加训的日子里她没有精力了解外头的情况,是君上驾崩?迁都开始?还是······
      铜镜上映出卞容屿那张精致秀丽的面孔,夏泉果断拿起剑,与他走出屋外。
      “兴师问罪?”
      “你干了什么坏事?”
      夏泉见他还不知情,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与赵士衍的关系好得很,被他知晓少不了打一架,现在她没心情与他掰扯。
      “你来我这,除了是你爹卞清河让你来找我,就没其他好事。”
      “游居阁,议事处,有事交代。”
      高耸入云的游居阁是萦部消息中转所与秘闻储存站。当有绝密级别的任务时,也会在这里宣布。
      游居阁空旷的五楼,卞清河站在中间,木蝉子与贺檀分立于他前面。夏泉将剑交给门侍,走到贺檀的左边。
      卞清河手上握有三块令牌,他一一递给木蝉子与贺檀,唯有夏泉的那一块他仍握在手心。
      他对夏泉道:“你的令牌稍后去找顺安侯取。”
      夏泉不知道任务是什么,看卞清河手握自己的令牌却又要让自己回家拿,她疑惑地望着卞清河,等待他的解说。
      木蝉子接过令牌,前后翻看一遍,开口道:“殿下去满域究竟做什么?如果告知我们一些内容会更容易保护。”
      卞清河:“等你到达归城(满域国都)会有人来与你联系,现在不可说。”
      太子去满域?夏泉很是惊奇,这是哪个大臣出的馊主意,难道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么。
      卞清河又吩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寻常话,而后就离开了。夏泉略有呆滞,来了一趟,消息进展为零。
      木蝉子与贺檀的脸色颇为凝重。
      夏泉问他们:“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贺檀也才听木蝉子说了大概情况,简言道:“君上让殿下为使,去归城议和,我等随行护送,明日出发。”
      “你的任务详情应当在顺安侯那里,拿到令牌就清楚。”木蝉子走到夏泉身侧,“对于和谈,你有何见解?”
      “我不理解。”夏泉直言。
      木蝉子环臂道:“我也是呐!你说殿下此时和谈有何意思,辛辛苦苦到了归城能做什么?白送人质过去么。”
      贺檀也认为此决定不妥,“殿下也是受君上的命令行事。他估计也不想去。”
      木蝉子:“不对,其间一定另有深意。这件事我们只是看到表面一层,还不了解推动此事之人背后的想法。”
      夏泉随便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君上莫非是想让殿下去外面历练一番,然后再回来接手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木蝉子语气悠长:“上次你说将军把我从南方的事情里抽出来是要派我去做更厉害的任务。看来被你猜对了。其中密辛,得我们抵达归城才能知晓。”
      夏泉听他说起夏野,“我加训的时候,都有哪些大事发生?”
      木蝉子眉头一皱,问道:“你可知本部要出征雀口?”
      “何时出征?”夏泉的语气立马冷峻起来。
      “后日午夜。”贺檀代木蝉子答道。
      夏泉的心沉了下去。木蝉子见她着急要走,紧着道:“我等三部成员都要去南方。你要想清楚!”
      贺檀转着令牌,议事处此刻只有她与木蝉子二人,她问:“你让她想清楚什么?”
      木蝉子轻轻叹气,“他们师兄妹感情很好,夏野将军此去雀口,是与本部将士用性命为我们筑起一道屏障。我想夏野选择让夏泉去归城而不是南方,是因为保护殿下的命令她不得不做。”
      夏泉踏入泓山军本部的军帐时,夏野正站在高台上,指挥将士排演阵法。
      他远远地看到了她飞奔而来,把剩下的事交托给陈一季,走下高台迎接她。
      “跟随殿下去归城的人里有我。你是故意的,是或不是!”
      夏泉说完这句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本来也是冲动,来找他问个清楚。她八岁入泓山军,业已十年。
      十年艰辛,她与夏野可以说是最亲密的人。
      夏泉见他沉默应对,深吸了一口气,也冷静下来。她强展欢颜道:“也好,我比你先走,不用看你出征,让我难过。我是来向你告别的,能够好好地告别,我很珍惜。”
      “小泉。”夏野叫她的名字,“我安排了很多事,这些事情从五年前就在慢慢开始,走到今天,我们一直在一起努力。你再帮帮我,去满域走一趟。”
      “我看不明白你。”
      从两年前的青谷加训后,夏泉隐约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她想抓住迷雾,破除迷障,奈何怎么都破不了。
      “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了。”夏野握住她的手,面容闪过悲痛,但很快被他压制下去,“你此行安心的去。做好该做的,其他不必忧虑。”
      夏泉竭力控制自己的生气、不舍、悲哀,快步走出大营,她不能在军营里落泪,她骑上烈马,挥洒马鞭,向顺安候府的方向奔去。
      刘恩慈从夏野身后转出,“在泓山军女子也能入军队,我很敬佩。”
      夏野回过头,对他道:“你此行跟着江秋去南方,会再见到夏泉。她是我的师妹,是永远可以信任之人。”

      夏泉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个依靠父母得来的显耀的身份:燕珩郡主。
      她的本名叫孟粱,她的母亲是庆椿长公主南宫静,父亲是顺安侯孟言微,是那个处处与泓山军作对的孟言微。
      他的大女儿竟然在泓山军里,一去就是十年,有时想来自己都觉得怪诞。
      夏泉想不起来有多久没有回家了,门口那对石狮子都已经陌生。
      南宫静知道她会回来,已在门口候着。夏泉在转角处停住,她很不习惯母亲的热情,她们其实并不熟悉。
      去年过年的时候,南宫静带着她亲手做的菜肴来军营找夏泉。夏泉对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不用觉得抱歉,进入泓山后的人生,我过的很好。
      夏泉牵着马走到门口,南宫静见到女儿回来,忙伸手握住夏泉的手臂,把她拉进家里。
      “我找父亲。”
      “我带你去。”
      一路无言,左手在母亲的手里很是温热,右手袒露在寒风里,一热一冷,夏泉心里滋生出异样的情绪。
      在有限的与父亲相处的记忆里,他总是没有表情,一幅深思熟虑、满腹计谋的样子。起初她觉得是自己不在父亲的高度,她无法懂他。后来,她认为自己懂不了。
      今日站在他面前,距离上一次相见,心境平和很多。
      孟言微从不寒暄,直入主题道:“我来交给你萦部的任务。”
      他打开书房密室,南宫凌从里面缓步而出。
      孟言微解释道:“考虑到殿下的安全,会有一个与殿下身型样貌极其相似之人与殿下共同出发。木蝉子与贺檀护卫的是假殿下,你保护的方是真殿下。”
      然后孟言微把令书与令牌交给夏泉,他又从桌案下面取出一个盒子,强调道:“务必拼上性命保护好殿下,以及这个盒子。”
      夏泉一一接过,并一一应下。
      而后孟言微亲自送南宫凌去他的房间,回来后见夏泉没走。
      他严肃道:“问什么?”
      “令书上的地址不是满域的都城,而是满域峡宁。盒子里的是羽令,为何要把泓山军令牌放我这里?”
      羽令能调遣泓山军,本应由大将军掌管,因前任大将军涉嫌谋逆罪,被君上收回。
      木蝉子的猜测果然有理,夏泉追问道:“君上究竟要殿下做什么?”
      孟言微道:“这是一个我也很意外的决定。众所周知殿下只空有太子名号而无实权,并不受君上重视。可君上最爱的孩子就是他。眼下南方时局不稳,叛党余孽危险重重,迁都非容易之事。君上希望殿下能够等他们在南方稳定下来后再回去。”
      “至于羽令,”孟言微看向夏泉:“有了它,殿下就有权指挥留在满域的泓山将士。这次只有峡宁附近的泓山将士还保留原本人数。”
      将士在前线冲锋陷阵,君王只把他们当自己逃命的盾牌,他不顾自己的臣民、丢弃自己的土地。连他对孩子的爱,也是自私的。
      夏泉顿感无限心酸,她遮掩不住情绪,红了眼睛:“一直以来我们扶持的就是这样一位对臣民无用,对敌人软弱,只顾自己的君王。羽令对泓山军是何其的重要,君上却轻易的把它转给殿下,而不给正作战的将军!”
      “慎言。”孟言微打断她的话:“君上的选择是为保存根基。太子殿下是我们的希望。你与他到峡宁后便会有人来接应殿下,另一个替身也会前来。你与替身留在峡宁,不要被人察觉。”
      “那女儿就要问了,这次任务交给我,是否也有父亲您的参与,是否也同君上一般是爱子之心,想让我也一起活下来?”
      “我······”
      孟言微顿住。
      他停了片刻,继续说道:“根据朝中对满域的兵力分析,这一批满域军队也是他们最后的力量。夏野能在雀口拦住他们,我们就有生的机会。但是这个分析是虚假的谎言。”
      夏泉瞳孔颤动。
      孟言微从桌上拿出整理成册的各地军需物资,一页页徐徐展开,深红的赤子震住了夏泉。
      “我们虽迁都南方,看上去尚有机会。可我们所剩军力、物资,各方面与那北国满域相比,长夜终将完全覆盖。”
      “你可看明白?”
      孟言微的眼神浮上一层忧郁。
      这些数字显示着南嘉域的孱弱多病。怪不得雩山军如此轻易被打倒,内里都耗完了啊!
      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羸弱?
      两年前的青谷加训的记忆再一次横在夏泉眼前,在她手下丧失性命之人的灵魂在她耳边叫嚣:这些,不都是你们家族干的好事?!
      伴随着鬼魂的嚎叫,夏泉忍不住发问:“你,难道不是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话已至此,她坦白道:“你所支持的臣子,看上去正直善良,实则狡猾、贪婪、残暴。你滥用职权,在大将军之位动荡时,让泓山三部变成你铲除异己的工具。在你协理夏野共治泓山军时,你都做了些什么?或许你都知道,胡氏、柳氏、邹氏······都是分配给我的任务。”
      这些事情是埋藏在她心里的炸药,是一块腐肉,她不敢揭开它的肮脏,让其暴露在阳光下,又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它们的存在。
      孟言微额头的青筋凸起,他背过双手,“怪不得你上一次的青谷加训会变成那个样子。可你还是杀光了他们。”
      “我只能服从命令。”
      “现在复盘往事,是最无用。我们来谈将来好吗?”
      孟言微不为自己的过去解释一二,“黑夜何其漫长,若真败了,南嘉域的臣民将步入深渊。亡国之民,其遭受的苦痛,累及几世。子孙后代都将面临轻视、徭役、奴籍。现在满域柔和政策不会持续多久,他们一旦获得最终胜利,豺狼本性一览无余。败者,尊严就会遭到践踏。殿下的存在相当于黑夜中的明灯,我把希望交到你手上,你一定要保护好他。”
      夏泉心里还有问题要问,她竭力忍耐着。
      木料被焰火吞噬,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还有别人可以担当重任。”她重重跪地,“事关社稷,我愿以待罪之身,前去雀口!”
      孟言微闻之,怒喝:“夏泉,这是旨意!”
      君命不可违,可夏泉这回真的起了叛逆之心。她不想接过羽令,让自己、殿下和泓山处在永不停歇的漩涡中,被动荡裹挟。
      孟言微也跪下来,他让夏泉与自己都面朝佛像,笔直虔诚地对着那一座被供奉在案头的雪白观音像。
      “我也是南嘉域的子民,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我对这片土地的心,不比任何一个人少。我之所以选择你,除了你是我的女儿,更是朝中没有适合的人。将殿下托付给其他人,我不放心。你是我的女儿,我信任你。”
      夏泉对说不出好字,干脆闭口不言。
      “你母亲想让你带妹妹一起走,我计划好了,不妨碍任务。”
      孟言微脸颊泛红,他有些局促。

      走出书房,南宫静在不远处等着。夏泉没有力气与她说话,匆匆地走出一段路方停下。
      她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出了神。
      若我能坚持自己的心意,我定在城墙上挥舞旗帜。
      直面汹汹怒火,挥舞着,微笑着向你招手。
      如果我们双双被箭被刀夺去生命的话,请收拾遗骸的人,稍稍带着怜悯之心,将我们的躯体带走,埋到皑皑白雪之地。
      等到来年冬日,也许我又能出现在城墙上,为你起舞。
      这是穆莲先生新作的《春雪曲》。先生前不久从边境回来,目睹战场滚烫的一切后,带回这首曲子,献给与将士并肩作战之人。
      穆莲先生现在应该还在城中,不知他今日会在哪里吟唱。
      真想再听他弹奏吟唱一遍,或许还能问出这到底是个怎样动人的故事,蕴含能够打动人心的悲意。
      国将不存,将士将变作一具具枯骨,百姓将流离失所。
      留下一个殿下,他能挽回什么啊?
      留给无望之人心中一盏明灯。那盏灯,须是一个有力量带来温暖与光明者。
      若只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愚忠而已。
      夏泉早对战死疆场的结局做过一百个心理建设。还是觉得遗憾,不能与师兄并肩作战。
      “殿下您去哪!”
      南宫凌突然从房内冲出,与夏泉擦肩而过。
      夏泉飞奔上马,跟在他后头。
      即将离别时,时间总是飞速。不知不觉夜幕已低垂。寒风呼啸,风用力地吹向南宫凌。他像是一位逆旅之人,冷气浓重地扑向他。南宫凌突然意识到真正的冬日来了。
      他是朝泓山军本部的方向跑去。
      “殿下要去告别?”夏泉跟上南宫凌。
      南宫凌曾在本部锻炼过几个月,那时夏泉和他一组,两人算是认识。
      南宫凌问她:“你也是?”
      “我比殿下快一步,已经道别过。”
      南宫凌抖了抖身上的斗篷,对着军营,酸楚道:“家国遭难,正是我们出力的时候。我身为太子,不能辜负百姓对我的期望。父亲也终于让我履行我的使命,这是我的职责,同你们一样。”
      夏泉想到将才父亲的话,感到悲哀。
      南宫凌回想起自己刚在兴阙殿上得知这事的情景,那时那刻他是真的害怕、真的胆怯。他愤恨父君为什么要将他的孩子推向最凶残的狼窝,去做不可能完成的事。他找夏野大醉一场,睁眼时,他想通了,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么——为南嘉域——他的家园献出自己。
      夏泉目送南宫凌走进军中。她没有进去,她在营外等着他出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
      夏野正擦拭铠甲、利刃,为明晚的出征作准备。
      冬夜寒风刮得南宫凌面颊泛红,他压抑着心头的激动,伸出通红的手,“我来为你送行。”
      夏野望着他,露出笑来。
      南宫凌从怀中掏出一瓶酒,从桌上找到两个杯子,各倒满酒,将一杯递给夏野,“也许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和你共饮。”
      夏野郑重地接过,一饮而尽。这酒辣得很,一团烈火灼烧他的喉咙、胸口。他以友朋之礼拥过南宫凌:“随行之人,臣已替殿下安排妥当。殿下请放下所有疑虑。”
      南宫凌紧握住挂在腰间的匕首,微笑着走出营帐。
      帐外火把燃起烈焰,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将士作战时坚毅果敢的脸庞,但他也跟着在心里点起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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