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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 不悟兰因 无论多黑的 ...

  •   无论多黑的夜,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光从高墙顶端那扇狭窄的铁窗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割出一块移动的亮斑,凌迟着牢房里的昏暗。
      曲黯良的意识,就是被这片逐渐灼热的光斑烫醒的。第一个清晰的念头是遗憾,为什么射向她的那几箭,没有一支是对准心口的。
      如同被浸透的棉絮裹挟着,不断向深不见底的苦海下沉。她累极了,从骨头缝里渗出一种僵冷的倦意。她抗拒着,不愿睁开眼睛,不愿让感官重新连接现实世界。
      然而身体内部的灼烧感却不容忽视。将离之毒,正沿着血脉缓缓苏醒,像无数细小的火炭在皮肤下游走、炙烤,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痛楚。她记得很清楚,气急败坏的何堪,在倒下前,将解药尽数倾洒在地,何堪应该死了吧?她抱住他时,默默数着穿透他身体的箭矢,位置都足够致命。
      不会再有解药了。大概再坚持五天,或者更短?她就能如愿以偿,彻底解脱。这个念头,成了此刻唯一能带来些许平静的慰藉。
      “黯良,你已经醒了。”
      是陆若,不,是李枫。
      视线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泪雾。她想揉眼,双手被粗重的铁链分别锁在两侧石壁上,只能做出极其有限的动作。
      “是你吗,师傅?”
      私下无人时,她一直这样唤那个教导她、陪伴她的人。
      回答她的,是一股兜头浇下的冰水!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囚衣,激得她全身剧烈颤抖,每一处伤口都像被重新撕开,撒上了盐。剧痛让她几乎晕厥,却也强行驱散了眼前的迷障和脑中的混沌。
      薄雾散去,视野清晰起来。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李枫,穿着蜻蜓军的制式软甲,脸上不再有陆若的温和,只有属于审讯者的冷峻。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曲黯良。你记住,从今往后,我都是李枫,蜻蜓军的李枫。你不能再认错了。”
      冰水混着血水,沿着曲黯良的发梢、脸颊、脖颈不断滴落,渗透进每一道鞭痕和箭伤。那种冰冷的刺痛与将离带来的灼热交织在一起,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撕成碎片。
      李枫走近,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将一粒药丸塞了进去。
      “想用毒控制我?别白费力气了。”
      “是半月之毒的阶段性解药。”
      曲黯良脸上的肌肉抽搐,青筋隐隐浮现,“他还活着?”
      “嗯。”
      祸害遗千年!居然这样都能活下来?!
      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和被戏弄的耻辱涌上心头,气得想笑。
      “他一定恨死我了······”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巴不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想从他嘴里套话,估计他说一句,就要折磨我一分吧。”
      短短几句话,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她只是想挣脱那毒药的束缚,获得一个自由之身,为何就如此艰难?
      “他在对面的牢房。隔音很差。你说的,他都能听见。”
      曲黯良很想朝着对面那堵冰冷的石墙嘶喊,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那个毁了她半生、如今又像阴魂般继续缠绕她的男人。可是,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疲惫如同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只想睡去,长长久久地、永远地睡下去,再不理会这令人憎恶的一切。
      李枫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探查脉搏。确认暂无性命之忧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黯良,对不起。我只能保你不死。”

      李枫转身,走向对面那间同样阴森的石室。
      何堪靠坐在墙角,身下是一摊薄薄的稻草。他看上去比失血过多、饱受折磨的曲黯良更加苍白,连鬓边的发丝都失去了光泽,染上了霜雪般的灰败。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时抬起,依旧深不见底,只是此刻盛满了厌倦和虚弱。
      “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李枫走到石室中央简陋的木桌前,上面铺着纸笔。她示意,“现在,画下卞容屿在归城的落脚点。”
      何堪略略歪了歪头,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没有犹豫,伸出那只未受重伤的手,拾起笔。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你们果然愚蠢。”他一边画,一边用那种惯常的、带着讥诮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我都已经被你们抓到这里了,他们怎么还会留在原地,等着你们去瓮中捉鳖呢?”
      他的笔锋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勾勒出街道、坊市、甚至一些建筑的简图,并在一旁标注名称。
      李枫没有接话,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笔尖和那些不断增加的墨迹。
      “好了。”何堪手腕一顿,最后一笔落下。他随手将笔扔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拿去吧,看看你们能顺藤摸瓜,抓到几个来与我作伴。我真是好奇得很。”
      李枫上前,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折叠收起。她伸出手:“另一份解药。你答应过的。”
      “左下角,小字。”
      李枫再次展开,果然在图纸角落发现一行极小的、几乎与线条融为一体的药方。她仔细记下,然后收起图纸,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铁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随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何堪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讥讽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以及眼底翻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暴怒与被背叛的刺痛。
      他动了一下,牵动了胸前最重的伤口。洁白的纱布瞬间洇开一团刺目的鲜红,并且迅速扩大。剧痛袭来,他额角渗出冷汗,却盯着那不断扩散的血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开始很轻,带着气音,逐渐变大,变得嘶哑而疯狂,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门外值守的守卫忍不住从窥孔朝里看了一眼,只见那苍白如鬼的男人靠着墙大笑,胸前血红一片,眼神却亮得骇人。守卫心头一凛,慌忙移开视线——这犯人,怕不是要疯了吧?
      笑声渐歇,化作石室里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死寂。何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前那片洇开的血红像一朵狰狞而艳丽的花,不断扩散,汲取着他的体温和力气。剧痛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伤口攀爬至四肢百骸,却也奇异地让他的大脑在灼烧般的混乱中,撕开一道短暂清明的裂隙。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某个安全屋,运筹帷幄,或者至少,冷静地旁观今夜这场由他弱点引发的猎杀落幕吗?
      从卞容屿那里出来之后······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带着诡异的模糊和断裂。是了,他从卞容屿的临时居所离开,心中还残留着因对方试图阻拦他而生的冷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灼。曲黯良的消息像毒蛇一样咬噬着他的冷静。然后呢?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变得奇怪。不是黑暗降临,而是逐渐失去焦距,眼前的人和物像隔了一层晃动的油污,轮廓融化,色彩混淆。他以为是连日疲惫加上心绪不宁所致,试图凝神,却只感到温吞的麻木感从脊椎爬升,侵蚀着他的判断力。
      他失去了方向。原本清晰刻在脑中的归城街巷图变得扭曲,熟悉的路径显得陌生。脚步不由自主地移动,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走向一个他理智绝对会规避的方向——露天刑场。
      期间,他似乎听到了远处隐约的喧哗,看到了晃动的火光,但这些感官信号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无法在他那逐渐停滞的思维中激起应有的警觉和规避反应。
      思考的能力在丧失。他像一个梦游者,或者一个被拙劣丝线操控的木偶,浑浑噩噩地穿行在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与血腥气里。直到······那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直到冰冷的铁矢以无可抗拒的力量贯入他的后背,带来足以粉碎一切混沌的、真实无比的剧痛!
      而比剧痛更早一步攫住他意识的,是那个猛然扑入他怀中、死死抱住他的温软身躯,以及鼻尖萦绕的、独属于那个人的、混合着血腥与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
      曲黯良。
      就在那一刹那,如同被闪电劈开迷雾,理智轰然回笼!所有的感官瞬间清晰到刺痛:刑台四周林立的黑甲、高处的寒芒、怀中人颤抖却用尽全力的拥抱、以及自己身上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力和······那荒谬绝伦、令他震怒的现实——他,何堪,山雨的首座,竟然真的像个情窦初开不顾一切的蠢货,踏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死亡陷阱,只为救她?
      他怎么会来救她?!
      这个质问在他恢复清明的脑海中尖啸。他不会!他绝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山雨的基业、多年的谋划、无数人的性命······哪一样不比一个被他亲手用毒药控制、既是棋子也是欲念对象的女人重要?他明明计算过,李曳短期内不会真的杀她,她还有作为诱饵的价值。他明明应该冷静地待在幕后,评估损失,调整计划,甚至······在必要时彻底舍弃这颗棋子。
      可事实是,他来了。像个自投罗网的飞蛾。
      不是他的意志。是那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失神和混乱!是那牵引着他双脚走向刑场的无形力量!
      药。
      这个字眼如同冰锥,刺入他因失血和愤怒而滚烫的思维。是药。只有这个解释。有人对他用了药,干扰了他的神智,影响了他的判断和情绪,放大了那份被他深深压抑、连自己都痛恨的在意。
      最熟悉药理,最擅长用药物控制他人、撬开秘密、甚至无形杀人的山雨首座,居然着了道?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谁的手能伸得这么长,做得如此不着痕迹,连他都未能即时察觉?
      卞容屿?不,他们虽然争执,但卞容屿没有理由推他出来送死。那是谁?潜伏在他身边的钉子?还是某个连他都未曾预料到的、更高明的操盘手?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不仅是因为伤势和失血,更是因为这颠覆性的认知和对自己失控的震骇。从离开卞容屿到中箭苏醒之间的记忆,成了一片充满疑云和诡异牵引的空白。而这空白,直接导致了他身陷囹圄、山雨可能因此暴露倾覆的绝境!

      李枫将何堪所写的图纸和解药配方交给了在外等候的杨遇馨。
      杨遇馨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用随身匕首小心地将记载解药配方的那一角裁下,递给身旁的医女杨渺渺。“看看,能否辨认?可能有用。”
      杨渺渺接过那张小纸片,就着灯光反复研读,秀气的眉头渐渐拧紧。她沉吟了半晌,才迟疑道:“这解法极其古怪,许多药材的用量和组合方式,我闻所未闻,无法确认其真实功效,更不敢断言是否对症,或有其他隐患。”
      襄梦被安置在隔壁临时布置的静室里,呼吸依旧微弱而急促,脸色灰败。杨遇馨看向一旁的李曳,用眼神询问。
      李曳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潮红,精神似乎也不如平日集中,但他还是强打精神,仔细看了看杨渺渺手中的药方,又望了望床上气息奄奄的襄梦,点了点头。
      杨遇馨不再犹豫,果断下令:“立刻按照这方子去配药、煎制。所需药材,不计代价,以最快速度备齐。”
      李枫在一旁看着,待杨遇馨吩咐完毕,才问:“你觉得何堪会被泓山彻底放弃吗?卞容屿他们,会不会设法营救,或者灭口?”
      李曳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我也在想,千头万绪,一时想不明白。”他接连打了三个哈欠,倦意浓得化不开,再看杨遇馨和李枫,也都是眼下乌青,面色憔悴。“罢了罢了,发昏的脑袋能想出什么来。阿姐,你先回去休息吧,一晚上辛苦了。遇馨,”他指了指静室的侧间,“那里有张空榻,你去躺一会儿,我来守着襄梦。”
      杨遇馨确实困得眼皮打架,脑袋发沉。她没有推辞,慢慢站起身,顺手拉了一下李枫:“走吧,让他也清净一会儿。”

      看大人们商量完要事,惜别才拿着情报进入。洪文涧迟迟未到归程,多事之秋,李曳有点担心他。
      “这是能查到的关于洪文涧其人所行的全部住店与花销记录。”惜别将一叠誊抄清晰的纸页呈上,“有人假冒他的身份,一路招摇过市。所选的酒楼、客栈、乃至寻欢作乐之所,皆是洪文涧素日喜好之地,连言行做派、身形样貌都刻意模仿得惟妙惟肖。因此,我们沿途安排护卫的眼线未能及时分辨真伪。”
      李曳接过那叠记录,指尖拂过墨迹尚新的纸面,一页页翻看。酒楼宴饮、客栈下榻、赌坊一掷千金、画舫听曲······林林总总,目不暇接,确是洪文涧那副挥金如土、纵情享乐的做派。此人的奢靡习性,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扮演他的人呢?”
      “我们循线追索,在归城三百里外的郾城发现了踪迹。但找到他时,他见情势不对,已抢先一步服毒自尽。毒药藏于齿间,顷刻毙命,未留下只言片语。”
      “死士。”李曳放下记录,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用这般决绝的死士来假冒一个商人,所图必然不小。洪文涧的产业遍布南北,尤其盐、茶两项,牵连甚广,利润惊人。每年觊觎其财富、欲行绑架勒索的江湖亡命徒不在少数,商业对手欲除之而后快的暗杀也时有发生。为此,李曳甚至专门拨了一队精干的蜻蜓暗卫,以各种身份暗中护其周全。没想到,此番竟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玩了一出如此逼真的李代桃僵,连他布下的护卫都瞒了过去。
      这不是寻常绑匪或商敌的手笔。太过周密,太过专业。
      一个不祥的预感缠上他的思绪。他宁愿洪文涧是落在了寻常匪类手中,大不了多费些金银人手,总能斡旋。
      “派出三支暗卫队,”李曳抬起眼,“换上便装,分不同路线,秘密搜寻。重点排查南下通路,活要见人,死也必须见到尸首,查明缘由。”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惜别领命,迅速退下。
      李曳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叠消费记录上,他心下默念:洪文涧,你这混账,可千万别是落进了泓山的手里。

      三贴药下去,效果立竿见影。萦绕在襄梦脸上的那股灰败死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拂去。
      杨渺渺亲自照料,心中对何堪的用药之能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震撼,甚至夹杂着崇拜。那药方上的每一味药材,单看都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用量堪称离经叛道,可组合在一起煎煮服用后,却产生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将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的人硬生生拉了回来。这绝非寻常医者所能企及的境界。
      她一边为襄梦更换额上的凉巾,一边忍不住低声感叹:“身负如此救世活人的绝技,却偏偏酿造了百年未有的灾殃。真是可惜,可叹,更可怖。”
      杨遇馨在侧间小憩了一个多时辰,精神恢复了大半。她走出来,看到李曳倚在门边,脸色比之前更红,伸手推了推他:“换我了,你去歇着。”
      “好。”李曳这次没有逞强。
      杨渺渺见杨遇馨出来,眼睛亮了亮,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问:“小姐,若有机会,属下能否去见一见那何堪?”她怕杨遇馨误会,急忙补充,“并非其他,只是他对药理的掌握,实在超出属下认知太多。若能得只言片语的提点或许······”
      杨遇馨看她那副又敬又畏、求知若渴的模样,不由失笑:“你尽可以去试试,多说些好话。若是能让他肯收你为徒,那便是更好不过了。”
      杨渺渺知道小姐又在说笑,嗔道:“小姐!他是我们的敌人,敌人之间,哪会传授真正的看家本领?”
      “心平气和请教不行,难道还不能逼他么?”杨遇馨走到襄梦床边,看了看他的气色,语气转为平淡,“我看他对那曲黯良,倒是情根深重得很。明知是冲他来的陷阱,还是义无反顾往里跳。结果呢?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对方想让他死。”她摇了摇头,“当真是唏嘘。”
      杨渺渺想起曲黯良毒发时的惨状,心有余悸:“那将离之毒,发作起来形同烈火焚身,痛苦非常。何堪用这等酷烈之物控制她多年,曲黯良心中定是恨极,才会想借我们之手杀他。可即便如此,何堪还是给出了缓解的解药。这岂不是将最大的软肋,直接交到了我们手上?”她顿了顿,疑惑道,“这与传闻中那个绝情狠戾的山雨首座,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杨遇馨和杨渺渺同时转头,只见襄梦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用手臂一点点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
      杨渺渺忙上前扶住他:“主教大人,您最好还是躺着休息。”
      襄梦坚持坐了起来,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他道:“动了心的人容易做糊涂事。”他看向杨遇馨,“有吃的么?饿得很。”
      杨遇馨将一直温着的银耳粥递给杨渺渺,杨渺渺舀起一勺,细心吹凉,送到襄梦唇边。襄梦显然很不习惯被女子如此贴身照料,略显僵硬地张嘴吃下。吃了两口,实在觉得别扭,便伸手接过了碗和勺子:“我自己来。”
      杨渺渺确认他不再发热,便很有眼色地退开一步,道:“小姐,属下再去看看药煎得如何。”
      “嗯。”
      待杨渺渺离开,杨遇馨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襄梦慢慢喝粥,开口道:“你若是醒不过来,我和李曳怕是要自裁向君上谢罪了。”
      襄梦咽下一口粥,淡淡道:“倒也不至于如此严重。”
      他吃了半碗,感觉恢复了些气力,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目光转向杨遇馨,神情变得认真:“君上有何旨意?”
      “君上对我们能生擒何堪,并捕获曲黯良等三名泓山重要成员,表示满意。”杨遇馨观察着襄梦的表情。
      “他还活着?”襄梦果然如她所料,露出了惊异之色。
      “很不可思议,对吧?心口那一箭险之又险。所幸救治及时,命保住了。”
      襄梦何等敏锐,“他们会不会是故意的?”
      “目前还不能确定。因为从曲黯良的反应来看,她确实是想让何堪死的。所以,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射箭之人对黑夜环境判断有误,或者本身技艺在那种情形下出现了偏差。”
      襄梦闭上眼,仔细回忆那夜刑台上的每一个细节:“射向曲黯良的箭,目的明确,意在使其丧失行动力,却不致命,确保她不会干扰后续对何堪的攻击。这么看,又像是精心算计后的结果,只是算计中是否包含了留何堪一命的余地,便不知道了。”
      他睁开眼,看向杨遇馨,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山雨首座,向来是滑不留手的泥鳅。此番能将其生擒,二位将军立下大功了。”
      “功劳未必好领。”杨遇馨并未见喜色,“事情没那么简单。与雨域、莫域的战事迫在眉睫,何堪此人如今落在我们手里,反倒可能成了烫手山芋。泓山那边,也或许已将他视作弃子。”
      襄梦轻轻颔首:“战事要紧,杨将军实不应在我这里多作停留,当以军务为重。”
      杨遇馨试图从襄梦平静无波的神情中找出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但他着实沉静得如同一口古井。
      “历代月勾主教,涉足朝堂纷争过深者,结局往往不甚美妙。”她语重心长,出于同僚的关怀,劝道:“主教,您切要当心啊。”
      “多谢杨将军关怀。”襄梦微微颔首,视线忽然转向门口,“李将军也来了。”
      李曳去而复返,脸色依旧不好,将一封密信递给杨遇馨,是河蓝送来的。
      河蓝已依据何堪所画的地图,对上面标记的所有地点和关联人物进行了秘密而迅速的摸排。结果令人心惊。名单上的人,身份五花八门,遍布归城三教九流:平民、小吏、低阶文官、军中武弁、月勾普通教众、寺庙僧侣、行脚商人······几乎涵盖了各行各业。更令人不安的是,其中果然包括了他们先前怀疑的月勾教内部。
      若依照此名单进行大规模抓捕,势必引起全城恐慌,人人自危,动摇国本。
      杨遇馨快速浏览了一遍,将密信递给襄梦:“主教觉得,这份名单可信度有几分?”
      襄梦接过信纸,动作因虚弱而显得缓慢。他抬起胳膊,一点一点地仔细查看上面的每一个标记。当目光扫过月勾相关的条目时,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若泓山残部,当真能心甘情愿、数年如一日地隐匿于我月勾之中,清苦度日,严守教规,那我倒真要佩服他们的隐忍与虔信了。”
      他抬起眼,迎上杨遇馨和李曳审视的目光,坦然地与他们对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淡淡道:“抱歉,我对何堪其人,对南嘉域旧事,了解并不深入。此名单真伪,我无法给出确切判断。”
      杨遇馨直接坐到了床沿,从他手中取回密信,一边折叠收起,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那么,主教此前为何要助永安王殿下?”
      襄梦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并未助永安王。我所行一切,皆是依照月勾双神所示之征兆与指引,顺应天意民心而已。”
      “无私心?”杨遇馨追问。
      “是君上派你来审问我么?”
      杨遇馨站起身,将密信收好,脸上重新挂上公事公办的疏淡笑容:“该了解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主教好生休养,有空再来看您。”
      离开襄梦的居所,寒风扑面而来。李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额头的热度不降反升。
      “刚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杨遇馨问。
      李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意从指尖传来,直灼心口。他声音有些发闷:“在发热,没力气。”
      杨遇馨方才的注意力全在襄梦和那份名单上,此刻才注意到李曳异常潮红的脸色和略显涣散的眼神,心中微感歉疚,却又忍不住数落:“这么大个人,怎么风一吹就病倒了?真是······快回去吃药歇着!”
      被她这么一说,李曳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的郁气。他难得在她面前显露出病弱之态,非但没得到半分温言软语,反倒被嫌弃。那股恶气堵在喉头,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一言不发,径直左转,朝着自己府邸的方向大步走去,将杨遇馨晾在了身后。
      “诶!李曳!你这人!”杨遇馨一愣,随即快步追上去,“一点玩笑都开不得吗?”
      她跟在他身边,说了一连串赔不是的好话,李曳的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只是依旧板着脸,不肯搭理她。
      杨遇馨见他气消了些,便转了话题,语气带上担忧:“不知昨日君上召见澄契,究竟说了什么。他可千万别又一时意气,口出狂言,触怒君上。眼下这一摊子事,我是真没精力再去管他那点儿情情爱爱的纠葛了。”
      对于徐澄契这位自幼相识的玩伴,李曳倒是了解颇深。“他不会。他那副痴情种的模样,多半是刻意为之,有意放大。无非是想在这乱潮之中,寻个由头明哲保身,甚至全身而退。徐家越是站在风口浪尖,他越需要装疯卖傻,隐藏实力。至于他和顾少庭,”李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冷笑的表情,“指不定是谁在利用谁,各取所需罢了。”
      “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杨遇馨低声嘀咕。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李曳府邸附近。只见河蓝早已在门外焦急等候,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河蓝迅速汇报,“敛星、居浮明、曲黯良三人,审讯已过三轮,刑罚也用了几样,但她们全都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未曾吐露。掌刑的来问,是否要加大力度?”他所说的“加大力度”,意味着更残酷的肉刑,乃至伤残肢体。
      李曳停下脚步,发热的头脑努力思考着。他特意调来了蜻蜓暗卫中精于刑讯的老手,手段不可谓不老辣。即便如此都问不出,要么是这三人心志坚毅超乎想象,要么便是她们所知有限,或者早有死志。
      “暂且······不可过甚。”李曳最终摇了摇头“尤其是曲黯良,她身上的毒还需何堪配合,暂且留着她,还有用。”
      “是。”河蓝应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属下已派人去查徐澄契昨日出宫后的动向,连同楚源、徐澄梧以及顾少庭近日的举止,都会一并详查。”
      “嗯。”李曳点了点头,刚想再吩咐什么,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眼前阵阵发黑,视线边缘泛起诡异的红光。他试图稳住身形,却感觉天地旋转起来,脚下虚浮,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耳边传来杨遇馨变了调的惊呼,尖锐刺耳。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瞬,恍惚间,他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血腥的战场——夏野浑身浴血,怀里抱着昏迷的夏泉,倒在一片泥泞与残肢之中。那双眼睛,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随即,无尽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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