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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二章 此身何处 归城的白昼 ...

  •   归城的白昼,总能轻易掩去所有杀机与血色。
      今日正是放榜之期,长街之上人头攒动,喧嚣鼎沸。一张黄榜,承载着无数寒窗苦读的梦,也即将为这座都城注入新的面孔与命运。
      丘葵子眼尖,拽着袁峋的袖子,毫不客气地将前头挡路的壮汉拨开,三两下便挤到了榜文最前列。袁峋心跳如擂鼓,竟紧张得不敢睁眼。
      “快看!有你的名字!”丘葵子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雀跃与自豪,指尖几乎要戳到那墨迹未干的名字上,“真没想到,你写的那些文章,还真有几分水平!”
      袁峋这才颤着眼睫,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白纸黑字,清晰分明——确确实实,是他的名字。他反反复复看了数遍,生怕是晨光晃了眼。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冲垮了所有紧绷的心防,他呆立原地,一时竟失了言语。
      直到被身旁欢呼涌动的人群撞得踉跄几步,他才回过神。也顾不得周遭眼光,一把将身旁笑靥如花的丘葵子拥入怀中,声音激动得发颤:“丘丘!我们,我们能留在归城了!”
      丘葵子回抱住他,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都城!繁华地,富贵乡!我可算来啦!”
      “袁峋,恭喜。”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楚源身着官服,正驻足微笑。他亦是此次科考的阅卷官员之一,见到袁峋名字时,心中不免泛起微澜。峡宁那样偏远的小镇,书院往往十年也难出一位进士,如今短短数载,竟接连有两人踏入这都城官场,想来故乡的父老,该是何等欢欣震动。
      “楚兄!不······见过楚大人。”袁峋连忙松开丘葵子,端正行礼。
      “私下里,仍唤楚兄便好。”楚源虚扶一下,语气平和,“我细读过你的文章,见解独到,文采亦有进益,远胜当年。其中辛苦,可以想见。”
      袁峋面露赧然:“原本以为生于峡宁,功名路遥。是楚兄你先一步走了出来,才给了我莫大的念想与勇气。”他顿了顿,看向身旁人,眼底泛起温柔,“当然,也多亏了丘丘一直陪着我。”他轻轻拉过丘葵子,“向你介绍,这位是丘葵子,我的未婚妻子。”
      丘葵子常在越字号楼帮工,楚源与她有过几面之缘。二人相视,微笑颔首。
      “佳期可定了?”
      “待我官职落定,安稳下来便办。”
      “甚好。届时定上门讨杯喜酒。”楚源看了看天色,“我尚有公务,先行一步。”
      “楚兄慢走。”
      待那身官袍身影没入人流,丘葵子才凑近袁峋,小声嘀咕:“他倒挺客气。你们以前似乎不算熟络?”
      袁峋将记忆中那个孤高清冷、才气逼人的书院同窗,与方才温和有礼的年轻官员身影缓缓重叠,若有所思:“从前的我,于他而言并无价值。今日我榜上有名,又系同乡,自然值得他驻足一叙。”
      “果然一入官场,人情便不同了。”丘葵子撇撇嘴。
      “难免如此。”袁峋不愿多谈,笑着转移话题,“丘丘,可还记得我们昨日约定?若此番得中,便去都城最贵的酒楼,好好吃上一顿?”
      初到归城那日,他们曾路过明月楼。那扑鼻的菜香从长街这头飘到那头,丘葵子当时便挪不动步,眼里写满了馋意与向往。
      “当然记得!”丘葵子眼睛一亮,立刻拽着他往明月楼方向去,“快些走,去晚了怕是连座儿都没了,我可不想在外头干等!”
      明月楼今日特意为庆贺新科学子设宴,但凡出示榜文,所点菜肴一概免单。二人寻了个临窗的雅座,丘葵子倚着雕花栏杆向外望去,只见街市如织,店铺林立,各色招幌在日光下鲜亮夺目。视线尽头,月勾大殿的巍峨轮廓隐约可见。
      “真是顶好的地段。”她喃喃道,心中暗自思量,若有一天越字号楼也能在这条街上开起分号,该是多风光。
      楼内宾客盈门,觥筹交错,上菜还需些时辰。
      丘葵子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夜里你是不是也听见动静了?”
      他们赁住的小院离刑场不远。那夜官兵骤然封锁街巷,严禁出入,捂住了所有窥探的眼睛。待到天明解禁,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袁峋向来眠浅,加之考前心绪不宁,那夜几乎未曾合眼,确实听见了些令人心悸的声响——马蹄、脚步、隐约的金属磕碰与压抑的呼喝。
      “嗯。”他点点头,声音也放轻了,“城门口的黑榜上,一直挂着捉拿要犯的告示。”
      丘葵子单手托腮,见他提起此事时面色微凝,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
      袁峋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凉:“丘丘,我总觉得这都城并不似表面那般太平。说不上具体缘由,但空气里流动着一股不安与躁动。”
      丘葵子反手将他的手指拢住,用力握了握,语气却轻松:“你呀,都中了榜还不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天底下多少人挤破头想来都城求功名、谋富贵、寻活路?既是最繁华处,自然不会有我们小镇那般安逸。别多想啦,等你真当了官,便知道这京官的好处了。”她眨眨眼,带着几分狡黠与期待,“倒是你,待你入职安定下来,我肯定闲不住。你猜我打算做些什么?”
      袁峋顺着她问:“你想做什么?”
      “你看这明月楼,生意多红火!”丘葵子眼睛发亮,指着楼下堂内穿梭的伙计,“我呀,打算先来这儿寻个差事,把他们的看家本领都悄悄学来。等摸透了门道,就把咱们越字号楼也搬到这条街上来!你觉得怎样?”
      “好。”袁峋望着她神采飞扬畅想未来的模样,心中那点阴霾悄然散去,被满满的暖意与甜蜜取代。窗外的喧嚣、远方的暗流,此刻仿佛都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之外。
      “很好。”他笑着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温柔。
      ···

      眼罩蒙得很紧,不透一丝光。吹纸和尚被听商牵引着,在完全盲目的黑暗中走了很久。脚下时而平坦,时而需小心台阶,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带着地底特有的土腥与陈腐气味,浸透单薄的僧袍,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冻得微微哆嗦,下意识裹紧了披风,声音在幽闭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沉闷:“还没到?”
      “快了。”听商的回答简短。
      吹纸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低语道:“这老家伙真会挑地方。”
      终于,牵引停下了。眼罩被解开,骤然接触光线,吹纸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眼前的世界依然昏暗,仅靠墙壁凹槽里几盏油灯提供微光。火苗被不知何处渗来的细微气流吹得不断摇曳,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鬼魅。
      卞清河就坐在那片晃动光影的中心,身下一张旧轮椅,腿上盖着厚重的毛毯。他看起来比吹纸记忆中更加枯瘦,脸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依旧沉静深湛。
      他对听商微微颔首:“去入口守着。”
      听商无声退下,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里。
      吹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缓缓扫过这处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地下密室,最终落在卞清河毯子覆盖的腿上,语气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嘲讽:“你身边向来围得铁桶一般,怎么竟让人得了手,伤成这样?”
      卞清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终日提防,难得想松快片刻,透口气暗箭就来了。”
      “呵,”吹纸发出一声冷笑,在这寂静的地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就是夏野与你谋划的月勾计划?把自己活成地老鼠,藏头露尾,一味躲藏。卞清河,你我因道不同,早已分道扬镳,如今世上记得我们曾亲如兄弟的,怕也没几个了。可我还是要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卞清河低声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两遍,“谁又能证明,你我之道,孰对孰错?你说不服我,我亦劝不动你。”
      吹纸显然不想在此刻陷入无休的理念之争,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疲惫的话题,切入正题:“何堪是生是死?”
      “不知。”
      “莫要诓我!他落入李曳之手,难道不是你一手安排?”吹纸逼视着他。
      卞清河抬起眼,坦然迎上对方锐利的目光:“不是。”
      那目光里没有闪烁,没有伪饰。吹纸凝视他良久,紧绷的肩膀缓缓塌下些许,一股寒意却从脊椎悄然爬升。他意识到,这位老友没有说谎。这认知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惊悸。
      “那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吹纸的声音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
      卞清河的视线微微上移,他想起自己初闻何堪只身闯刑场时的震动,与此刻吹纸脸上的神情何其相似。
      “小辈们都长大了,”他缓缓道,声音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事事与我们商量了。”
      吹纸眉头紧锁:“我本已派人去拦那姓曲的女子,不让她进城,天意弄人,没能拦住。”
      “你我都不是神,岂能事事料定,步步先机?慧极必伤。吹纸,你我也是一把年纪了,有些事,该放手让后辈去闯,去担了。不经风雨,如何成材?我看,你我不如都安心养老罢了。”
      “哼,”吹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眉头并未舒展,“你倒沉得住气。”
      卞清河枯瘦的手轻轻拍打着轮椅的木质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老了,急又有何用?”
      “少在我面前装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吹纸语气转厉,“论起心狠,谁及得上你?南宫栗刚与我接触,转头便死得不明不白,你说与你无关?”
      卞清河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我是舍不得公主的。”他声音微哑,“同你说,你大抵也不信。我不想她死。奈何有人动了手。木已成舟,只能如此,只能如此了。”
      吹纸意外地审视着老友。他在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无能为力四个字。满腔的责问,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片刻,换了话题:“长公主那两个女儿,倒都是奇才。我知道,夏泉当夜也在刑场,那箭说不定就有她射出的。她与曲黯良情同姐妹,怎么忍心留她在敌国大狱受苦?”他顿了顿,“而最令我讶异的,你猜是谁?”
      吹纸非要卞清河回答。
      卞清河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孟梧?”
      “就知道你懂我。”吹纸脸上露出又是得意又是遗憾的复杂神色,“我在那丫头身上花了多少心思,眼看就要引她入彀,她却转身投了折柳军,要上战场!”
      “夏泉岂会坐视你利用她妹妹?孟梧也非寻常女子,自有气节。此番若能从战场活着回来,必是另一番气象了。”
      “等她尝过权力的滋味,怕是更难回头喽。”吹纸摇摇头,似乎想甩掉这份遗憾,正色道,“罢了。我坚持要见你这一面,是想告诉你,我即将启程南下。归城如今已是罗网密布,南方虽乱,然乱中方可取势!老兄,望你我尚有再见之日。泓山分裂至此,有时想来,或许也非全然不幸。无论最终哪一方得成所愿,总归还是南嘉的血脉在延续。倘若有朝一日,你在这边遇上灭顶之灾,莫要忘了,南方还有力量。”
      话音落下,地穴中一片沉寂,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听商送走吹纸后返回,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轮椅上的卞清河微微仰着头,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她心头蓦地一紧,一股压抑许久的、混杂着迷茫与不安的情绪悄然冒头。
      “听商。”卞清河的声音响起。
      “在。”
      “推我出去吧。”
      “我们去哪里?”
      “之前伪装游医的住处。回去,继续过日子。”
      “是。”
      听商推动轮椅,滚轴在并不平坦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辘辘声,碾过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离出口那点天光还有一段距离时,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地底的宁静,也怕惊扰了身前沉默的老人。
      “大人,月勾计划,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她说了一句,便不敢再说下去。
      “继续。”卞清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无波。
      听商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近来月勾内外,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虽着便衣,行事做派却瞒不过人,都是官家的人。他们索要名册,核查往来记录。属下猜测,怕是曲黯良、居浮明、敛星她们月勾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只是月勾乃国教,满域投鼠忌器,不想引起大乱,才暂时秘而不宣。何堪大人如今也身陷囹圄,前路茫茫,属下不知我们该如何走下去。”
      轮椅停了下来。卞清河望着前方甬道深处更浓的黑暗,缓缓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听商的心微微一沉。
      “日子,总是一天接一天要过下去的。”卞清河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更慢,却有种奇异的定力,“眼下,我们能做的,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先稳住人心,勿要自乱阵脚。”
      听商推着轮椅继续向前,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轻声问:“何堪实在太令人吃惊。他那样的人,竟会为救一人,赌上自己与山雨的一切。这会否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她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哪有那么多算无遗策的计划。”卞清河戳破了那虚幻的希望。
      听商沉默了片刻,“那夏泉呢?她会去哪儿?”
      这次,卞清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怎么看夏泉和容屿这两人?”

      听商一怔,没料到会有此一问,有些无措:“属下不知从何说起。”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无妨。”
      “是。”听商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道,“夏泉,属下与她接触不多。她待人时而笑语盈盈,时而冷若冰霜,像个情绪起伏不定的孩子,行事也常随心意,令人难以捉摸。但在大关节上,她又是分得清的。她对夏野大将军极为在意,十分看重那份师兄妹的情谊。只是若站在她的角度去想,从生父开始,到信任的师兄,似乎都将她当作棋子,无人真正珍视她。这一次,连挚友曲黯良也身陷敌手,离她而去。属下担心,积压已久的情绪若无处宣泄,她或许会做出些难以预料的事来。我们最好能尽快找到她。”
      “嗯。”卞清河不置可否,“那对容屿呢?”
      听商心下一凛,忙道:“大将军他,属下不敢妄议。”
      “必须说。”
      听商只得继续,字斟句酌:“大将军为人温和,却极有主见。他不喜与人争执,若意见相左,旁人又无法说服他,他往往便直接去做了,以行动印证己见。其能力,属下深感钦佩。”
      “说点他的不是。”卞清河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
      听商无奈,只得道:“这或许也正是他的短处。有时过于一意孤行,不与旁人商议便独自行动。不过,大将军的决断,事后看来往往又是对的。”
      卞清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幽暗的甬道里散开:“你说得太过委婉了。他是夏野硬生生拉进这潭浑水里的。一个从未受过我们这般训练、见过我们这般世界的人,被陡然推上高位,纵使天资聪颖,也难免被泓山的真实面目惊到,心生疏离。本质上,他并不认同我们。当初是否投放水毒的会议,他是不同意的。可惜他说服不了其他人。”
      听商想起那段充满激烈争辩与沉重抉择的时光,低声道:“可大将军他做得很好。在他筹谋下,获心伏诛,永安王归朝······”
      卞清河打断了她的回忆,那声叹息更悠长,更沉重,仿佛承载了无数看不见的亡魂与鲜血:“我们这些人,看过的血腥太多了,多到麻木。那些景象,于我们而言,或许已无关紧要。可容······”他忽然停住,后面的话消散在唇边,没有说出口。
      轮椅的辘辘声再次响起,朝着出口那一点微光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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