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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刹那幽光 夏泉精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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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泉精准地算着时间。再睁眼时,落日余晖已为窗棂镀上最后一层金边,室内光线昏暗混沌。桌上留着留给她的晚饭,弓箭原封不动摆在旁边。
她沉默地吃完已经冷透的饭菜,走到水盆边,仔仔细细洗去手上沾染的油腻。指尖浸在凉水里,微微发麻。就在她伸手去取弓箭时,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响。
她动作比思绪更快,瞬间抽箭、转身、缩回房内,只留一道狭窄的门缝,箭尖透过缝隙,指向前方未知的黑暗。
首先落入视线的,是一双沾着尘泥的黑色靴子,样式熟悉。视线向上,是同样熟悉的挺拔身形。
不是陆冀,还能是谁。
陆冀显然早已察觉她的位置,径直伸手推门。冰冷的箭矢堪堪抵住他的眉心。
“别动。”夏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压得很低。
陆冀竟不闪不避,抬手一把握住箭镞,力道大得让她无法抽回。他将一个东西抛到她脚边,是木蝉子的腰坠。
“路上捡的。鬼鬼祟祟,看着像常跟你混在一起的那小子。我暂时请他歇会儿。”
夏泉的箭矢仍未放下,警惕道:“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小梧这儿?”
陆冀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今夜月色不错,想不想去刑台对面,屠户家的屋顶上看场好戏?”
夏泉紧盯着他,“给你蜻蜓军武器的人,到底在和你做什么交易?”
“今夜,有大事。”
夏泉的心蓦地一沉。陆冀向来惜字如金,可他一旦开口,所预示的必是腥风血雨。
“是蜻蜓军内斗?有人雇你杀李曳,或者他的同党?”
“不是。”
陆冀没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迅速没入渐浓的暮色。夏泉站在原地,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慕莲先生那曲哀婉的《春雪》,命运的弦,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向最凛冽的高潮。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决绝的冷硬。背起箭囊,握紧长弓,她跃出窗外,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连绵的屋脊,再次奔赴那片无形的战场。
夏泉的脚步,轻轻落在陆冀身后两步之遥。他甚至无需回头。
“还是来了。”
夏泉没有回答,目光投向下方火光熊熊的刑台。曲黯良正握剑,一步步走向被缚的李枫。距离李枫五米开外,敛星与居浮明已跪在血泊中。凌迟已开始,施刑者手中的薄刃,正一片片削下她们的血肉。
那是曾与曲黯良并肩作战的,陆若的元使与副将。
曲黯良骤然暴起,剑光闪过,施刑者喉间喷血倒下。她挥剑劈向锁链,金属断裂的脆响未歇,无数身着黑甲的蜻蜓暗卫已如潮水般自黑暗中涌出,将刑台围得水泄不通。
李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幽幽飘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许久不见,想必你们有很多话要说。时间,我给你们。”
曲黯良持剑环视。上下左右,尽是冰冷的铁甲与箭镞的反光。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踏入了绝境。
“曲黯良!你个蠢货!看不出他们对我们用刑,就是为了逼你现身吗?!”敛星忍着剧痛,嘶声骂道,声音却带着哽咽。
居浮明惨笑一声:“咱们三个,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曲黯良掏出伤药,迅速为两人止血,撕下衣摆紧紧包扎。她的动作稳得惊人,声音也平静得可怕:“别灰心。兴许还有转机。我们可能,还能活着出去。”
“不会有比你更傻的人了。”敛星年纪最小,剧痛与恐惧几乎击垮了她,此刻看着曲黯良冷静的侧脸,鼻尖一酸,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马上······马上就好。”
居浮明左手轻抚她的背脊,右手接过了曲黯良递来的两把短刀。她拉起敛星,将其中一把塞进她冰冷的手心,“收好眼泪。别让敌人看见你的怯懦。”
一直被缚在中央的李枫,连日折磨已让她形销骨立,精神濒临崩溃。“何必来呢?”她声音嘶哑颤抖,“卞清河难道没有公布我的身份?你们难道看不出这是个陷阱?”
居浮明绷紧下颚,心中暗道:大概是因为,平日里你待我们太好。就算知道了真相,还是忍不住想来,想带你走。
她问李枫,“李曳如此对你,姐弟情分已是笑话。现在,你是选择挣开这锁链,与我们一同死战,还是继续做满域的诱饵?”
李枫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你们三个降了吧。”
“降”字如冰锥,狠狠刺入曲黯良心口,让她瞬间窒息。无数画面在脑中飞掠——她是在哪一年,取代了真正的陆若?那十年间的关怀、教导、深夜的安慰、绝望时的支撑······难道全都是假的?她怎么可能一丝一毫都未曾察觉?!
万千疑问在胸中冲撞,她却问不出口。李枫似乎看穿她的挣扎,主动道:“陆若当初要看顾的不止你一个。我和她本就相像,那年她脸上受了伤,我便稍作修饰,顶替了她。那时她默默无闻,一个无足轻重的妇人的变化,没人会在意。你与她后来的情分,都是我来之后,慢慢处出来的。”
曲黯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她在心里飞快计算着时间,指尖冰凉。“将近十年前?”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是······你?”
那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何堪阴晴不定,狠戾无常,明知她身负泓山任务,仍时常召她前去,稍有不顺,便是严厉责罚与更深的毒药控制。她打不过他,逃不开他,日夜如在油锅中煎熬。
是陆若在那时注意到了她即将崩溃的心神,向她伸出了手。告诉她,心怀期望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她们的关系,从照顾与被照顾,渐渐变成了灵魂的依偎与扶持。随着陆若完成一个个凶险任务,晋升萦部元使,曲黯良也一路跟随,成为她最信赖的副将。
那些相互扶持走过的路,此刻回想,竟如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割锯。那是她不敢轻易触碰的温暖,是堪比夏泉的、她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光。
眼眶酸涩滚烫,她别过头。她不敢再看李枫,仿佛多看一眼,那十年构建起来的世界就会彻底崩塌。
“投降?!”居浮明却被这两个字激得怒火中烧,“你在故意激我!你明知我听不得这个!”
“浮明······”李枫眼中蓄满悲哀的祈求,“我只是不忍看你们像其他人一样,轻飘飘地就没了。只要活着,总还有希望。当初卞清河制定隐计划,不就是为了让大家活下去吗?现在也一样,活下去,不好吗?”
“够了!”居浮明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涨得通红。
敛星用力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冷静。“李曳无缘无故给我们时间说话,他在等什么?”
曲黯良抬眼,望向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或许他等的人,还没到。”
李枫侧过脸,看向曲黯良,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曲黯良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问:“这十年,哪些任务失败是因为你?哪些人是因你而死?”
李枫眼底一片空茫的坦诚:“记不清了,数不过来……也分不清了。”
曲黯良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毫无温度,看得敛星心头一跳,以为她受了太大刺激。曲黯良只是觉得,这回答真实得残忍,真实得让她所有质问都失去了意义。一个细作,完成使命是天经地义,何来亏欠?
“现在满域用你作饵,除了我们三个,还想钓谁?李曳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对不起。”李枫垂下眼帘,声音坚定起来,“为了我的国,我不能答。”
在敛星她们到来之前,杨遇馨与李曳逼迫她做出选择。她曾因数十年的泓山生涯和对顾成楷那份隐秘的感情而深深迷茫、徘徊。
可当敛星和居浮明浑身是血地出现在刑台上那一刻,她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骤然顿悟。
—个人在命运洪流前何等渺小。她生于满域,长于满域,骨血思想皆烙印着这片土地的印记。她的命运,从出生那刻起,便与满域牢牢捆缚,终生无法剥离。
她眼底那份破釜沉舟的坚定,曲黯良看得分明。
她知道,就在此刻,她永远地失去了陆若。
心如槁木死灰。行至今日,生命中曾以为珍贵的美好人与事,一一破碎成镜花水月。真正的陆若早已逝去,给予她教导提携的大人是敌国细作。身边的何堪,那条毒蛇,缠得她日夜窒息。
夏泉······还有夏泉。她总觉得自己与夏泉,仿佛隔着湍急的冥河对望,只能遥遥点亮彼此岸边的灯,试图给予微光与慰藉。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那光或许从未真正照亮过前路,一切挣扎,终究徒劳。
命运之网,早已收束。
她握紧了匕首,沉默地思量片刻,忽然向前迈出一步。
居浮明却拉住她的手臂,缓缓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没用的。我们只是棋子。真正要钓的大鱼,还没露面。”
视线所及,黑暗之中皆是蛰伏的冰冷铁甲。
那个被等待的人,究竟是谁?
曲黯良在心底无声祈求:不要是夏泉。如果她此刻正在某处注视着自己,求她千万不要站出来。就像现在这样,隐没在黑暗里,硬起心肠,切莫生出一丝怜悯。
高处,陆冀与夏泉将一切尽收眼底。当李曳的声音响起时,夏泉已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下方,却寻不到李曳半分踪迹。她想将箭头移向李枫,可李枫恰好被笼罩在立柱的阴影中,距离又太过遥远,一切角度都被精心计算过,这个位置,最佳射界只够覆盖曲黯良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夏泉紧绷:“你和李曳在等的人,神神秘秘,到底是谁?”
陆冀侧目,“你还没猜到?”
“总不会是我。我确是可能来救黯良的人。”
陆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叹息:“看来,你一点也不了解何堪与曲黯良之间的······情分。”
“情分”二字让夏泉眉头骤锁。她能猜出陆冀口中的害虫是他,可何堪那样的人,怎会为了曲黯良以身犯险,踏入这必死之局?他可是能将两个国家玩弄于股掌、精明到冷酷的权谋家。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情分?”夏泉不解,亦不信。
“那你便是孤陋寡闻了。”陆冀淡淡道,同时从背后箭囊中,缓缓抽出了三支箭,稳稳搭上弓弦。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夏泉脸上,似在无声征询:“我得逼他一把。”
夏泉抿紧嘴唇,没有作声。
陆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他回过头,目光锁定下方,弓如满月。
三箭连珠,撕裂空气,尖啸着坠落!
夏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至嗓子眼,几乎要破膛而出!只见三支箭矢精准无比地分别钉入敛星的大腿、居浮明的腹部,以及曲黯良的右臂!
居浮明中箭最重,闷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再无声息。敛星痛呼着,拖着伤腿拼命向她爬去。曲黯良咬牙闷哼,挥起匕首,果断削断右臂箭杆。她抬头,望向箭矢来处那片深邃的黑暗,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凄怆。
李枫倒吸一口凉气,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眼前的惨象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夏泉心上。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却刻意装得轻松甚至冷酷:“这样何堪真的会来?”
“一箭,不够。”陆冀的声音冰冷如铁,他又抽出了三支箭,“他那种人,非得感受到锥心刺骨之痛,被逼到绝境,才会做出不理性的选择。”
“山雨首座内心深处的秘密,你从何得知?”
“每个人都有弱点。而何堪的敌人,远比他的朋友,更了解他。”陆冀说着,再次将箭尖,稳稳对准了下方的曲黯良。
“他们之间,究竟是男女情爱,还是朝夕相处积累的······其他情分?”
“有区别么?”
“有。男女情爱易被激情蒙蔽,也易因时间消磨。后者却可能混杂了太多东西,依赖、习惯、不甘、甚至是恨,反而更难割舍,更忘不掉。”
陆冀动作微顿,片刻后道:“我想,是后者。”
就在陆冀即将松弦的刹那,夏泉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将弓身向右推了寸许。
“射关节。让她······暂时失去行动力即可。”
话音刚落,陆冀指松箭出!
“你还是不了解她?”陆冀放下弓,看向夏泉,“是不是真有情爱,你看不出来?”
夏泉不敢去看曲黯良身上再次绽开的血花。关节中箭,痛彻骨髓,她必定动弹不得了。夏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被那箭矢贯穿,冷痛蔓延。
陆冀的目光骤然锐利,紧紧锁住刑台入口。一个身影,正不顾一切地冲破蜻蜓暗卫未及合拢的缝隙,大步奔上刑台!
他的眼睛微微一亮,那神情仿佛在说:看,我说得没错。
“何堪来了。”
真的是他。孤身一人,闯入这龙潭虎穴。
夏泉抓住身前冰冷的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这竟是真的?!那个算计人心、掌控全局的何堪,竟真的会为了曲黯良······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峡宁,那时她未能察觉孟梧与南宫凌之间涌动的暗流。她可以安慰自己,是因为与妹妹相处时日太短。
可现在,是曲黯良啊!是她视为手足、共同历经生死的同伴!黯良的刻意隐瞒与闪躲,他们之间绝对不正常的关系,这一切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秘密?
“卞容屿绝不会让他现身!山雨名义上已归泓山,他此时来,带不了多少人马。何堪会主动走进这为他准备的囚笼?我不信!”夏泉试图用理性分析压下心中的惊涛,“那个人,说不定是旁人假扮。何堪费尽心机经营十几年,怎会因一人而中断他的野心与使命?若真如此,他也不配做山雨首座!”
陆冀眯起眼,审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你说的,也有道理。是真是假,很快就知道了。”
夏泉强迫自己稳住狂乱的心跳和呼吸,取下自己的长弓,搭上一支箭。“后面让我来。”
陆冀没反对,只是再次引弓,三支箭破空而去!两支精准命中曲黯良的左臂肘关节与右腿膝盖,最后一支擦着她耳际飞过,没入地面。
曲黯良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向前扑倒。鼻尖即将撞上坚硬地面的瞬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卸去了部分力道。
太痛了!两支箭贯穿关节,痛感如潮水般淹没神智。她无力支撑,瘫倒在地,所幸那只手给了她片刻缓冲,让她不至于摔得太过狼狈。
她艰难地抬起冷汗涔涔的脸,逆着火光,看清了来人。
“怎么······会是你?”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从她的视角仰望,何堪那张向来威严冷漠、算计精明的脸上,此刻竟笼罩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焦急。你不是最理性吗?不是从来不做无把握、不应做的事吗?为何要来?这里是地狱啊!你不该来!
何堪蹲下身,伸手欲将她抱起。他附在她耳边,气息灼热:“生辰礼物,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个,还没来得及给你。”
曲黯良瞳孔微缩:“是解药?”
“是。”
曲黯良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何堪。那个高高在上、永远冰冷、操控她生死喜怒的山雨首座,此刻眼中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痛苦与怜惜。这一定是濒死前的幻觉吧?
何堪试图将她拢入怀中。就在这一瞬,曲黯良目光所及,恰好瞥见远处黑暗之中,一点寒芒乍现,又一支夺命飞箭,正撕裂空气,疾射而来!
电光石火间,她全明白了!
这个局,从一开始,要钓的大鱼就不是她们,而是眼前这个男人!所有的折磨、示众、逼她现身,都是为了引他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算计、什么仇恨、什么任务,在这一刹那都被最原始的本能冲垮。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顺从了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冲动,用尚能动的右手,死死勾住了何堪的脖颈,将自己紧紧贴入他怀中。
突如其来的紧密拥抱让何堪身体一僵。随即,他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曲黯良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骨血。动作牵动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将两人的衣衫浸透,温热黏腻的血液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夏泉射出的箭,接二连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何堪的后背!
何堪浑身一震,缓缓低头,看向怀中死死抱住自己的女人。他眼角竟淌下一行血泪,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惊愕、剧痛,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难以置信的绝望。
“你······真的是曲黯良吗?”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在泣血。
曲黯良仰着脸,看着他眼中迅速熄灭的光,心如死灰,声音却异常平静:“谢谢你来救我。可是我还有一个心愿,就是让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何堪那张向来完美的面容,此刻因剧痛和心碎而扭曲龟裂。“我无非是对你严厉了些。用毒控制你,可从小到大,我少给你、晚给你一次解药了吗?”他咳出血沫,气息急促,“你竟然······要我死?在我终于决定给你自由······”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句是——在我终于肯承认自己心意的时候。
曲黯良已经麻木。他说得如此轻巧!可他何曾体会过,那种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想死死不得、永世不得解脱的无力与怨恨?日复一日在毒发与赐药的循环中煎熬,在恐惧与屈辱中仰他鼻息。这些,在他眼里,都只是严厉了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何堪绝不能被满域生擒!否则,山雨乃至整个泓山残余势力,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她再也不愿与他多纠缠哪怕一瞬。只是沉默地、冰冷地凝视着他。而这无言的凝视,落在何堪濒死的眼里,便是最残忍的答案——是,我就是如此恨你。
何堪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手探入怀中,摸出那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在曲黯良眼前,将里面清澈的药液,尽数倾倒在地上。
他呕出大口鲜血,身体摇晃着,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向后倒去,目光却仍死死锁着她,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近乎诅咒的意味。
曲黯良看着那流淌一地的、本可解她十年之苦的药水,再看向何堪彻底灰败的脸,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嘲弄与冰寒。
看吧······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曾真正在意过我。连死,都不愿给我一个解脱。你就是见不得我有半点好过的可能。
马蹄声由远及近,襄梦、孟梧和楚源疾驰赶到刑台。他们恰好目睹了最后一箭没入何堪后背。
“留他性命!”襄梦失声大喊,飞身下马冲上前去。
河蓝却抢先一步,扶起何堪,在他脸上迅速揉按检查,确认并非易容。“真是何堪本人。”他沉声道。
襄梦面色凝重如山:“山雨首座至关重要!不能让他死!”
河蓝探了探何堪颈脉,随即挥手示意暗卫:“带下去,全力救治。”然后才转向襄梦,语气带着质疑:“主教大人深夜来此,意欲何为?扰乱行动,恐有不妥。”
襄梦挺直背脊:“奉君上之命,前来协助。”
河蓝目光扫向他身后的孟梧:“她呢?”
襄梦示意孟梧上前。孟梧显然被眼前血腥场面震慑,脸色苍白,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浑身是血的曲黯良等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姐姐,不,夏泉午后曾来找我,身上带着弓箭,入夜才离开。我猜想她可能会来救人,心中害怕,又不敢惊动旁人,只能等她离开后,才去找人商量。我不知该找谁,只能告诉楚源。他听后带我紧急入宫面圣,恰逢主教在场,君上便命主教带我们前来。”
她语速因紧张而有些快,顿了顿,补充道:“夏泉想必就藏在附近某处。”
河蓝听罢,眉头微皱,语气不解:“那又如何?行动已然结束,大获全胜。君上派三位前来,莫非是打扫刑场?”他目光转向孟梧,带着审视,“徐小姐,据我所知,你一向对徐家、对眼下这些事情,并不热衷,甚至有些抵触?”
“不,不是的。”孟梧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些,“在我心里,战争早已结束。我并不认为姐姐她们如今所做是对的。我们应当顺应天命,而非重启战端。是我主动向君上请求来此的。我想看看,能否再见姐姐一面,亲口劝劝她。”
河蓝双手叉腰,觉得有些荒谬:“夏泉已用弑父之举表明了立场。徐小姐,你就不要再添乱了。”他转向襄梦,“主教大人,依我看,你们还是先带徐小姐回去吧。”
楚源环顾四周,未见到李曳:“敢问李将军何在?”
河蓝:“大人自有要务。”
此时,蜻蜓暗卫已将曲黯良、敛星、居浮明三人简单止血,铐上重重锁链,准备押走。
河蓝见诸事已毕,对襄梦道:“主教是要与我等一同押送犯人回宫复命?”
襄梦却站着不动,目光锐利地扫视刑台周围的高处:“方才放箭之人,是谁?”
河蓝坦然道:“我安排的神射手。”
“可否请下来一见?”
河蓝对着黑暗处打了个手势。片刻,一名暗卫装束的男子跑了过来。
襄梦上前,仔细检查了他的弓、箭,又看了看他持弓的手,然后缓缓摇头:“射程如此之远,箭箭命中要害,且是连珠快射。他的弓力与手上功夫,远达不到这般境界。”
河蓝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我说是他,便是他。主教若还有疑问,一切,可到君上面前再行分辩。”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暗卫押解犯人先走。李枫也被架起。
襄梦与孟梧侧身让开道路。孟梧看向襄梦,襄梦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就在这时,孟梧忽然指向左上方某片黑暗,失声叫道:“是姐姐!”
火把光芒摇曳不定,从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隐约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不仅襄梦和河蓝,连隐藏在更暗处的李曳与杨遇馨,也同时朝那处望去。人影只闪现了一瞬,便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杨遇馨立刻低声下令,派出手下精锐追捕。
远处高台上,李曳俯视着下方略显慌乱的孟梧,对身旁的杨遇馨低语:“你说这小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遇馨沉吟:“或许,她是在竭力向我们、向君上证明,她的忠诚属于满域。毕竟,她是徐氏后人。”
“我见过她几次,感觉她更像中间派。”李曳若有所思。
“陆冀的箭法,真是神乎其技。”杨遇馨忍不住再次赞叹,眼中流露出惋惜,“他若肯归顺该多好,哪怕只肯教我一阵子。”
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哨音,是暗号——派去偷袭的蜻蜓暗卫失手了,陆冀与夏泉已成功脱身。
李曳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我真要怀疑蜻蜓暗卫的本事。”他看向杨遇馨,“咱们还是从另一条暗道离开吧。他那箭法我怕走在明处,不知何时就被一箭穿心了。”
河蓝赶到孟梧所指方位时,早已空无一人。“虚张声势,故弄玄虚。”他下了结论。
孟梧急急辩解:“我没有!我真的看见了!主教,您说是不是?”
襄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黑暗:“看来,李将军是不打算现身了。一切,恐怕唯有面见君上时,才能厘清。楚源,孟梧,我们走。”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两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背后的黑暗中疾射而出!一支狠狠钉入襄梦的肩胛,另一支则深深扎入孟梧脚前的土地,箭羽剧颤!
“主教!”楚源惊呼。
剧痛如雷霆般劈入襄梦的脑海,他踉跄后退一步,眼前阵阵发黑,尖锐的耳鸣淹没了所有声音。在意识彻底涣散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孟梧惊恐万状的脸。
孟梧已被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楚源急忙扶住她颤抖的手臂。河蓝一个箭步上前,拔起地上那支箭——箭杆上,赫然绑着一支女子的玉簪!
孟梧的目光触及那玉簪,如遭雷击!她挣脱楚源,冲上前去,一把从河蓝手中夺过。
玉簪已然碎裂,在火把光下,断口处闪烁着凄冷的光泽。这是她母亲的遗物,是夏泉从不离身的东西。
孟梧捧着那支碎裂的玉簪,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她艰难地扯动嘴角,声音轻得像破碎的梦呓,带着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连母亲的簪子你都不要了。姐姐,你是要与我,彻底决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