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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江秋归来 兴阙殿只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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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阙殿只君上与太子二人。
夏野俯首跪拜:“拜见君上,参见殿下。”
南宫行的声音像是数年未说话一样沙哑枯涩,让人想起森林中百年老树的树皮。
他整个人坐在金光灿灿的华美宝座上,却那么暗淡。夏野联想起浮尸,表面还存留着人的皮囊,底子里已腐朽发臭。
“好友故去,节哀啊夏野。”
夏野不曾想君上会对他说这句。他之悲意,君上这位始作俑者怎能体会。
南宫行对一旁肃立的太子道:“丞相已拟定好议和书,朕思来想去,为了战事能止,此人你最佳。”
要让太子为使?
夏野讶异地看向君上,何以又做出一个荒唐的决定。
南宫凌面色惨白,他同样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南宫行从王座上走下来,他一把拉起夏野,又一把握住太子的手,像个慈父般叮嘱太子道:“会有泓山之人护卫,泓山之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你平日不喜欢与他们交往么?”
南宫凌惊起一身冷汗,他哆嗦着发紫的嘴唇,不知道该回何话。
他清楚,父亲最恶他的儿子与武将来往,尤其是专司情报暗杀的泓山一脉。
南宫行转身背对南宫凌,冷了声音道:“其中细节会由丞相跟你说,太子先退下。”
南宫凌擦去额头的汗,说不出一句话。他克制住自己的悲怆,压下满腔不解,颓然离开。
“对朕刚才说的可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畅所欲言。”
夏野沉默片刻,不知道君上的意图。他整了整思绪,道:“依臣看满域并无议和的打算。就算太子去,怕也无用。”
“丞相也是这么跟朕讲的。”
南宫行的眼神没有焦点,不知道落在哪处。
夏野继续道:“太子去恐有性命之忧。”
放眼望去,南嘉域四块军事重地都已插上满域旗帜,距离都城涵城还有雀口、朱玄、三爻。顾存灏领的蜻蜓军盘旋在雀口前,它们刚刚吞下承明,正修养喘息为夺雀口作准备。
夏野不解,“臣愚钝,实在不知君上是何意。”
南宫行坐回金椅,光线照不到他的脸上。在阴影的笼罩下,远远望过去他就是一头红眼的猛兽,苟延残喘时分,露出残暴的尖牙。
“朕要你率泓山本部,在雀口挡住蜻蜓军。”
夏野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南宫行的这句话。他领下旨意,走出宫门。南宫凌守在宫门口没有离开,他在等着夏野出来。
以前他不敢明着与夏野交往,现在顿时觉得一切都无所畏。
“父君与你说什么?”
“南迁已定,我要如您的愿,保护北方百姓。”
南宫凌干涩的眼角不觉湿润,他愧疚地看着夏野年轻的脸庞,朝他深深的鞠躬致意:“我们亏欠你们的。”
夏野接受他的礼,问道:“昨天臣问您的,有答案了吗?”
南宫凌下了很大的决心,“回答不变。”
是同样的结果,夏野微微叹了口气,握住南宫凌的肩膀,靠近他的耳朵轻道:“我会让你安全地从满域回来。”
看到南宫凌有些诧异,夏野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有些事走着走着就会明白,反正也没有退路可以选。”
南宫凌怅然若失,他总是看不懂夏野的心思。分别在即,他做出邀请:“陪我喝一杯吧,且当离别宴。”
夏野笑问他:“殿下还喝的下?”
南宫凌难得爽朗,大步向前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过得太多,总觉得小心翼翼为上,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像一只胆小的金丝雀。我都厌恶自己,每每见到铜镜上那双胆怯的眼睛,我都无比羡慕你们——上疆场的将士。”
“皇室里,以殿下的身份,这些不那么重要。”
“母亲也总这么和我说,太傅也这么说。你也这么说。可我知道,你还有没说出口的。”
夏野不言语了,跟着南宫凌抵达最热闹最昂贵的酒肆。
“来最好的酒、最好的舞、最好的乐!”
酒肆的店主是泓山闻部之人,他见将军没有表示,于是像招待普通客人一样安排。
南宫凌接连喝下四杯,脸颊透出红晕,双眼也逐渐迷离。歌舞之乐萦绕身侧,好不舒快。
夏野起初只是安静地坐着,他在思考君上的命令。为何突然就让太子去满域?为何让他即刻发兵雀口?
自他继任大将军之职后,君上对泓山的疑虑与恐惧只增不减,大幅限制本部,甚至在战事关键,也不放心让他去前线。
君上对殿下又果真全无爱子之心么?
大皇子南宫冼在谋略方面资质平平,只爱拳脚功夫。三皇子南宫决不错,很受君上喜爱。但其生母是辰域公主,注定无法继承大统。
殿下是皇后所生,从出生起便被封为太子,受当世各家大儒悉心教导,虽非天赋异禀,也是个有抱负有才气之子。
可惜君上从不把权利下分给这个太子,一点点也不给。他给予他尊贵的名号然后编织一张大网捆住他。
确如他所述,自懂事起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身边之人便会受到惩罚。
想着想着夏野也大口喝酒。
你听那琵琶声,是不是合了古诗中的意?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南宫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步履蹒跚,走到舞女中央,突然高歌起来。他像是一个从未纵情游乐的孩子,一瞬间沉溺于此中。随着他的声音衰弱,琵琶声也停下。
南宫凌躺在地上,左手当作枕头垫在脖子下面,远望朗朗晴空,飞鸟越过,耳边悲音逐渐散去,他昏睡过去。
“不胜酒力的人还喝这么多。”夏野坐在原位,放下手中的酒杯。
店主恭候在一旁,“怎么安置殿下?”
“让他睡,睡醒了自然会离开。”
“要不要通知太子府的人?”
夏野摆摆手示意不用。他走到顶楼密室,江秋已经在里面候着。江秋刚抵达都城,衣服上还沾染着尘土。
店主递给夏野一盏醒酒茶,而后回到楼下。
夏野抿了一口,就将它推到旁边。
江秋不多言语,他摊开桌上的地图,讲述当下的形势。
“在雀口前的蜻蜓军有十二万。领兵的有两位,其一是顾存灏,另一位唤李曳。现在满域有意再出动兵力,走水路,攻南方岭川。如果都城不保,君上或会携众臣迁都。那时侯,南方众城中属岭川一带最富饶。”
现今南嘉域内忧外患,内有以同安书院为思想引导的叛军,他们以南方湖州一带为中心广招民兵,已形成一定规模的军事力量。岭川虽仍属于可控范围,还是危险重重。
拔出同安书院这颗毒瘤一直是泓山萦部在做的事情,朝廷对此秘而不宣,朝上若不是特地去调查的官员也很少清楚同安到底发展到何种境地。
夏野问:“南攻的计划从何得知?”
江秋沉声道:“向大人请罪。我在蜻蜓军部署的人偷取情报失利反被活捉,是李曳通过他们告诉我们这一计划。”
夏野脸色一变。他看向满是歉意的江秋,又回到南嘉地图:“继续说。”
江秋道:“李曳神不知鬼不觉就发觉我的人。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计划告知。我想了很久,都不理解他的目的。”
夏野默声思索,拿起两个茶杯放到雀口和岭川处,“他看到岭川也很正常,如果我是李曳,也不会放过这风水宝地,更不会看着眼前疆土一分为二。”
“那李曳想与我们说什么,他为什么要透露他们的军事机密?”
夏野靠在椅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水,“他在让我选择。”
江秋一知半解,他注意到夏野的心情好像变好些了,眼角眉梢竟暗含笑意。他心脏一滞,激起一身冷汗。
他也不怕这位少年将军,毕竟自己在前任大将军在世时就担任闻部元使,负责都城与满域两地的信息交汇。可如今的情形,拿到手的情报条条件件俱是亡国之兆,促使身在第一线的闻部惶惶不安。
夏野接下的一句更是让他胆颤。
“君上命本部去雀口。南嘉没有兵力应对两边。”
江秋瞬时着急,“本部只有八万。就算能与十二万蜻蜓军对抗,他们还有数十万随时可动的储备军!”
江秋揪心于本部将士的生命。他们都是他的亲人。
雩山的完败让朝野动荡,他们一下子失去最有力的队伍,那是南嘉的盔甲。泓山本部可说是目前剩下的唯一一支能与蜻蜓军正面对抗的军队。泓山一失,南嘉的命运便不可说了。
“他们不会动储备军,满域不会让他国坐收渔翁之利。”
“君上真的······”
“圣旨已下。”
夏野看着江秋有话要说又犹豫的表情,道:“我不要你们去。迁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南方需要你们维持,同安书院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江秋早知自己的想法是虚妄,心下还是沉重。又听到迁都已定,心中更是郁闷。
“大概情况有所了解,细节并不清楚。”
拇指磨搓着杯子的边缘,过了一阵,夏野道:“我已经下令让你代替木蝉子,接手同安书院的一应事宜。届时卞清河会给你详细讲解。”
木蝉子在南方部署三年,突然之间变成由他接管,江秋看不明白夏野的想法。
夏野接着说自己的计划:“原本在满域的部署你列一份详细情况说明给我,在接替人员到之前继续做该做的事。”
江秋有一点不解:“我最主要的任务是何?”
“你在两国之间来回奔波,九死一生,几十年如一日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南方,是我为你们准备的新的家乡。”
江秋抬起头直对向夏野的眼睛,“谁要这样的结局?”
“等我出发后,君上会下达指令,让所有泓山三部在外将士尽数到南方,协同南方驻军替他铲除障碍,护送他都城南迁。世间之事瞬息万变。你就去吧,到了南方,亲眼目睹那里的境况,我敢保证你会改变主意。也该让同安书院为歼灭贼人出一份力了,就让我们看看他们真正的力量。江秋,到时一应行动,就听持有羽令之人。他来,你们跟着他,若他没来,便随心而行。”
江秋目光闪动,他心如刀割。他理了理纷杂的思绪,疑道:“可李曳告诉我们,他们已经预料到君上的行动,南迁势必异常艰难。”
夏野揣度着李曳的心思。是啊!他想让我做什么呢?
他想看我继续进军雀口,还是选择把这个情报告诉君上。君上知道后,就会改变坚守雀口的主意么。
其实两个选择都无法阻止南嘉域灭亡。
“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面?”
夏野脸上浮出顽皮的笑容,现在的情势,很像师傅常与他玩的游戏,当你陷入两难境地时,你选哪一个。
“经验丰富的老将也会不舍?切记,满域将南攻一事,不能透露出去。”
李曳在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观看他的选择。
这个神秘的陌生人,是扼杀邓遥生命的仇人,是对南嘉域构成巨大威胁的恐怖分子。现在也是他最好奇的人。
夏野想亲眼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