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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三章 不幸之幸 “错过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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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这次,或许真要埋骨他乡了。”顾少庭的的话语没了平日刻意张扬的语调,“我们都想回去。你的故土虽已变色,但人还在。人在,就有念想。”她望向窗外的黄沙,“其实,你也想回去的,对吧?哪怕满眼疮痍,痛彻心扉。”
褪去那层嬉笑怒骂、恣意随性的外壳,顾少庭的内里是沉默的。她的居所与陆冀如出一辙,除了最基础的生存所需,空无一物。每一寸裸露的墙皮、每一件简陋的器具,都在无声地嘶喊:回去,必须回去。
陆冀正用一块软布,缓慢而细致地擦拭着剑鞘,闻言动作未停:“杀了何堪,我便回来。真正地回来,再不走了。”
顾少庭在他身旁坐下,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说来有趣,来接你的人提议用娶我的方式,带我走。你猜他怎么想的?”
“利用你。”陆冀直言不讳。
“没错,为了抗旨拒婚。”
“以我对男人的了解,”陆冀终于抬眼看她一下,“他对你有好感。”
“我的魅力自然毋庸置疑。”顾少庭挑了挑眉,随即眉头微蹙,“麻烦的是回去之后,一堆烂摊子,搞不好要掉脑袋。”
陆冀已擦完剑,满意地审视着寒光凛凛的刃口,对顾少庭刻意摆出的愁容视若无睹:“大不了死遁。先让他帮你销了暗探身份,成了平民,再大病一场,金蝉脱壳。”
“嘿,”顾少庭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你怎么知道我就想什么都不干,悠哉游哉混吃等死?”
陆冀没接这话,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匕首开始检查、擦拭。顾少庭也不追问,就这么看着他动作。
“若真想脱身,到了归城,提防李曳。那是头阴狠的狼,被他盯上,你插翅难逃。徐澄契与他交好,你们必有交集,务必小心。”
顾少庭收起玩笑神色,凝视着他:“初见你时,你满腔愤懑,后来失魂落魄。好不容易把碎掉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立刻又要跳回地狱。陆冀,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那你呢?”陆冀反问,目光仍落在匕首上,“在辰域,你同样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改头换面,无人追究。无亲无故,更不怕连累谁。为何非要光明正大地回去?”他顿了顿,“你,所求为何?”
顾少庭又笑了起来,这次笑意张扬,眼中却映着冷光:“所求为何?我欲乘风,背负青天,扶摇直上。说不定真能坐上那亭王妃的位置呢。你不就是这么猜的么?”
“以你之能,困于亭王妃之位,”陆冀终于擦完,归刀入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可惜了。”
顾少庭站起身,走到门边,背对着他,声音清晰而坚定:“路总是人走出来的。我会找到那条最适合我的。”
另一边,徐澄契搭着惜别的肩膀,压低声音:“我和顾少庭的事,抵达都城之前,一个字都不准泄露。”
惜别扯出个笑:“属下明白,自当守口如瓶。”
徐澄契挠头,也为回都后如何向君上交代而头疼。“负荆请罪要是有用就好了。”他叹气,看向惜别,“咱们现在算拴在一条绳上,你有什么好主意?”
惜别暗暗翻个白眼,倒也认真想过:“除非周家主动退婚。但是,”他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直说。”
“周家小姐原本是要许给您父亲的。君上执意将她指给您,联姻之意,坚如磐石。”
徐澄契哀嚎一声倒进躺椅:“她也没能力退婚啊!当时差点就和我爹拜堂了,这下怎么办!”
惜别沉吟片刻:“成婚后,您与顾少庭便是夫妻。她一看便是个有主意的,不如让她想想办法?”
徐澄契跟他待久了,也学了个十足,重重翻了个白眼丢回去。
婚礼简单到近乎仓促。在酒楼稍作布置,对着天地与寥寥几位见证人拜了堂,便匆匆换下喜服,即刻启程。
酒楼老板娘却哭成了泪人,她紧紧攥着顾少庭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顾少庭自己掀了盖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灼亮的喜悦,她回握老板娘的手,声音清脆:“等了这么多年,终能归家。该为我高兴才是。”
马车辘辘驶离。车厢内,徐澄契问:“那位是?”
“友人。”顾少庭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沙丘,“互相扶持、守望多年的友人。”
一路无话。抵达归城后,他们先将陆冀送至李曳府邸外。望着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合拢,徐澄契转向顾少庭,伸出手。
他的手心向上,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约定。
“演戏得先让自己信了,才能在旁人面前滴水不漏。”他看着她的眼睛,“少庭,是这个道理,对吧?”
顾少庭垂眸看向他的手,片刻,抬起眼,微微一笑。
“对。”
她伸出手,坚定地、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掌心相贴,温度交织,真假难辨的盟约于此落定,前路是福是祸,唯有共赴。
···
李曳府邸深处,烛火昏暝。
空灵的祭歌残响与虚幻舞影,将室内的氛围衬得愈发诡谲沉重,幽冥与人世的界限在此模糊。
陆冀面对李曳,没有任何迂回,“夏野在哪里?”
李曳斜倚阴影,反问:“你为何认定他还在人世?”
“自杀不符他的性子。”陆冀斩钉截铁。
“那与山雨何堪相交之人,又是谁?”
陆冀眼中燃起怒火:“都是你们逼的!”
案上孤灯的火苗被细风屡次侵扰,明灭不定,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上。
李曳心底掠过荒诞的落寞,轻笑:“我原以为,第一个来问的会是夏泉。”
陆冀目光投向烛火,“你所谋究竟为何?”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困惑。
“夏野确已死了,但非自戕。他太累了,不过三剑,便已力竭。是我,修改了他的死法,呈报君上,昭告天下。”他的语气泛起奇异涟漪:“对于这位少年名将,如此落幕,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可自我战报递上之日起,竟无一人提出质疑。所有人,都轻易接受了我的谎言。”
他目光转回陆冀脸上,带着近乎实验般的审视:“我冒着欺君之险篡改战报,就是想看看,最终能有几人真正懂他,愿为他求一个真相。”
陆冀不明白李曳,:“你这么做,没有意义。”
“于我,意义重大。我视夏野为毕生对手。他私藏山雨于泓山军中,我便亲手将他的秘密揪出。”李曳眼神渐深,“没成想,他以死亡为迷雾,迷惑了我的视线。他根本不在意南嘉是否存续,他在意的,唯有泓山军的生死。他要南嘉死,换泓山活。所以,他当着我面送走夏泉,料定我会追踪。中间再引出秦绪连,用血泪经历,坐实山雨存在。至此,整个满域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到了山雨之上。可惜,视野一旦狭隘,败局便已注定。”
他的话音带着诱导性的低缓:“陆冀,你可知泓山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何会采用水毒这般酷烈的手段,不惜让万千无辜百姓受此荼毒?”
陆冀眉头紧锁。
“因为山雨何堪。”李曳一字一顿,清晰地将这个名字烙在空气中,“何堪,以及他所代表的那股力量,早已将复仇的毒液注入了泓山的血脉。他们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不在乎牵连多少无辜。他们要的只是结果,是破坏,是让满域付出代价,哪怕这代价里,混杂着他们本应守护的南嘉遗民的哀嚎。”
他观察着陆冀脸色的变化,继续道:“曾经的泓山军,即便立场不同,亦有其风骨与底线。可自山雨渗透日深,一切便渐渐扭曲了。那些极端、酷烈、不计后果的计策,究竟有多少是出自山雨的手笔?朝廷为何视泓山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正是因为你们中间,混入了最危险、最不择手段的毒蛇。山雨何堪,他才是让泓山彻底变质,沦为朝廷眼中必须铲除的邪魔的罪魁祸首。”
陆冀面色紧绷:“我未参与你所说的这些,无从判断对错。”
李曳伸出左手,指尖极慢地划过烛焰边缘,灼热的痛感让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神恢复冰封般的平静。
“我的推演,大致如此。”他收回手,“余下不解的,便是你们最终藏在了何处。”
“我不知道。”
“无妨。”李曳朝阴影处微微示意,“让我的人,陪你出去走走吧。”
一直隐在光圈之后的暗卫无声现身。
陆冀离开后,室内重归寂静。
河蓝问:“师傅,他真的会因此动摇?”
“我不知道。泉水之毒,普天之下,竟无人可解?获心曾说这是天罚,可我们所行每一步,皆是情势所迫。”他抬眼看向河蓝,“河蓝,一颗足够坚韧的心,能抵挡万千诘难。这世间诸多景象,有时不过是他人为了击垮你,而精心制造的幻境。”
不知过了多久,陆冀回来了。
他步伐僵硬,眼眸深处残留着无法消散的惊悸与恐惧。腐败与绝望的气息,仿佛已侵入神经末梢。
李曳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中带着沉重哀戚,“不止这一城。是何堪亲手布下的毒。我想救他们,寻遍名医,束手无策。”
他甚至抬手拭了拭眼角,“君上已在朝会明言,泓山要什么,但凡满域所有,尽可索取!只要能换回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性命!陆冀,整个满域,此刻任君予取予求!”
陆冀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李曳的目光如冰冷锥子,死死钉住他,话语尖锐如刀:“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无人会拦你。我请你回来,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何谓人间地狱。你错过了涵城的火光,没有关系。你最亲近的同袍,正亲手制造着另一场浩劫。”
他向前一步,半张脸在烛光中,半张脸陷在黑暗里,声音轻如耳语却雷霆万钧:“陆冀,看着这些因你们大业而在地狱边缘挣扎的生灵······”
“你,心痛吗?”
陆冀僵立在医疗棚外,手脚冰冷麻木,仿佛与棚内蔓延的痛苦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却又被那浓郁的血腥与腐败气息死死裹缠。
何以至此?
承受苦难的,终究都是血肉之躯的凡人。
“你是来帮忙的吗?”
孟梧端着一盆暗红的血水出来倾倒,瞥见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呆立着。见他不答,她也不多问,转身又忙碌去了。
陆冀认出了孟梧。她身边还有六七人,似是仆从,也都沉默地各司其职。
当孟梧第三次出来倒水,发现他仍在原地。她叹了口气,常有这样的亲属,被恐惧攥住,不敢踏进那生与死搏斗的方寸之地,只敢远远守望。
她走上前,语气温和了些:“你的亲人是哪位?我带你进去看看。”
陆冀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长公主的二女儿,还记得故土的人,故土的事吗?”
孟梧惊愕抬眸:“你是谁?”
“你先回答。”
孟梧放下木盆,在粗布衣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定定地审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警惕:“我见过你。在营帐里。你是那边的人。”她火速压低了声音,“是姐姐让你来的?”
“我要见她。”陆冀直截了当。
“我不清楚。”孟梧心中懊恼方才的心直口快。姐姐历经艰险才脱身,此人来路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她端起盆匆匆返回棚内。
完成月勾教的晚课,夏泉照例前往孟梧那儿。远远地,她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起初以为是连日疲惫的幻觉,再三确认,真的是他。
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身旁木蝉子的衣袖。“涵城决战前,副将陆冀下落不明,你可听过他的消息?”
“杳无音信,多半是死了。”木蝉子随口应道。
“看看飞鸟落下的枝头,树下站着的是谁。”
木蝉子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身体瞬间僵住,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是真的?!”
“盯着他,先别相认。”
夜深,最后一遍清洗完成。夏泉端着一碗稀薄的白粥,走到仍在棚外阴影中徘徊的陆冀面前。“哪一个是你的家人?粥喝完,我带你去看一眼。”
陆冀接过粗陶碗,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涩意。他勉强咽下两口,问:“每天撑不下去的人,多吗?”
“多是精神先垮,受不了那无休止的剧痛,自己寻了短见。”
碗里还剩大半。夏泉催促:“吃完。粮食金贵,别浪费。”
另一侧,孟梧也时刻注意着陆冀的动向,见他迟迟不走,心中焦急。楚源快来了,有些话必须在那之前说清。她深吸口气,快步走过去。
见妹妹靠近,夏泉悄然后退,隐入他们侧后方的阴影里。
孟梧凑近陆冀,用极低极快的声音道:“快走。我能认出你,想抓你的人也能。此地不宜久留。”
陆冀想了想,点点头:“好。你若见到她,帮我带句话。就说,故人厨艺见长,望速速相见。”
厨艺见长······故人······
不远处偷听的夏泉,被这句话猝然撞击,往昔军营里那些围绕着灶火、简单却温暖的记忆,此刻化作一张带刺的网,细细密密地缠裹上来。
她尾随陆冀离开棚区。月色清冷,悬于头顶。陆冀拐进一条漆黑无光的深巷,她毫不迟疑跟着踏入。
陆冀幽幽道:“跟了一路,不累么?”
她停下,撕下假面。没有温水浸润,撕扯的疼痛火辣辣地蔓延。
“故人倒是分外想念你,想念军营里的每一日。”
“嗤”的一声轻响,陆冀手中火折子亮起,昏黄的光圈瞬间照亮两人咫尺之间的面孔。熟悉的眉眼,历经风霜,目光复杂地胶着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眨眼。火光只维持了短短数息,便骤然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既然没死,为何一直不现身?”夏泉问。
“身虽在,心已死。”
“所以你躲了起来。”
“算是。”
“现在是一个人,还是和大家一起?”夏泉继续问。
“一个人。”陆冀:“我只找你。”
“那便在巷子里走走吧。这里还算隐蔽。”
陆冀跟上她的脚步。狭窄的巷道里,只有两人极轻的足音。
“这些年,在哪儿?过得好么?”
“西北边塞。荒无人烟,很安静。”陆冀反问,“你呢?过着怎样的日子?”
“不安,不宁。”夏泉如实道,“好几次以为能彻底解脱了,又被各种因缘际会拉回这泥潭。”
陆冀:“走到如今,亲眼看过那些因水毒生不如死的人。你觉得,值得吗?”
“我回答不了。”
说完,她想转头看看他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凝固的墨黑。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手背,上面添了许多陌生的疤痕。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你没经历过涵城那一夜,体会不到至亲至爱在眼前被屠戮殆尽的绝望。”
“我体会得到。”陆冀的声音陡然生硬。
夏泉正欲再言,陆冀却像是被这句话刺中,突然加快脚步,向前急行数步,紧接着一个拐弯,身影便彻底融入了前方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脚步声戛然而止,巷子里只剩夏泉一人。她立在原地,半晌,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脾气还真是一点儿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