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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四章 永安王归 万俟河当年 ...

  •   万俟河当年离开归城时,天下尚且维系着脆弱的平静,满域与南嘉之间紧绷的弦还未断裂。如今大陆之上,南嘉域已成为史书中一声沉重的叹息。
      世人都记得,他曾是王权斗争的败者,被一母同胞的弟弟、如今的君上万俟巽,以质子之名放逐至辰域。他的归来,是一场早已在暗处酝酿的风暴,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向台前。
      卞容屿凭栏而立,望着桥下碧水中聚散不定的游鱼,将掌中鱼食撒下。
      “历史总是在循环往复。让我想起南宫行与南宫衍兄弟。那般倾轧,从来不是两个人的对弈,而是一局以千百人命为注的豪赌,最终,只有一方能活下来清理棋盘。”
      襄梦,或者说,刘恩慈静立在他身侧,目光却落在更远的虚空。“陆冀为何不愿回来?”
      卞容屿语气平淡,听不出惋惜,“夏野当年送走他,便是看出他心不够硬,手不够冷。不回来也好。如今的棋局,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上,容不得半点迟疑与温软。”
      刘恩慈沉默片刻,转而道:“我属意夏泉为神侍。”
      卞容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她可不是需要时时看顾的弱者。你打算事先与她商议,还是在神会上直接宣布?”
      刘恩慈捻着腰间玉坠,显出些许迟疑:“我担心她不愿。”
      “木蝉子已依我吩咐,提前递过话了。”卞容屿收回目光,看向他,“不必过虑。时辰将至,你该去为迎接我们那位关键人物,做最后的铺垫了。记住,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嗯。”刘恩慈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疑沉淀为磐石般的坚定。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伐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决定性的事件,往往在众人尚未觉察时便已埋下引线,爆发时却如雷霆乍惊,猝不及防。
      在卞容屿的全局调度与襄梦的密切配合下,一场针对民心与舆论的精密操作,在水毒肆虐、民怨沸腾的满域大陆悄然展开。
      这场操作的最终目标,并非直接治愈疾病,而是制造出一位能治愈疾病、承载天命的神选之人。
      起初,是绝望最深重的坊巷间,开始流传起隐秘的神迹。有不知名者在深夜将印有新月痕的素白药包放在垂死者门前。药粉见效的消息不胫而走,月神垂怜的私语在黑暗中如野火蔓生。紧接着,月勾教的神祈大会一场接一场,双神的暗示愈发清晰,将天灾止息与真命归位悄然挂钩。深入市井的教徒与医者在照料病患时,无意间总会提及那位远在辰域、却仁厚爱民、心系故土的永安王万俟河,甚至编织出他在异国他乡为故土祈福感天的轶闻。
      当民间窃窃私语的浪潮积累到一定程度,月勾教适时抛出了神启。一位德高望重的隐修长老于静坐中得获双神悲悯启示,称解救疫病的天命秘方,已授予应运而生之人。几乎同时,一个偶然的发现被公之于众:万俟河留在旧日王府中的心腹,竟然意外寻获了一份前朝神医遗留的解毒古方残卷!
      古方被无私献出,由朝廷集结人力物力紧急配制。发放汤药的善举在几处重灾区进行,效果立竿见影。当第一批被治愈的民众,在月勾教信徒的组织下,涕泪交加地涌向存放着古方原卷的场所叩拜感恩时,永安王乃天命所归,其仁德引动神赐解方的呼声,已从私语变为公开的呐喊。
      民意如潮,汹汹而起。请愿的百姓开始聚集,诉求明确而尖锐。请朝廷迎回贤德仁厚的永安王,以安天命!雪片般的万民书通过各种渠道递向宫闱,街头巷尾的议论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于那位遥远的神之使者。
      深宫之内,君上万俟巽面沉如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胞兄归来的威胁,那是一把借民意淬火、直指他权柄的利刃。月勾教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他亦有所洞察。然而,面对已成燎原之势的民意汹汹,面对水祸未解、人心浮动的危局,强硬的拒绝或镇压都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在重重压力与权衡之下,万俟巽最终做出了艰难而审慎的抉择。他下旨,以体恤民意、共克时艰为由,接回永安王万俟河。
      于是,满域·谷崎三年,被放逐多年的永安王万俟河,在万民翘首、舆论鼎沸的迎接下,踏上了重返母国之路。
      他的归来,已成为一个笼罩着天命与神恩光环的政治符号,就此强势插入满域权力格局的最核心。

      ···

      吹纸与孟梧的再次会面,约在了月勾教主殿侧廊。光影透过镂花的石窗,在地面投下花纹。
      “贫僧来此辩经论道,想着你或许在此祈福,便顺路一见。”
      孟梧没有绕弯子:“上次你说让我想清楚,也让我去问问该问的人。你今日找我,必有要事,直言吧。”
      吹纸目光慈悲,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此事,本应由平绘公主南宫栗承担。她是最合适的旗帜,能凝聚南方离散的人心。可惜······” 他微微叹息,“她已逝去,此事便只能另寻人选。”
      听到南宫栗,孟梧的心还是条件反射般缩紧了一下。夏泉对她的坦白瞬间再次浮现。她面上并未露出初次听闻时的惊骇,只是眼神黯了黯,“我知道公主殿下已经不在了。”
      吹纸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道:“如今,我们需要另一位身负南宫氏血脉的人,去安抚孤苦无依的人们。你是长公主之女,血脉尊贵,大家需要你。时势如此。你姐姐夏泉有她的立场与抉择,她挥剑,是她所选之道。而你,如今站在了抉择的岔路口。私情在倾覆的家国、蔓延的战火面前,毫无用处。孟梧,若你选择与我等同行,便是选择了一条与夏泉彻底背离的路。他日若在无法相容的局中相遇,她的剑,不会因你是她妹妹而有半分迟疑。所以,你须自己想清楚。”
      “带我去南方,我要亲眼看看。”
      “还不到时候。南下之路关卡重重,没有特别的令牌文书,此刻带你,寸步难行,反会害了你。”
      “不亲眼目睹,我无法做出选择。” 孟梧坚持。
      吹纸不再劝说,转而从袖中取出几封略显陈旧、边角磨损的信笺。
      “你在南方的故交旧识,处境艰难,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这是她们辗转托人,最终送到我手中,嘱我务必交给你的。”
      信笺递到孟梧手中。寄出地赫然写着南方几处军营或边镇的名字。她手指微颤,一一拆阅。

      第一封信,字迹起初还算工整,越到后面越显凌乱,力透纸背。
      阿梧,见字如晤。
      很难相信,此生竟还有与你交谈的机缘。随父兄迁至新都奉崆,不过短短数日,便遭城破家亡。烈火焚城那夜,祖母失踪,父亲、母亲、叔伯皆战死城门。唯余我与阿弟,藏匿苟活。阿弟王栩被掳走时,方七岁,我被人从身后死死捂住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拖上马车,自此,了无音讯。我后被充入营中为役。日夜劳作,动辄鞭笞,身心俱痛,然不敢求死。总想着,或许有一日,能打听到阿弟下落,或许他还活着。
      得知你平安居于归城,百感交集。我身染恶疾,咳血不止,自知时日无多。想到不久便能与父母亲人泉下团聚,心中竟有几分快慰。只是阿弟他若尚在人间,是沦落为奴,抑或遭了其他不堪?每每思及,痛彻骨髓。
      阿梧,若你将来偶得他的消息,观其处境,若他深陷泥潭,生不如死,求你设法递给他一把匕首,予他最后的解脱与尊严。若他仍能苟且,眼中尚有一丝光亮,便不必告知他我的死讯,让他怀着微薄希望,继续走下去吧。
      阿梧,今生姊妹之缘,尽于此信。从锦绣堆叠到亡国遗孑,感世运之翻覆无常,哀众生之悲苦无明。这人间,无法解脱之处,太多太多。
      唯愿你余生,能得片刻平和顺遂,足矣。
      —— 王婵绝笔

      第二封信,字迹瘦硬倔强,墨色浓淡不均,可见书写时心绪激荡。
      郡主安:
      闻平绘公主玉殒,心中残存之灯火,又骤灭一盏。
      南嘉氏的血脉,难道真要就此断绝了吗?我们的南嘉,是否也会如同这个姓氏一样,最终被历史尘埃掩埋,被后人彻底遗忘?每思及此,五内俱焚。
      满域治下,推行其文,禁锢其言。他们称我们的礼乐是迂腐,我们的史书是逆言。我亲眼见过族中珍藏的典籍被搜出,堆在广场上任人践踏,最后付之一炬。那火焰,烧的何止是竹简纸张,烧的是我们祖祖辈辈的记忆与魂魄!
      我害怕。怕再过十年、二十年,生于斯长于斯的孩童,只知满域,不知南嘉。怕我们曾经吟诵的诗篇、遵循的礼仪、引以为傲的风骨,统统被打上反贼遗毒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这种恐惧,比我在烈日炙烤下,拖着沉重锁链搬运石料的皮肉之苦,要痛上千百倍!
      郡主,我知你身世复杂,家族牵绊甚深。但请莫忘,你的血脉源自长公主殿下,你的母亲,你的姐姐,她们生命的根,都深扎于南嘉的土地。道虽不同,所望的归处,皆是故土重光。期盼有一天,在南方的山水之间,能与你重逢。愿到那时,笼罩在我们头顶的浓密乌云,已然散开,得见天光。
      —— 文煜 于苦役营

      第三封信,字迹歪斜颤抖,大小不均,笔画时有中断。
      阿梧:
      提笔数次,又放下,不知从何说起。太久没有握笔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拿起它时,竟有种隔世般的陌生。从前,我们常聚会,我能一气呵成摹写整篇《兰亭序》,博得满堂彩。而今,你再看看这字,丑陋、扭曲,不堪入目吧?若不是教习的先生坚持,说我总该给远方故人留几句话,我实在不愿再碰笔墨,徒惹伤心。
      你大概也看出了异常。我的右手已经废了。在一次冲突中,被砸断了腕骨。如今别说写字,连握紧筷子都费劲。这封信,是我用左手勉强写成。
      阿梧,我了解你。你外表文静,内里却有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这里很多人,听闻你的存在,都将希望寄托于你,盼你能如神兵天降,救我们脱离苦海。
      但我今日写信,却是要劝你。莫要一时热血,失了冷静理智。当下局势,错综复杂,远非复国二字那般简单纯粹。各方势力盘踞纠缠,彼此算计,看不清哪些人是真心为南嘉,哪些人只是借这面旗帜谋取私利。你一旦踏入,便如坠蛛网,再难抽身。
      我如今最大的奢望,是能拥有一小方安静院落,平稳度日。无休止的恐惧与压抑,我受够了。阿梧,我真心愿你,能永远不必体会这些,一辈子平安喜乐。
      南方困局,非一人之力可挽。切记,三思,再三思。
      —— 司徒谙

      信纸在她手中簌簌抖动。那些熟悉的字迹或名讳,如今承载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血泪斑斑的人生。王婵对幼弟撕心裂肺的牵挂与绝望的托付、文煜对文化湮灭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甘、司徒谙力透纸背的劝阻,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孟梧的心上。
      眼眶干涩得发疼,竟流不出一滴泪。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半晌,才发出破碎的声音:“我······我能做些什么?”
      吹纸道:“在收复故土、拯救遗民的道路上,做一些你力所能及之事。”
      孟梧紧紧攥着那几封信,指节发白。她吸了一口气,要将满胸的窒闷和刺痛都压下去。

      ···

      卞容屿将手中的鱼竿递向夏泉:“你来试试。”
      夏泉接过,握在手里片刻,意兴阑珊,便又还了回去。她更喜欢静静坐着,什么也不做,任山野间的风自由穿过身侧。闭上眼睛,便能更清晰地听到林叶摩挲、溪水淙淙,这才是属于她的、难得的片刻安宁。
      “水毒已解,罗如和胡芸,启程往南去了。看路线,应是去奉崆。”
      “就他们两个?”
      “嗯。”
      “少年热血,总愿洒给世间最苦难处。”夏泉扯了扯嘴角,“不愧是昼门,名不虚传。”
      奉崆。这个名字让她心底微微一刺。她一直不敢深想那座曾经的南嘉新都,害怕踏上那片被烈焰舔舐过的焦土。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臂,隔着衣料,似乎也能触到那道早已愈合却永不消失的疤痕。
      思绪一转,另一半心又悬了起来。自曲黯良离去,便杳无音讯,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无痕迹可寻。夏泉朝卞容屿身边挪了挪,放低了声音:“那个能不能求你件事?”
      卞容屿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了点头,示意她说。
      “把黯良的任务告诉我,行不行?咱们都这么熟了,你清楚我的忠心,也知道我的能耐。让我和她一起行动,彼此有个照应。”她顿了顿,退而求其次,“实在不行,任务内容不说,只告诉我她在哪儿,总可以吧?”
      “规矩不可破。”卞容屿的拒绝毫无转圜余地,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酷,“她若身故,自会有人通知你收尸。”
      夏泉站起身,竹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怎么净说这种晦气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回去,待心绪稍平,才继续道:“要不是认识你够久,知道你就这脾气,早把你捆起来揍一顿了。还有,不是说遴选神侍么?眼下解药风波都差不多过去了,怎么主教那边还没动静,把我调走?”
      卞容屿:“我还在尽力周旋。”他望着水面,“自万俟河归来,君上对月勾教的戒心日重,正着手安排亲信往主教身边安插。此事变数多了。”
      夏泉嘴唇动了动,想问陆冀的事,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之前试图联络孟梧的,是吹纸本人,对孟梧,你怎么想的?”
      卞容屿的目光专注于浮漂,没有回答。夏泉长久地注视着他,而他长久地凝望着脚下流逝的河水,一种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说算了。”
      卞容屿像是在权衡字句,“我斟酌了很久。直到此刻,也未能真正决断。”
      夏泉挑眉:“你向来冷静理智,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犹豫?”
      “她和赵衍之一样,本不该属于我们的世界。我不愿见她背负过于沉重的东西,却也担心会让她失去庇护,更易折损。”
      夏泉低低笑出了声。“这话按理不该从我嘴里说出来才更合适么?你和她说过几句话?是朋友,还是家人?”
      卞容屿:“我只不过,无时无刻不在为衍之的死哀痛、懊悔。因为他,我才明白,有时自以为是的放任,恰恰是最致命的错误。”
      “他是圆满的。”夏泉纠正他。
      卞容屿将鱼竿放在地上,转过身,正对着夏泉。
      “她是长公主的女儿。平绘公主死后,那些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
      “你动过除掉她的念头?”
      “孟梧并未明确拒绝他们的招揽。”
      “你也说过,两边或许在做目的相同的事,只是方法不同。”
      “我也说过,有时毫厘之差,便是水火不容。”卞容屿的声音沉静而笃定,“道路一旦分岔,便是你死我活。”
      “终究还是同样的选择。”夏泉反倒放松下来,甚至微微笑了笑,转头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与粼粼的水光,“让她自己选吧。走哪条路,过什么样的人生。无论结果如何,像赵衍之那样,生也好,死也罢,求仁得仁,便是圆满。”
      卞容屿站起身。山风拂动他的衣袂,他看着夏泉,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最脆弱处:“一旦她真的出事,你就会知道,什么是日夜纠缠、永无止息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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