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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二章 空有不二 夏泉与木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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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泉与木蝉子商议后,将听闻观内大部分人手带至医疗棚,暂缓了棚内几近崩断的紧张,但站在痛苦呻吟与腐败气味中,夏泉心中弥漫开荒谬感。
他们某种意义上正是苦难的推动者。天地不仁,而他们一边扮演阴影,一边披上圣洁外衣,在这炼狱中完成诡异共演。
夏泉被分派更换绷带,木蝉子负责分发热粥汤药。他们脸上挂起月勾教标准的悲悯笑容,尽管那笑意从未真正到达眼底。
夏泉看见孟梧又一次蹲到重伤者身边,接过关衍递来的薄刃。她的手在抖,但深吸气后眼神变得专注而空洞,仿佛屏蔽了所有恐惧。空气中的恶臭令人作呕,伤者即便昏迷也会因剧痛痉挛。夏泉瞥见孟梧中途冲出去压抑干呕,回来时眼睛通红,用冷水拍脸后又沉默回到原位。她手上的细小裂口更深了,碰触粗麻布时会疼得微颤。
许久,孟梧结束一轮处理,扶着吱呀作响的木架试图站起。腿脚麻木不听使唤,身体摇晃欲倒。
木蝉子走过来,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好的绿豆糕递上:“歇口气,垫一垫。”
孟梧确实饥肠辘辘,从清晨至今只啃了块硬饼。她看着糕点,又看看自己脏污的双手与周遭环境,面露挣扎。
另一只手伸来,不容置疑地拿走绿豆糕,转身准确扔进角落专盛医疗废物的陶罐。
木蝉子皱眉看向来人。
楚源眼下也有青影,指了指棚柱上的告示:“棚区内,严禁饮食。”
木蝉子脸色沉下。
孟梧连忙开口:“楚源,他们是来帮忙的。现在肯踏进这里的人太少了。”
楚源没再看木蝉子,转向孟梧时声音放软,仍带着坚持:“规矩定了就要守,为了所有人好。”他熟练地为她解下浸满药渍血污的围裙和手套,“热水备好了,先去洗净。你碰过的东西太多。”
“嗯。”孟梧因疲惫而乖顺,又补充道,“明天得多烧些热水,天越来越冷,大家做完事都想暖手擦脸,关先生他们也需要。”
楚源眼中闪过心疼:“好。”他细致地将她的东西卷好。
木蝉子踱到正在晾晒粗麻布绷带的夏泉身边,朝楚源和孟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瞧见没?楚源对孟梧,真是没话说。”
夏泉默默望着。隔着□□,她能毫无顾忌地观察。
木蝉子敛了神色,叹息淹没在周遭断续呻吟中:“这场漫无天日的棋,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他也觉得难耐。
整个过程中,夏泉的内心并非一片冰冷。尤其当她独自面对伤势惨重或特别年幼的伤者时,不适感会时不时刺入。
那个不过五六岁、整条小腿溃烂见骨的男孩,在昏迷中仍因高烧疼痛而呓语娘亲,声音微弱如幼猫哀鸣。夏泉为他更换敷料,指尖触碰到那滚烫脆弱的皮肤,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排斥与窒闷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习惯杀戮,不习惯面对缓慢、无辜、且源于己方阵营间接造成的巨大苦难。
但几乎就在情绪波动的刹那,脑海中那根弦立刻绷紧。她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如同用铁盖封住沸腾的锅。
她蹙眉,低柔嗓音,低声念诵月勾教的简短经文:“新月照临,涤尔痛楚,净尔疮疴。”同时左手自然抬起,在胸前规整画出新月符号。这祝祷仿佛真的能带来虚幻平静。
在表演之下,她依然收集着周围一切信息。关衍与弟子提及的药材短缺、木蝉子与其他教徒的观察方位、棚外是否有异常动静······内心的清明始终存在。表里之间的巨大割裂,让她在片刻停歇时,感到一种比身体劳累更深沉的疲惫。
多日后,忙完最后一轮清洗,夏泉寻了个由头,将孟梧带到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孟梧尚在疑惑,却见眼前这位教友抬手,在耳后与颌下几个位置极熟练地一按、一揭,如同褪下一层薄壳,露出了底下那张孟梧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姐姐?”孟梧怔住。她鼻尖一酸,眼眶发热。原来这些天来帮忙的人是姐姐,是那个在周围人口中冷酷果决、不近人情的夏泉。
“是我。”夏泉的声音恢复了本音。她没有错过孟梧眼中瞬间涌起的信赖与暖意。
她单刀直入:“吹纸,还有他手下的人,最近是不是找过你?”
孟梧从重逢的情绪中抽离,定了定神,如实道:“吹纸大师在我为父亲守灵时,曾来做法事超度。之后又见过几次。后来他向我表明了身份,也说了泓山内部有分歧。他说,他们的想法,与姐姐你所在的那一派不同。”
“他可还说了别的?关于南方,关于你?”
“没有更多了。上次表明身份后,便再未见过。我一直在这里,也无暇去慈云寺。”孟梧意识到什么,“姐姐是担心?”
“你的身份,长公主之女,是王室留在世间的血脉之一。”夏泉剖析道:“对吹纸那群意图凝聚遗民、另起旗帜的人来说,你是绝佳的象征,是蛊惑人心的完美工具。他们的话术往往极具煽动性。无论他们说什么,不要立刻被热血冲昏头脑。尤其是南下之事,干系重大,一定要自己想清楚,看明白,再决定。”
孟梧沉默片刻,“你觉得南方复国,有可能实现吗?”
夏泉坦诚道:“我不知道。”
这坦诚的不知道,让孟梧轻轻弯了一下唇角,“你没有像别人那样,直接替我选一条好路,或者命令我该怎么做。而是让我自己想清楚。这一点让我很开心。” 她顿了顿,“这好像是你第一次真正把我当作一个能自己做决定的人来看。”
孟梧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她想起过去,自己对这个妹妹,似乎总是隔着一层疏离的屏障,视她为需要被保护、同时也可能带来麻烦的人,一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
夏泉难得地,用了一种近乎自省的语气,“我以前并不真正了解你。以为你不过是深闺中娇养的花。但这几天我看到了。” 她的目光扫过孟梧红肿破损、布满细痕的双手,“你能放下身份安危,在此地做这些事。我,确实对你刮目相看。”
孟梧因这直接的肯定而脸颊微热,心底涌起更多勇气。她想到另一个问题,带着疑惑:“吹纸他们难道没有别的选择了吗?除了我,当真没有其他王室血脉存世?”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有。还有我。”
孟梧瞳孔微缩。
“我也在等他们找上来。至于其他人,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吹纸迟早也会用此事来做文章。南宫栗,平绘公主,不久前已经死了。”
孟梧呼吸一滞,虽然与公主并无深交,但同为南宫氏血脉,又曾有过交集,听闻死讯,仍觉心口一揪。她将骤然红了的眼眶和涌上的湿意逼退,她已学会快速收敛情绪。
“公主殿下原来在你们那里。她怎么会不在了呢?”
夏泉没有回避,“吹纸想带走她,作为旗帜。她不愿余生再为人傀儡,受制于人。她死在了我的匕首之下。”
孟梧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后退。
“我犹豫了。”夏泉紧接着说,“如果当时,她表现出一点点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意愿,或许,我会帮她。哪怕与命令相悖。”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孟梧的脸上,“但她没有。她主动将匕首压向了自己的喉咙。”
“她可有遗言?”孟梧颤声问。
“有。我完成了她的遗愿。”夏泉答道,语气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具体是什么,不便告诉你了。”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夏泉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塞进孟梧手里。“军中最好的伤药,这里脏污,伤口易溃烂,别不当回事。”
冰凉的瓷盒贴着掌心,孟梧握紧。她看着眼前这张重新戴上面具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现过另一幅画面。
传闻中,或是她午夜梦回时拼凑出的场景:父亲倒在血泊里,而执剑者,正是眼前之人。
手指摩挲着瓷盒冰滑的表面,孟梧喉咙发紧,那些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几乎要冲破屏障。
她带着试探,更多的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混杂着恐惧与不解的颤音,“父亲他······”
她只开了个头,便顿住了,因为夏泉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那目光将她未尽的言语悉数吞没,甚至让她感到一丝无形的寒意。
孟梧鼓起勇气,继续问了下去,“你当真恨父亲,恨到非要亲手不可吗?是不是,是不是泓山,或者别人,逼你那样做的?”
她心底存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希望听到一个被迫的答案,哪怕只是借口,也能稍微缓解这些年盘踞心头的冰冷惧意。
夏泉脸上易容的假面完美地遮掩了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动。她看着孟梧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探究,以及无法掩饰的惊惧。
没有回答。
夏泉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棚区摇曳的、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灯火。对于父亲的死,她心中并无悔意,那是她选择的道路,是斩断的过去。解释?向谁解释?为何解释?孟梧的恐惧与不解,是她做出选择时便预料到的代价之一。她无需,也不想,用言语去剖白自己的恨与决绝。有些路,走了就是走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她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辩驳或冷酷的承认,都更具分量。那是一种彻底的拒绝探讨的姿态。
孟梧等了一会儿,只等到夜风吹过杂物堆的窸窣声,和姐姐侧脸冷硬的轮廓。她明白了。答案就在这沉默里。没有逼迫,至少姐姐不认为是逼迫。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那深沉到足以弑父的恨意。
心口那点因姐姐近日援手而升起的暖意,似乎被这阵沉默的寒风吹散了些许,但奇异地,并没有完全冻结。恐惧仍在,困惑仍在,可看着姐姐递来的伤药,想着她在棚中沉默劳碌的身影,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姐姐,但那份横亘在血缘与弑亲之间的惧意,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纯粹而压倒一切了。
“我明白了。”孟梧不再追问。她将伤药收进怀里,也收起了那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夏泉这才转回目光,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沉默从未发生。
“小梧,抉择不易。无论是关于吹纸,关于南方,还是关于任何事。一旦做出选择,就不要轻易改变。一直走下去,或许还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和些许平静。若反复摇摆,只会徒增痛苦,害人害己。”
最后,她语气转为严肃的告诫:“以后,不要再去画铺找我了。有事情,我会来找你。你每一次去,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是那种,会死人的麻烦。”
孟梧将瓷盒、告诫,连同那份无解的沉默,都一并牢牢握在掌心。
“我记住了。”
远处传来楚源隐约的呼唤。孟梧整理了一下翻腾的心绪,对夏泉道:“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孟梧转身,朝着棚区微弱的灯火走去。夏泉独自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望着孟梧的身影融入那片光影。弑父的话题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涟漪,但她能感觉到孟梧那份试图理解却又终究隔阂的挣扎。
她抬手,将易容的面具边角抚平。夜风卷起地上的草屑,她又是那个神情悲悯、步履平稳的月勾教女信徒,转身,朝着与妹妹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