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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一章 天地不仁 辰域,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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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域,黄沙之国。烈日与风沙铸就了它的子民,也雕刻着这片土地亘古的荒凉与壮阔。
江秋与陆冀并肩立于土楼高处,极目远眺。视线所及,是无边无际、起伏绵延的金黄沙海,在炽烈天光下泛着灼目的光泽,有一种残酷而纯粹的美。
“偏僻自有偏僻的景致。”陆冀缓缓开口,声音□□燥的风吹得有些散,“辰域若能一直这样,偏安一隅,维持它自己的格局,待在这里,其实很舒心。”
“还是不肯与我一道回去?”江秋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最后的期盼。
陆冀的视线投向更遥远的、看不见的东南方,“故乡已是伤心地,被血色浸透的土地。就让我按照夏野最后的安排,在这里了此残生吧。”
江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到底,你依然不信夏野当年会做出舍弃君上的选择,不认可他死后我们走的路。你,不信任我们。”
陆冀没有反驳,只是望着沙海尽头。
五年前,满域永安王、当今君上万俟巽的兄长——万俟河,在夺嫡之争中落败,被作为质子遣送至这黄沙漫天的辰域。远处,一阵规律的马蹄与驼铃混合的声响随风传来。一支不算浩大却戒备森严的队伍,护卫着万俟河的车驾,驶出城门。
江秋目光扫过那队伍,收回视线,对着陆冀,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
“若你改变心意,随时可联系我。”
“快走吧。”陆冀挥了挥手,“远方,正有人等着你们。”
他目送江秋翻身上马,那一行人的身影在滚滚热浪中逐渐缩小,最终与天地交接处的昏黄融为一体。直到再也看不见,陆冀才缓缓将额头抵在粗糙夯土的墙壁上,闭上眼,一滴浑浊苦涩的泪,悄无声息地滚落,瞬间□□燥的空气吸走痕迹。
徐澄契找到这处简陋居所时,陆冀正提着半桶水回来,两人在尘土飞扬的门口撞个正着。
陆冀停下脚步,打量着这个风尘仆仆却难掩贵气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剑上停留一瞬,“小子,谁让你来的?”
徐澄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进来说话。”陆冀率先推开门,语气平淡,“这个国家禁止街头私斗。你的剑若出鞘,王家的禁卫军转眼就到,麻烦。”
屋内陈设极简,近乎家徒四壁,只有必需的生活用具,冰冷而空旷,找不到任何带有温情或过去痕迹的物件,也看不见利器。陆冀用陶碗给他倒了碗清水,水流注入碗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徐澄契盯着那碗水,下意识地想着里面是否干净。
“在想我给你的水,是能喝,还是能要命?”陆冀一语点破他的心思,将碗推到他面前。
徐澄契心头一紧,手指按上剑柄:“你果然还与泓山有联系。”
陆冀笑了笑,“你们怎么会以为,我这些年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这里等死?这几年,是太安逸了些。”
“我以为你早已死在涵城。”徐澄契一边说,一边不露痕迹地继续扫视屋内。
“奉命带我回去?”陆冀直截了当。
“是。”
“我不走。”
“这由不得你。”
“带我回去,无非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情报,还是物件?若是情报,只要我知道,可以告诉你。若是物件,我有,便给你。”
徐澄契身体前倾,右脚蹬在旁边的矮凳上,“水之毒,何解?”
陆冀迎着他逼视的目光,摇了摇头,语气毫无波澜:“我不知道。”
“为何要下毒?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复仇。南嘉向满域复仇,亡国之恨,仅此而已。”
“你等于什么都没说!”徐澄契热血上涌,抬手要将手中的陶碗摔在地上。
手刚抬起,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陆冀不知何时已近身,轻松接过那只碗,动作快得徐澄契根本没看清。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我还想心平气和与你多说几句。这碗,待会儿再摔不迟。”
徐澄契暗惊,他自诩身手不弱,此刻用尽全力竟无法挣脱对方看似随意的一握。此人功力,深不可测。他心头警铃大作。
“现在,轮到我的问题了。”陆冀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先松手!”徐澄契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陆冀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重量,“夏野他真的死了吗?”
“是。”
“如何死的?”
“自戕。”徐澄契说出军报上的结论。
“自戕?”陆冀低声重复,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事,竟失笑出声,“他不会。他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也只会用来杀死你们这些侵略者,绝不会把刀锋对准自己。”
“战报便是如此记载。信不信,由你。”
“李曳亲眼所见?”陆冀紧紧盯着他。
徐澄契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一丝异样:“你想复仇?”
“一个孤家寡人,复什么仇。我只是想知道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亲眼所见?”
“并非亲眼。”
“那你如何能断定战报所写便是真相?”
“没有说谎的必要。”
“夏野绝不会自戕。”陆冀的语气斩钉截铁,“李曳隐瞒了真实的场景。他有些事肯定没有说。”
徐澄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好了。”陆冀摆摆手,“碗也别摔了,我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得来不易。我跟你们走便是。这一路上,你大可慢慢思量我的话,我没有骗你。”
徐澄契闻言,稍松口气,正欲唤门外的惜别进来,却见陆冀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别急,我有个秘密要给你看。”
趁徐澄契心神微分的刹那,陆冀身影一晃,竟不是走向屋内某处,而是猛地撞向侧面土墙!徐澄契大惊,疾扑过去,却只扯到一片迅速消失的衣角。那面看似实心的土墙上,竟有一处极其隐蔽、与墙体颜色纹理浑然一体的活动暗板!陆冀如同泥鳅般滑了出去,暗板旋即落下,严丝合缝。
“惜别!”徐澄契厉声喝道。
惜别应声冲入:“人呢?”
“有暗门!追!”
两人冲到屋外,哪还有陆冀的影子?这贫民区的巷道杂乱如迷宫。
“我们来之前勘察过,顾少庭也说过,这房子根本没有其他出口!”惜别又惊又怒。
徐澄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陆冀可能的藏身之处,却发现自己对这人的了解实在贫乏。
“先回酒楼!”他咬牙道。
刚踏进酒楼院落,便见顾少庭倚在廊柱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眉眼弯弯。徐澄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她的笑容,忽然发现,那笑意似乎并未真正抵达她的眼底。
“徐大人,回来啦?见到陆冀了?”她语气轻松。
“你怎么不问我抓没抓到他?”徐澄契盯着她,“你知道他会逃?”
顾少庭笑容不变,坦然点头:“是啊。因为我刚刚才见过他。”
“他去找你了?”
“对。他让我转告你,他要带上我一起走。若你能让我名正言顺地随你们一同返回故国,今夜便可动身。”
徐澄契瞳孔微缩:“你们什么关系?”
“这些年,我帮了他不少忙,衣食住行,消息打点。他这是在报恩。当然,也是我自己想去。辰域事小,家国事大。吾等有志之士,不惧身死。与南嘉的较量远未结束,我愿倾尽所学,为国效力。”
她说得慷慨,徐澄契却听出别的意味:“是想家了吧?外派暗探,无诏不得归。你等这个机会,是不是等了很久?用陆冀做筹码,你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帮你?”
顾少庭从怀中取出一枚铭刻着她姓名与代号的令牌,这是她在此地唯一、也是最高的身份凭证。
“辰域的任务,无非潜伏传讯,稍有训练即可胜任。我有满腔抱负,一身本事,理当去做更有价值之事!”
徐澄契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脸庞,脑中浮现的却是世事的无常与个人的渺小。譬如他的父亲,功勋卓著又如何?最终死于亲生女儿之手。又如李曳,权柄在握又如何?所作所为,令多少人侧目心惊。
“回到故土真的好吗?”
顾少庭微微一愣,反问道:“大人觉得不好吗?”
“有些东西,求不得时心心念念,真得到了,滋味难言。”
“不管大人如何想,我意已决。”顾少庭语气坚定,“你助我光明正大地回去,我助你平安无恙地带陆冀归国。各取所需。”
“我没有权力擅自带走一名在册暗探。”徐澄契看着她,“但,若你成为我的妻子,以家眷身份随行,便顺理成章。你愿意吗?”
一旁的惜别瞬间瞪大双眼,几乎要跳起来:“大人!不可!”
他拼命使眼色,提醒徐澄契君上早已赐婚,周尚书之女正待字闺中。
徐澄契对他的暗示视若无睹,只是静静看着顾少庭。
顾少庭显然也吃了一惊,她看了看焦急的惜别,又看向神色平静得近乎异常的徐澄契,迟疑道:“我们并无感情,仓促成婚,日后恐怕······”
“演戏而已,你应当擅长。”徐澄契打断她,语气果断,“回到归城,待上数月,便可寻机和离,两不相欠,各不耽误。”
顾少庭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已变得狰狞的惜别:“你的属下反应很大。我很担心。”
惜别再也忍不住,顾不得徐澄契在场,急道:“大人!您有婚约在身,是君上亲旨!若在此地私自成婚,归国之后,您难逃罪责!”
“是这样。”徐澄契承认得干脆,目光却未从顾少庭脸上移开,“但想回去,眼下似乎只有这条路。你,愿意赌一把吗?”
顾少庭与他对视片刻,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眸里,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缓缓地、清晰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好。”徐澄契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沉重,“明日便是黄道吉日,我们在此拜堂成亲。”
“我会通知陆冀,明日来观礼。礼成之后,即刻动身。”
“去准备吧。嫁衣、红烛、合卺酒······既是第一次成婚,总不能太过寒酸。”徐澄契吩咐道。
待顾少庭走远,惜别终于按捺不住,又急又气:“大人!何至于此?为了躲避赐婚,做到这个地步?”
徐澄契望着顾少庭消失的方向,“妻子,怎能因一道命令,就成其为妻子?违抗君命,得罪周氏,私携暗探。这三项罪名有多重,我比谁都清楚。”他转过头,看向惜别,眼中是罕见的冰冷与执拗,“可有些事,能妥协。有些事,不能。娶周婷,便是那件我思来想去,是无法妥协之事。”
他仿佛又感觉到母亲临终时,那双冰凉的手轻抚过他脸颊的触感。她用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地嘱咐:“孩子,将来,一定要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两心相印,互不辜负。”
母亲的遗言,他从未敢忘。
···
连日来,夏泉与木蝉子之间仍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别扭,让夏泉本就沉重的心绪更添烦闷。
这日晨间例行聚礼后,木蝉子忽然扯了扯夏泉的袖角。待其他教众散尽,他引着她走向内庭一处人迹罕至的角落。庭中一棵老梧桐亭亭如盖,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
“不去见见你妹妹?”木蝉子靠树干,状似随意地问。
“会去的。”
“啧,冷血冷情。”木蝉子瞥她一眼。
“我已经够好了。”夏泉微微蹙眉。
话虽如此,被木蝉子这么一打岔,连日淤积的沉闷似乎松动了些。她摸出怀中尚带体温的白面馒头,递给他一个,自己也默默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却带着踏实的饱足感。
木蝉子接过,边吃边低声道:“可靠消息,主教不日将至,并会从我们当中遴选一位神侍。卞容屿让我转告你。你看,你这本部的人,还是真把自己当萦部的人了?”
“我也没料到会走到这一步。”夏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神侍,那是离月勾教核心权力最近的职位之一。
见她沉默,木蝉子敛去玩笑神色,正色道:“若被选为神侍,便需长久掩去真容,断绝前尘,全心全意侍奉神意与主教。你做得到吗?”
夏泉抬眼,目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望向灰蒙蒙的天:“你比我更合适。”
“合适与否,得看主教的选择。”木蝉子语气复杂,“但说实话,你有放不下的人,心有挂碍,便难成完美的神侍。我倒是希望被选上的是我。可话说回来,我们这些人,就算想保护谁,真到危难临头时,往往连对方身在何处都无从知晓。停留在原地,握着这点微末之力,又有什么用?”
“那该如何?”
“握住真正的权力,走上那至高的神座。”木蝉子眼中闪过锐光。
夏泉:“成为神侍,确是千载难逢的接近权力核心之机。但我怕一旦踏入,与你们、与卞容屿的联络便会彻底断绝。许多事,他将不再让我知晓,何况是需深度潜藏、几乎与世隔绝的神侍?”
木蝉子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罢了,别想太多。我等本就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能见一日光,便算一日。”
绕过数条萧索街巷,夏泉找到了城西那片临时医疗棚区。尚未走近,混杂着草药与腐败伤口的滞重气味已随寒风扑面而来。
棚内景象让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草棚下挤满痛苦辗转的躯体,皮肤上大片溃烂流脓的创口,正是水之毒缓慢的蚕食。呻吟与压抑的哭泣在空气中浮沉,与记忆中涵城冲天的火光惨烈不同,这是一种冰冷而漫长的凌迟。
几个身着灰袍的人影是棚内忙碌的核心。关衍正在最里侧,全神贯注地用薄刃剥离一个孩童腿上发黑的腐肉。他身旁的年轻弟子眼下一片乌青,正靠着木柱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粮。
夏泉看见了孟梧,她蹲在一老妇人身旁,用镊子处理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动作已显熟练,但额上布满细密汗珠。每当镊子抬起,老妇人的身体便随之抽搐。
处理完毕,孟梧试图站起,双腿却因久蹲麻木,踉跄着扶住旁边污渍斑斑的木板才稳住。她喘息着抹了把脸,茫然四顾的目光最终落在刚进棚、身着月勾教服饰的夏泉身上。
那眼神空洞了一瞬,旋即燃起急切的希望。孟梧跌撞着扑来,冰凉潮湿的手一把抓住夏泉的手臂:“教友!求你再找些人来!清创赶不上溃烂,镇痛药早就没了,很多人是活活痛死的!大家几天没合眼了,城里医馆挤不下也怕传染。只要多几双手,哪怕只是帮忙按住人、递热水也好!”
她的手指因长时间浸泡而红肿,眼泪混着脸上污迹淌下。夏泉能感到她全身都在发抖。
“这里疫气深重,很危险。”夏泉用伪装后的嗓音低声道。
“我知道危险!”孟梧眼泪更急,却带着倔强的狠劲,“可躺在这儿的都是没法子的人。我们不能都转过身当看不见。”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朝夏泉深深鞠躬,“拜托您!哪怕只多一个人,也是好的!”
夏泉沉默。听闻观内尚有二十余名可驱使的低阶教徒。她看着孟梧的狼狈,瞥见不远处关衍投来匆匆一瞥。
“我见过你,”夏泉语气平淡,“王府的郡主。”
“是。”
“我去试试。”
孟梧眼中亮起微光,躬身道谢:“谢谢!”
夏泉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仔细打量孟梧。尽管满身污渍、憔悴不堪,但那清秀的眉眼轮廓、疲惫中仍挺直的脊背,以及此刻盛满恳求的眼睛一一像细针轻轻刺了夏泉一下。这是她妹妹孟梧,站在污秽与死亡之间,用本该抚琴作画的手触碰着最不堪的伤口。
一丝复杂情绪掠过心头。权贵之后,金枝玉叶,不在高墙内保全自身,反来这炼狱般的地方。是天真的善心,还是无力的自我感动?夏泉几乎想用话语刺破这表象。
“倒是难得。”她语气平稳,却让孟梧感到无形的审视,“城中贵人皆深居避疫。如你这般亲力亲为的,想必极少。”
孟梧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她能站在这里,也是趁着徐澄契不在,再加上求了姨母很久很久,才有的自由。
“大家都很害怕,病毒凶猛,人心惶惶是常情。我不能强迫他人前来。”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笨拙的固执,“但我想,月勾教奉神爱世人,常行善举,或许会愿意伸出援手。多一双手,或许就能多活一个人。我只是这么相信着。”
夏泉看着她,明明自己怕得指尖发颤、累得脸色惨白、手上新伤叠旧伤,却仍为一群陌生人向教派卑微乞求。那点冰冷的讽刺忽然哽在喉间。这不合时宜的善良,脆弱如风中之烛,却又莫名刺眼,让她心底某个冷硬处感到细微灼痛。
孟梧见她沉默,心中忐忑。
夏泉移开目光,将情绪压回那片用于伪装的悲悯深潭。她是夏泉,是手染鲜血的执剑者,此刻更是月勾教徒。情绪是破绽。
“我尽力而为。”她用神职者温和疏离的语调说完,转身快步离开棚区。
孟梧望着那月白袍角消失在棚口光影交界处,才长长舒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
关衍不知何时走来:“郡主,歇一歇吧。”
孟梧失神地望着棚外:“关先生,你说她们会来吗?”
关衍沉默片刻,看向棚内摇曳灯火下无数痛苦的面孔:“人心如渊,善意如星。星火虽微,有时亦能照见一角夜空。且等等看吧。”
孟梧点头,用手背擦去眼角湿润,挽起污渍斑斑的袖子,深吸一口混杂药味与腐味的空气,转身走向下一个传出呻吟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