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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章 叹隙中驹 回到住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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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所,推开门,一股凝滞的气息扑面而来。油灯如豆,光线昏黄黯淡,木蝉子与曲黯良对坐在桌旁,如同两尊沉入阴影的塑像,沉默,一动不动,只有跳跃的灯苗在他们眼中投下闪烁不定的光点。
夏泉侧身,想绕去内间。
“夏泉。” 木蝉子叫住了她。
她停住脚步,背对着他们,等着。等了片刻,却只有沉默在蔓延。
曲黯良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低柔却清晰:“孟梧今日又去画铺寻你了。她说,她在城西的慈安医铺照料伤患,每日都在那里。”
“知道了。” 夏泉应道,依旧没有转身。
木蝉子目光如钉子般楔在她的背影上,声音压抑,带着质询:“昨夜的血,得有个交代。我们这些人,接下来是继续当刀,还是也可能变成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目标?”
与木蝉子的心结,早晚要解,拖延无益。夏泉忍着体内阵阵翻涌的不适和头脑的晕眩,缓缓转过身,面向他,然后,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为令你失去挚友,我深怀愧疚。木蝉子,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你才能稍得宽慰?”
木蝉子霍然站起,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我要的不是你道歉!” 他逼近一步,眼眶泛红,“我知道有蛀虫在啃梁柱!我是问,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把那群藏在影子里的杂碎挖出来?难不成每次都要用自己人的血和命去试?老蒋他就算一时糊涂,就该这么仓皇地死在自己人剑下,连句辩白都没有吗?!”
夏泉直起身,看着木蝉子眼中交织的痛苦、愤怒与不解,知道此刻任何粗暴的结论都是火上浇油。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没有人想看到同袍的血,尤其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蒋听别的过往,他的功绩,谁也无法抹杀。昨夜的局面,你也亲眼所见。当一个人开始被不同的力量拉扯,当他的选择可能将更多人拖入深渊时,阻止他,有时候比拯救他更残酷,却也更必要。这不是审判他对错,而是为了截断可能发生的更大的崩塌。”
她看到木蝉子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继续道:“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上头已经在查。我们此刻能做的,或许就是稳住自己,保持清醒,不再给任何裂缝扩大的机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反应。我们都在这条船上,木蝉子。没人能置身事外。失去蒋听别,我同样感到沉重。”
这并非虚伪,昨夜挥剑时她心硬如铁,但面对友人的悲痛,那份沉重感同样真实。
“混账!!” 木蝉子低吼一声,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悲怆让他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夯土墙壁闷响一声,留下一个带着浅淡血丝的凹痕。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所有憋闷都砸进这冰冷的墙体里。
夏泉静静看着,等他动作稍停,才提醒:“记得处理掉痕迹。”
木蝉子的语气里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仿佛自言自语,“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在海里的死鱼,任由波涛怎么翻腾,也只能闭上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曲黯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木蝉子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背脊,“我知你心绪难平,愤懑郁结。这世道,周遭皆是窥伺的豺狼与陷阱。但还请再忍耐些。我们终会等到拨云见日、清算一切的那一天。”
为了对抗讯问室中那霸道的□□剂,夏泉几乎耗尽了心神,强行运转的内息险些岔乱经脉,气血逆行。虽得卞容屿允许片刻调息,也只是杯水车薪。此刻,强烈的虚弱感和阵阵心悸再次袭来,双腿软得打颤,连手中看似随意提着的剑,都仿佛重逾千斤,快要握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安抚木蝉子,或是叮嘱曲黯良,一股浓烈的腥甜却猛地涌上喉头。她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其他,匆匆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回了自己那间屋子。
门刚在身后合拢,压抑已久的翻江倒海便彻底失控。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搅动、捶打,心口传来尖锐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她躬下身,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血腥气充斥口腔与鼻腔。最终脱力地瘫倒在地,颤抖的手紧紧捂住心口,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这次发作,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持久。那看起来只是助人放松、引导思绪的药剂里,竟藏着如此阴损的暗劲,潜移默化地侵蚀经脉,引动旧伤。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水底挣扎出来,夏泉终于长长地、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她挣扎着,用剑鞘撑地,一点点挪到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息。
门外,灯火未熄。一道身影静立在门外,被油灯的光投在门扉上,轮廓柔和。她们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门外的人似乎犹豫着,不敢贸然闯入。
夏泉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拉开了门闩。其实她并不愿让友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虚弱的模样,但此刻,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靠意志强撑。
“怎么会严重至此?” 曲黯良一步跨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湿冷,不由惊心。
“旧疾罢了。” 夏泉靠着她,声音微弱,“自战场回来,便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当时问过萧会,他说无大碍,慢慢调理便会好。”
“可你这模样······” 曲黯良眼中满是忧色。
夏泉勉强扯了扯嘴角,“这次大概是见了血,又动了心气,才引得厉害了些。平日并不常如此。”
曲黯良扶她到床边坐下,用袖角拭去她额上的冷汗和唇边的血迹,又将黏在她脸颊的湿发轻轻拂开。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诀别般的珍重。
“明明知道你身处危境,四面楚歌,” 曲黯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可我还是要走。我······”
她抬起头,努力眨了眨眼,将泛起的水光逼回去,顿了片刻,才道:“我是来辞行的。受萦部调令,即刻启程,待此次任务毕,我便会正式转入本部。”
“去哪儿?” 夏泉心头一紧,反握住她的手。曲黯良目光移开:“你明白的,不能说。”
他们要将黯良派往何处?以眼下这般诡谲局势,绝不会是什么安稳差事。夏泉的心沉沉下坠。
曲黯良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绢小心包裹的小小物件,展开夏泉手心,将其放入。触感微凉,带着熟悉的脂粉香气。
“再忙乱,生辰也不该忘。今夜子时未过,这份礼不算迟到。”
是南安斋的胭脂。青瓷小盒,打开来,里面是熟悉的、浓润如熟透桑葚的色泽,是她多年前随口说过最喜欢的那一种。
夏泉喉头哽住,“连我自己都忘了。”
“没关系,” 曲黯良握住她攥着胭脂盒的手,微微用力,“我会记得。”
“你与何堪之间,究竟有何牵绊?告诉我,让我帮你。” 夏泉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切与担忧。
曲黯良:“我与他之间的事就快彻底了结了。等我回来,一切都会不同。”
夏泉恳求:“最起码,让我知道你此行去向何方。”
曲黯良没有回答。她松开手,退开一步,走到窗边。月光如水,流淌进来,夜风拂过衣袂,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淡薄如一抹即将消融的月华,遥远而不真切。她用这种无声的姿态,拒绝了夏泉的请求。
她道:“我们这些人,似乎总是聚少离多。我常想,若能不起战事该多好,生死悲欢,便不必总是悬于一线,终日惶惶。公主与蒋听别的故事很遗憾。阿粱,既已抉择,便莫后悔。我们所能掌控的力量,于这天下大势而言,不过沧海一粟,水滴入海。该来的人总会来,该发生的事也终会发生。没有你夏泉,也会有他人被推至那一步,挥下那一剑。”
夏泉不敢去细想自己与黯良未来的命运。南宫栗最后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认识到,一旦被卷入权力与信念的狂暴漩涡中心,无人能够幸免。所有人,都会被刮磨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你平生所愿,不过是江海寄余生,逍遥自在,” 夏泉的声音沙哑,“却偏偏被困在这刀光剑影、生死须臾的杀场。” 她望着好友月光下格外柔和的侧影,一字一句道,“将士若能好好道别,已是难得的幸事。这句话,我曾对师兄说过。黯良,求你,莫要让今夜真的变成道别。”
她撑着床沿,努力坐直身体,目光灼灼:“你知道,我从来不是恪守成规之人。若你音讯断绝,若我感到你有危难,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去查探你的所在,弄清你在做什么。”
···
徐澄契清楚自己是在逃避。他坦然承认这份怯懦,并主动选择了暂时远离都城那潭搅动着继承、婚约与无尽算计的浑水。串联辰域与满域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枯黄沙漠。他领着仅由四人组成的小队,骑着骆驼,在遮天蔽日的风沙里艰难跋涉。
戴罪立功、被塞进队伍的惜别狠狠吐掉钻进牙缝的沙砾,刚想咒骂,一口狂风立刻灌满他的嘴,只得悻悻闭紧面罩。举目四望,天地间只剩下单调起伏的沙丘,延伸到视野尽头,吞噬一切生机。
徐澄契在前方回头,比划着手势,还需两个时辰,才有可供歇脚的背风处。惜别压下心头的躁火,强迫自己像骆驼一样节省每一分体力。
在沙海中颠簸了整整七日,四人才终于像土俑般滚到了辰域边境。来接应的人早已望眼欲穿,为首的女子见到风尘仆仆的几人,眼睛骤然亮起,疾步上前,一把用力握住徐澄契裹满沙尘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人!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徐澄契被她过分的热情弄得一怔,略显尴尬地想抽回手。那女子,顾少庭却就势拉住他的袖子,笑容明丽得像沙漠里不存在的甘泉:“一路辛苦了!马车就在前面,快随我来!”
她力道不小,徐澄契不好当面拂开,只得略显僵硬地被她牵着袖子,在一众手下忍笑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挪向马车。惜别在一旁拼命抿嘴,打定主意回去后定要将徐大人这副窘态好好说与李曳听。
顾少庭行事作风与她管理的沙漠边缘城镇一般,直来直往,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力。她早已包下城中最好的酒楼,摆开宴席。席间,她凑到徐澄契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却难掩得意:“大人难得来我们这苦寒边城,绝不能亏待。我以上宾之礼,在上鹤楼备了最好的酒菜。待各位洗去风尘,务必让我尽地主之谊。”
徐澄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低声道:“我们此行隐秘,如此张扬,是否不妥?”
“妥当得很!”顾少庭眼睛弯弯,声音清脆,“天下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不过是不知道有人知道罢了。依我看,越是藏着掖着越惹眼,不如大大方方进来,热热闹闹见面,反而没人起疑。”
见徐澄契仍存疑虑,她又凑近些,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语气笃定:“大人放心。辰域暗探这一片,我说了算。”
徐澄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前往酒楼的路上,他始终侧着脸,专注地欣赏着窗外千篇一律的土黄色街景。
辰域的酒凛冽如刀。徐澄契架不住顾少庭花样百出的劝酒,五六杯下肚,视线已开始摇晃。惜别以旧伤为由,滴酒未沾,目光始终如鹰隼般逡巡在顾少庭和她那些看似豪爽的手下之间。待到第七杯,惜别伸手稳稳按住了徐澄契的酒杯,对顾少庭笑道:“顾姑娘,再喝下去,我们公子明日怕是要误了正事。今日,尽兴即可。”
顾少庭倒也爽快,不再相强,招呼店家收拾,亲自将他们送回客房。
次日清晨,徐澄契是被脑袋里仿佛要炸开的剧痛唤醒的。他撑起仿佛灌了铅的脑袋,记忆混沌中,只剩下顾少庭那明媚到近乎嚣张的笑脸,以及她不断举起的酒杯。
“可怕的女人。”他沙哑地咕哝。
“惜别!”他用力敲了敲与隔壁相连的土墙,声音嘶哑如破锣。
惜别推门进来,见他这般模样,无奈摇头:“我的徐大人,您可是即将袭爵的亭王,怎就这般毫无防备地让人放倒了?”
“她太能劝了。”徐澄契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
“顾少庭一早来过,送了解酒汤,说是特方。”惜别将温热的药碗递过去,“她让我们午饭后去西门后街找她,陆冀就住那儿。”
徐澄契接过碗一饮而尽,直到午时,那恼人的头痛才渐渐消散。他心下暗忖,这药送来的时机,怕是那女人早就计算好的。
午后,他与惜别二人动身前往西门。辰域律法森严,禁止平民携带兵器,惜别习惯性想抱剑的手捞了个空,浑身不自在,只得随手折了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指尖无聊地捻转。
“这位顾姑娘,行事看着爽利直接,内里却摸不透。”他评价道。
徐澄契轻哼:“能坐镇一方暗探首领之位,岂会是简单角色。”
惜别忽然促狭一笑,压低声音:“你说,她不会是对你有意,想当亭王妃吧?”
“胡扯什么!”徐澄契耳根一热,抬脚便虚踢过去,“管好你的嘴。”
远远便看见顾少庭在街口挥手,一身利落的劲装,在破败的街道背景中格外醒目。“这儿!”她引着他们走向街道深处,“最里面那户便是。”
“你与他打过交道?”徐澄契问。
“以此地为心,三里之内,都归我管。”顾少庭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他每月还得按时给我份例钱呢。”
徐澄契愕然,重新打量了她一眼,没料到她竟是此地黑白通吃的地头蛇。
“顾姑娘真是手段非凡。”他叹道。
惜别则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陆冀,昔年泓山军中地位仅次于夏野的副将,如今就隐迹于此。徐澄契并不急于接触,他想先远远看清此人现状。
“他安分吗?”
“前几日刚交了钱,规矩得很。”顾少庭道,“白日给前面那家铁匠铺做帮工,”她指向斜侧方传来叮当声响的铺子,“晌午就回家歇息,眼下正是时候。”
“倒是会找地方藏身。”惜别点评道。
徐澄契默默记下四周环境、路径,低声道:“不急,先把这附近摸一遍。”
顾少庭闻言,立刻兴致勃勃地充当起向导,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沿街各色铺面。店家们见她无不堆起笑脸,殷勤地捧出最好的货品。一圈逛下来,徐澄契和惜别怀里已塞满了各种心意。
“我管教得不错吧?这儿的人都懂事。”顾少庭颇有些自得。
徐澄契看着眼前女子明媚鲜活的姿态,与都城中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全然不同,心头莫名微动,含糊地“嗯”了一声,抱着满怀的东西转身:“先回酒楼。”
回程路上,他忍不住问:“你在此地多久了?”
“满打满算,十年。”
“这么久?”
“我们这行,很多人一待就是一辈子。”
徐澄契沉默下去。待顾少庭告辞后,他才问惜别:“派往他国的暗探,都要待这么久?”
“若无特殊调令,往往便是终身。”惜别躺上摇椅,晃晃悠悠,“维系忠心,信该信之人。”
“这话说得,倒显得我多疑了。”徐澄契到:“我只是想,朝廷必有严密的制衡之术。李曳手中的那张网,有时连他自己也未必看得清全部脉络。”
惜别望着斑驳的屋顶,缓缓道:“陆冀与夏野不同。他性情更稳,若非被逼至绝处,不会轻易走极端。当年夏野在决战前将他遣走,正是看出他心中存有两全之念。”
“两全······”徐澄契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疲惫与向往,“谁不想要两全?可自我父王与澄粱之争起,我便明白,有些局,注定无法皆大欢喜。我亲自来,就是想听听他会怎么说,问问他,若处在我之位,当如何自处,如何度过余生。”
惜别轻轻摇头:“公子,您困于亲情网罗,被感情掣肘。何须问他人?有些事,越问越乱。”
“你又怎会懂这种烦恼?”徐澄契脱口而出。
惜别沉默片刻,目光澄澈:“我父母早亡,孑然一身。于我而言,情爱牵绊不过是负累,尤其在如今这动荡时局。保持清醒,行事理智,才最自在安心。”他看向徐澄契,语气平和却锐利,“公子,恕我直言,感情用事,在这里是奢侈,更是危险。”
徐澄契眼中光彩黯淡了几分,半晌才道:“说说罢了。谈正事吧,今夜,我独自去会他。”
“我与你同去。”
“不。”徐澄契语气坚决,“你在外面接应。有些话,我想单独问他。”
被亲情所扰的还有李枫。
陆若,不,在这里,她是李枫。这个名字像一道枷锁,将她牢牢锁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
为什么爱我,还要伤害我?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你付出无数心血救他出来,到头来,又亲手扔掉,为何!
弟弟李曳那日声嘶力竭的质问,至今仍如淬毒的藤蔓,日夜缠绕她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鞭挞般的刺痛。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宛如面具的脸。青丝如瀑,散在单薄的肩头,衬得那脸色更加惨白。
痛苦吗?是的,无时无刻。后悔吗?却不。她只是遗憾,遗憾没能与曲黯良再多说几句话,没能亲口道歉,剖白原委。那孩子此刻会在四处寻她吗?卞清河又会如何编排她的下落?
既已失信于阿曳,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再让她触及任何核心。李枫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仿佛所有力气都已流干。她只想好好睡一觉,长长地睡去,最好醒来时,母亲就坐在床边,拿着新做的衣裳,温柔地笑说:“枫儿,看这花色衬不衬你?”
“青萍姐,是我,遇馨。可以进来坐坐吗?”
门外传来清朗的女声,打破了死寂。已经很久没人来了。李枫没有应声。
“多少年了,我们都没能好好说说话。我很怀念小时候,我们三个无忧无虑,嬉笑玩闹的日子。” 杨遇馨等了片刻,听见屋内压抑的呼吸声,再度开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任由李曳任性下去吗?”
他又做了什么?李枫心头一紧,终究无法再坐视。她起身,拉开了房门。
门外,杨遇馨一身戎装,束发执剑,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他越来越不可控了,对吗?” 杨遇馨直视她的眼睛,一针见血。
李枫沉默,侧身让她进来,却依旧不语。
“你再这样把自己关下去,迟早要出事。” 杨遇馨上前一步,握住李枫冰凉的手臂,力道坚定,“跟我走。”
李枫却向后缩去,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
“我对不起他。”
“你真正该说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杨遇馨语气转急,带着怒其不争的焦灼,“你以为把自己囚在这四方屋里,就算是赎罪?李曳在意的,真是你放走那个人吗?他气的是你什么都不说,私自决定,根本不把他这个弟弟放在眼里!你们姐弟之间,该做的是开诚布公,好好谈一次,而不是一个步步紧逼,一个画地为牢!”
“不是这样的。” 李枫反手握住杨遇馨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杨遇馨微微一怔。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遇馨,我不愿再参与任何与两国恩怨相关的事了。潜伏在泓山那些年,我对他们,生出了感情。那里也有我珍视的朋友、倾心教导的徒弟、甚至无法割舍的爱人。可我终究是满域人,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为了不背叛家国,我唯有以此身自囚。余生,不出此门,不涉世事,亦不吐露一字。”
杨遇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胸中一股闷气翻涌:“一切自苦,都不值得!李枫,你清醒一点!顾成楷是南嘉细作,窃取我国机密,被捕入狱是罪有应得!你当年拼了命挣下军功换他自由,转头却又把他送回去,还说什么对泓山有了感情,甘愿画地为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在旁人眼里,与叛国何异?!”
“够了!” 李枫脸色煞白,抽回手,像被烫到一般,转身逃回屋内,重重关上了门。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两人。
杨遇馨胸口那口恶气哽得生疼,她重重跺了下脚,转身大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院落,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至城外军营。
守营将士上前禀报:“将军,罗如先生在演武场。”
远远便看见那个特立独行的身影。演武场上人人挥汗如雨,唯有他,大喇喇躺在场地中央,仿佛在享受春日暖阳,与周遭的肃杀格格不入。
杨遇馨心中烦闷未消,顺手抄起一杆训练用的长枪,掷了过去,枪尾“咚”地插在罗如身侧地上,入土三分。
“昔日雩山军的骁将,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还剩下几成。”
罗如懒洋洋道:“刚跟人吵完架?”
杨遇馨不语。
“话里带着火气呢。”罗如慢悠悠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仰头看她,“这种时候,我可不跟你打。万一失手把你打伤了,难不成你还要我负责照顾你?”
“我让十个军医围着你转。”杨遇馨没好气。
罗如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杨将军,你有弱点吗?”
“人皆有弱点。”
“我觉得你没有。”罗如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你想说什么?”
“两件事。第一,我打算离开归城了。今日,是来向你辞行。”
杨遇馨略显意外:“昼门以救苦济难为任,水患未平,你们要半途而废?”
“会留下一部分弟兄继续处理水患。但眼下,有更需要我的地方。”
罗如的目光越过杨遇馨,投向更远的南方,那里仿佛有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杨遇馨立刻明白了,南方四城,奉崆、岭川、清州、湖州。
当年李曳屠城,奉崆从南嘉新都化为鬼蜮,侥幸逃出的王公贵族散落其余三州,亦遭血腥清洗。未绝户者,男童充入宫廷为宦,女童沦为官奴。满域虽派驻敕卫军镇守,却从未真正试图重建那里的生机。
“第二件事呢?”杨遇馨问。
“我想请将军助我一臂之力,给我一个在奉崆的、名正言顺的官职。”
杨遇馨挑眉,眼中露出审视与一丝讽意:“罗如,你的请求非常大胆。”
“南方若得安定,民心归附,南嘉的旧旗便再无机会扬起。”罗如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超越当下纷争的透彻,“对我们这些经历过战乱的普通人而言,和平,才是生存的唯一正道。”
杨遇馨打量着他,忽然问:“离开雩山军,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告诉我,或许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罗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却无沉重:“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是不想再打了。为了一块地,一条河,杀来杀去,流那么多血,看多了,只觉得荒唐。所以就故意懈怠军务,屡犯军规,挨了五十军棍后,自己跑了。”
“你说得倒轻松。”
“本来也不是多么沉重的事,想通了而已。”罗如语气坦然。
“一个人去?”
“胡芸会同我一道。”
杨遇馨一时无言,目光投向军营外连绵的屋舍。瓦片层层叠叠,覆盖其下的,却早已不是他们最初期盼的、安稳繁盛的景象。
罗如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杨家军镇守廊州,庇护南嘉遗民,令他们得以安居。如今的南方,同样需要这样的力量。那里的百姓被压迫得早已绝望,犹如将沸之鼎。百姓信服杨家军的美名,若有你的背书,加上昼门累积的声望,我才有可能给他们带去一线真正的希望。”
他看出杨遇馨眼中的犹疑,继续道:“有敕卫军弹压,大乱或许暂时不会发生。但我知将军所期许的,绝非仅仅是版图上多几个归属满域的名字。真正重要的,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人皆有欲。”杨遇馨问他:“除此之外,你可有别的企图?”
罗如迎着她的审视,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闪烁:“没有。”
“奉崆并非净土。到了那里,你将面对同安书院的势力、泓山可能的渗透、我军内部的博弈、遗民与权贵错综复杂的恩怨等等,无数难题会接踵而至。我无法确定,在重重困境压力之下,你的心,是否还能始终如一向着我方。恕我不能冒险。”
罗如闻言,叹了口气,似乎在意料之中。
“失望了?”杨遇馨问。
“有一点。”罗如诚实道,“若得将军相助,能省去太多麻烦。罢了,劳碌命,看来还得靠自己。”
一整日的疲惫,加上在李枫处生的闷气,此刻让杨遇馨感到太阳穴阵阵抽痛。她揉了揉额角,最终只嘱咐了罗如几句让他再等等,切勿急躁和盲目,便转身离开了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