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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章 烧手催心
烛火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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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书房内不安地跃动,将卞清河铁青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沉重的威压让侍立角落的亲卫都屏住了呼吸。
“你再说一遍,谁让蒋听别去杀公主?又是谁,最后杀了蒋听别?”
卞容屿站在书案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他回答:“是我让蒋听别执行对南宫栗的格杀令。最后杀蒋听别的,是夏泉。”
“砰!”卞清河一掌拍在厚重的楠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胡闹!”他胸膛剧烈起伏,怒意再也压制不住,“南宫栗是什么人?她是南嘉皇室最后一点血脉象征!她可以病死,可以意外,甚至可以被满域迫害致死!但绝不能死在我们自己人的手里!你这般行事,是生怕吹纸那些人找不到借口聚拢人心吗?!”
他不解地看着儿子,“这点利害,这般浅显的道理,你怎会想不到?为何行事如此仓促愚蠢!”
卞容屿承受着父亲的震怒,语调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冷硬:“父亲,正因想到,才必须立刻动手。蒋听别,已不可控。”
卞清河:“怎么不可控了?”
卞容屿:“抗命只是表象。根据监视回禀,吹纸之人与其接触不下三次,蒋听别态度曖昧,从未严词回绝,反而多次探听南方情势。此次公主之事,他反应激烈至此,强闯禁地,与其说是情深难舍,不如说是他心中那杆秤,已经开始向南方起事那头倾斜。父亲,蒋听别已入月勾,不可出一点差错。”
月勾计划是泓山最高级别的计划,入局者皆为双刃利剑,一旦心思摇摆,反噬之危足以倾覆全部。
卞容屿继续道:“一个身居元使高位、知晓诸多机密、且心思可能生变的人,在月勾之中,便是随时会炸开的惊雷。夏泉杀他,表面看是应了公主那句遗愿,但以夏泉之智,她岂会只为成全一个死人的恨意?她此举,更是清障,为我们所有人断绝后患。快刀斩乱麻,虽看似不近人情,却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卞清河:“她夏泉有什么资格替我萦部清障?!蒋听别是元使!是跟随我十几年的有功之人!纵有异动,也该由我裁定,由军法处置!她夏泉不过仗着是夏野的师妹,便如此僭越放肆,夏野在时都不敢如此行事!”
“父亲,”卞容屿目光直视着父亲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说出了今晚最具冲击力的话,“夏泉,从来就不只是夏野的师妹。她是林夏牧前辈亲授的第二个关门弟子,与夏野师兄同出一源,无论武功、谋略、还是对泓山旧制的理解,她本就有资格与夏野并列。当年夏野将军有意淡化她的存在,是出于保护,也是布局所需。亡国之后,她化名白叠子,深入险境,帮助完成隐计划,被捕入满域大狱,受尽酷刑亦不曾吐露半分。夏野当年未能完全赋予她的权柄,现在,该还给她了。这不是僭越,是归位。”
“你的意思,是要把你的泓山大将军的位置,也让给她夏泉坐坐吗?”
卞容屿微微躬身,语气却毫无退缩,““父亲息怒。孩儿并非此意。夏泉此次行事,胆魄与决断力可见一斑,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人。蒋听别之死,或许正是她递出的投名状,她有心继续效力,不如用好她。”
卞清河审视这个自幼聪慧、心思深沉的儿子。书房内剩下烛火哔剥之声和父子间无声对峙的张力。
卞清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挥了挥手,那股凌厉的怒气似乎瞬间被更深的忧虑与苍老取代。“好,好·······你是泓山大将军,本该是你掌管泓山,是我僭越了。”他转过身,望向墙上悬挂的山水画,那不是简单的山水景象,里面藏着南嘉旧域疆图,卞清河的背影透出些许佝偻,“此事如何善后,如何平息内外波澜,如何应对可能激化的分裂之势······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会处理好。我今日来,并非是来苛责你,”
“父亲放心。”卞容屿深深一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孩儿一切所为,皆系于泓山存续。善后之策,已有计较,断不会让此事成为决堤蚁穴。”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夏泉此刻已被带至讯问室,她究竟为何下此狠手,是否仍可信任,需当面厘清。父亲与我一起去看看吧。”
烛火嵌在墙内,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异样香气。
夏泉独自立在中央。最初,她只是感到轻微的眩晕和烦躁,但随着那香气丝丝缕缕渗入肺腑,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师傅林夏牧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并非真实声波,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震荡回响,一遍又一遍,如同撞钟。
“夏泉,你此行为何?”
这简单的提问,此刻却像带着无形的重锤,每响起一次,便狠狠砸在她的心口。她捂住胸口,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呼吸变得困难,额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眼前的幽暗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化作了不断向内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将她往中心拉扯。
她努力睁大双眼,试图对抗这令人崩溃的晕眩。恍惚间,竟看到师傅林夏牧的身影在前方不远处显现,却又如水中倒影般摇曳不定,布满重影。
“师傅!”她嘶哑地喊出声,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脚步虚浮沉重,“你在哪里?回答我!”
没有回应。只有那提问,以更快的频率、更强的力度,再次轰然砸下:“夏泉,你此行为何?”
“呃啊——!”这一次,仿佛有实质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她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人瘫软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牙齿磕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她挣扎着,用手肘撑地想爬起来,刚起到一半,又一道无形的重击袭来,再次扑倒。如此反复,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直到指尖抠进石砖缝隙磨出血来,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全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为什么······一定要回答?”
她甩开被汗血黏在眼前的乱发,气若游丝,意识却在极致的疲惫与痛苦后,陷入一种奇异的恍惚。
放弃抵抗的刹那,那萦绕不散的提问反而清晰起来。
她涣散的目光投向虚无的黑暗,断断续续的念头开始拼接。过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她才用尽最后的清醒,缓缓吐出破碎的答案:“为应被珍惜之人。”
“蒋听别不算吗?”那声音追问。
“木蝉子,比他更重要。”
“你会失去每一个你珍视的人。”
“不会。”她本能地反驳,声音执拗,“我会与他们共存亡。”
“你会的。”
这笃定的三个字,像是最细最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她灵魂深处最脆弱、最恐惧的角落。
“我不会!”积蓄的恐惧、委屈、不甘骤然爆发,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仰头朝着虚空嘶声大喊,泪水混着血水滚落。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和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幽深神秘的黑暗通道。
极致的情绪宣泄后,是更深重的无力与悲伤。她蜷缩起来,失声痛哭:“师傅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小泉想你,你见见我,好不好?我错了,我不该妄动杀念。可是,他对公主有情,既然那么喜欢,共赴黄泉,岂不快哉?我必须杀他······”
就在她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光影忽然柔和下来。
林夏牧的身影,连同他身后那个温润含笑的夏野,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不再是幻觉,仿佛触手可及。
夏野一点没变,还是记忆中最温暖的模样。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虚脱的夏泉,让她能靠坐在墙边,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汗湿的头发,又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语气满是心疼:“师妹,好久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林夏牧也蹲下身,用衣袖细细擦去她脸上的血污,理顺她凌乱的发丝,目光慈和:“我们小泉,是泓山最厉害的孩子。”
夏泉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人,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或气流,都会惊散这恍如梦境的重逢。
夏野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听着,小泉,我们费了很大力气,只能争取到这一小会儿。将来的路,跟着你自己的心走。”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人生短暂,各有缘法,须臾一生,莫要空留遗憾。”
夏泉鼻尖酸涩得厉害,哽咽道,“所有的遗憾,都已经发生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
林夏牧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歉疚:“对不起,小泉。我知道,留下的人,最是难过。”
夏野依然保持着那温柔至极的微笑,甚至是他最好看的样子:“我没有抛下你。在原本的计划里,你会活下去。我燃烧自己,是为给泓山挣一个生机。师妹,记住,你是我的师妹,去做你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事业,无论那是什么,都可以。师兄等着你的捷报。”
他们的身影,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不!不要!”夏泉惊恐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生与死的深渊,怎么也触碰不到。
就在他们的形影即将完全消散的瞬间,一句极轻、极淡,如同微风拂过的话语,飘入了她的耳中:
“夏泉,我其实,亦心悦你。”
话音落,人影散。
“轰!”所有的黑暗、围墙、幽闭感骤然消失,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涌入,夏泉闭眼,再睁开时,已回到了现实。
映入眼帘的,是卞容屿,他正站在她面前不远处。
“你刚刚晕过去了。”卞容屿观察着她的状态,“可还能坚持?”
师傅、师兄他们真的来过吗?还是那诡异香气制造的又一重幻象?剧烈的头晕目眩和神思的极度混乱让她无法思考,她想站起来,却腿脚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卞容屿疾步上前扶住她:“我让人送你去休息。”
夏泉靠着他手臂支撑,勉强抬起头,“我的罪有结果了吗?”
她的余光,瞥见了站在讯问室阴影处的卞清河,以及不知何时到来的何堪。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含义不明。
“你暂且无事。”卞容屿看着她几乎涣散的眼神,眉头微蹙,语气不由放缓和了些,“先去休息,稳住心神。我尚有要事需即刻处理,结束后再去看你。”
他示意门外等候的心腹上前搀扶夏泉离开。
直到夏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尽头,卞容屿才转过身,面对卞清河与何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迷幻剂作用下,夏泉已回答杀蒋听别的主要缘由,其忠诚与动机,基本可以验证。二位还有疑问吗?”
卞清河思量道:“她错将提问者当成了故去的夏野大将军,想来吐露的,多半是心底真言。只是迷幻剂后半段似乎效力有变,她陷入自身执念幻境,未能应答更多关键。”
事实上,后半段夏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卞容屿后续任何关于分裂者、关于南方计划的试探性提问都闭目不答。或许她真的见到了夏野他们。这个念头让卞容屿心底掠过一丝异样情绪,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迅速收敛心神,回归正题。“满域两次清洗行动,均未能替我们根除内部隐疾,再一味隐忍避让,已非上策。吹纸等人要举兵复国,粮草、兵器、民心,缺一不可。南方诸州,正是他们需要时间经营筹措之地。”
卞清河喟然长叹,语气中竟有一丝理解与无奈:“复国二字,对任何南嘉子民而言,都是足以点燃热血、令人心潮澎湃的大义。我们的将士又岂能全然不动心?只可惜,眼下我们的力量,远未到能光明正大竖起旗帜、挥师收复故土的那一步。他们所谋的复国,背后未必没有满域更深层的阴谋。据悉,已有满域官员暗中与之接触。对方既有舍弃我等、先救南宫行之前例,后续如何落子,实难预料。我等不可再坐以待毙。”
何堪此时才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冷静:“我有两点需问明。其一,南方曾是同安书院势力盘踞之处,据山立寨,官府亦难清剿,若能被吹纸说服引为助力,确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其二,潜藏于内部的分裂者,至今未能查明。我很好奇,为何会如此?”
卞容屿回答道:“同安书院态度暧昧,拒见我派去的联络使者,其真实意图难以捉摸。至于内部分裂者,非是不能细查,而是不敢大动干戈。李曳的人盯得太紧,我们稍有异动,必被其察觉。原本计划,经两次内部清理,当如铁桶一般稳固。可惜,人心思变,欲壑难填,事与愿违。”
卞容屿决断道:“我会传令雨域、莫域的兄弟,再加一把力,务必促使两国攻满之局早日形成。即日起,暂停入月勾者的一切行动。未入月勾计划的,一律原地待命,不得擅动。同时,阻断各指挥部之间的常规横向通讯,所有命令由我本人单线垂直下达。未得我亲口令谕者,视同无令。”
夏泉在曲折的回廊深处找到了卞容屿。他独坐于临窗的矮榻上,背影在昏黄灯下显得有些单薄,不再是令行禁止的将军,倒像是个被重重事务压得透不过气的年轻人。
夏泉走近,“感觉如何?大将军的位置,好不好坐?”
卞容屿闻声,将原本虚握的右手举到眼前,就着灯光缓缓张开,指尖微微颤抖。“殚精竭虑,”一刻不敢松懈。这双手,如今执笔,已不知画为何物了。”
夏泉沉走到他面前,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眼前。那是一双怎样的手,指节粗大凸起,青筋盘虬,皮肤粗糙,遍布着经年累月留下的各种伤痕与厚茧,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她示意卞容屿也伸出手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两相对比,触目惊心。卞容屿的手,骨节匀称,皮肤虽因近来劳碌少了光泽,却依旧显得修长,甚至有些文弱。上面只有两三道浅浅的旧口子,早已愈合,淡得几乎看不见。这实在不像一双执掌生杀、号令千军的大将军的手。按照泓山旧制,继承此位者,需经数年严酷试炼,执行无数艰险任务,踏过尸山血海,方能获得各部真心认可与追随。
“剑法,每日还在练吗?”夏泉问,目光从他手上移开。
“不敢懈怠,每日必练。”
“那就好。”夏泉收回自己的手,语气里透着一股过来人的沉冷,“真正危急存亡的时刻,自身过硬的武艺,往往比任何谋略都更能替你挡下明枪暗箭。”
卞容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欢愉,更像是自嘲。他收回手,笼入袖中,“我们定会如愿以偿的。”
“是吗?真的会吗?”
“你动摇了?”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最艰难的时候,会有不同的声音响起,雪上加霜。何堪是解释过,我都明白。我们都清楚,几十年来荒唐的决策、腐败的官僚、混乱的军政民生······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蠹虫啃噬根基。我们做的,是在废墟上保存火种。泓山最精锐的将士,那些曾以一当百的同袍,并没有被敌人击败。可为什么,为什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劫难,到头来,还是会有人想要分道扬镳,甚至拔刀相向?”
卞容屿解释道:“他们未必是真正的保皇派,只是在积聚力量的过程中,吸纳了那些依旧心向旧朝的人。那些人,也有他们的信念和理想。或许从根本上,我们与他们所求的,并无二致。只是践行理想的方式,有时,仅仅是毫厘之差,换一个角度看,便是无法跨越的天堑。当不同的地方累积到足够多时,便不能再勉强同行了。”
他追加了一句,“本部,本该是盏明灯,照亮其他三部的阴沉前路。可在这艰难乱世,灯芯太难亮了。”
一股深重的疲惫感忽然攫住了卞容屿,不止是身体,连精神也仿佛随之衰颓下去。他有些烦躁地伸手,掀开了半边遮挡窗户的厚重帘幔。屋外,寒风立刻呼啸着灌入一丝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放眼望去,庭院空寂,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枯枝在风中狂舞。
夏泉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满域的天气总是这么糟糕。”
卞容屿:“还记得太子殿下吗?那位一生郁郁,却在最后时刻终于爆发出力量,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殿下。城破前,我去劝他离开,请他活下去,做一盏国破家亡后、能照亮百姓惶惑内心的明灯。他不肯,他说,要陪着那些为他、为这座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将士们以及被舍弃的百姓们,一起沉眠。”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很快又接着道:“君上的儿女中,唯有他,还算清醒几分。而活下来的平绘公主南宫栗······”他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苦笑,“在我们保护下的日日夜夜,除了哀叹自身命运,便是将无处可去的怨憎,投射在我们身上。她恨我们,又离不开我们。那样的心性与器量,如何承载得起将士的效忠与百姓的寄托?平安无事时,她尚且可以活着。一旦风波起,她的存在,便成了某些人心中永远无法剪断、时刻灼烧的烛火。”
夏泉的眼前,蓦然闪过许多年前宫宴上惊鸿一瞥的平绘公主。外邦使臣来访,王氏礼仪繁琐得令人窒息,条目又多又杂,她临时被召充数,根本来不及一一熟记。母亲坐得靠前,爱莫能助。正是那位坐在不远处的平绘公主,看出了她的窘迫与无措,趁着众人不注意,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而清晰地提醒了下一个步骤。那时的南宫栗,言笑晏晏,眼眸明亮,脸颊上是未经风霜的饱满与红润,周身散发着青春独有的、无忧无虑的美好光华。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光阴,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会主动将冰冷的匕首贴上自己的喉咙,决绝地放弃所有生的可能。
“所以,最后的决定,”卞容屿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冰冷而清晰,“是我下达给木蝉子和蒋听别的。以他们为试金石,我需要知道,当我们不得不面对可能生有二心的同伴时,我们的人会如何抉择。可惜,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们两个,都没能给出完美的答案。”
“想来,即便当时我不在场,结局也不会改变。”夏泉低语。
“不会变的。”卞容屿肯定道,他的声音时而舒缓悠长,似承载着无尽心事,时而又变得通透锐利,仿佛已看穿所有迷雾。
夏泉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堵在喉间。她想起自己沾满蒋听别鲜血的手,想起木蝉子痛苦质问的眼神。
她自嘲道:“执笔落子、运筹帷幄之人,终究还是幸运的。至少,不会因为上位者一个无端的猜疑,就被冰冷的剑刃贯穿腹部。而且那挥剑之人,或许还不会被追究罪责。”她的目光变得幽深,“从前,剑下所亡,皆是命令使然。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窗外的风,更急了,拍打着窗棂。
卞容屿将帘幔重新拉严。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棂,“公主死了,他们的计划虽受挫,但未必会放弃。一面旗帜倒了,只要复国的野心还在,他们就会需要另一面旗帜。我思来想去,合适的人选并不多。”
夏泉望着跳跃的烛火,吐出两个字:“孟梧。”
“是其中之一。”卞容屿肯定了她的猜测,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还有,你自己。”
夏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们是已故长公主的亲生女儿,身上流着南宫氏一半的血脉。这一点,足够正统。尤其是你,夏泉。你亲手弑杀身为满域贵胄的生父,在许多人眼中,这不仅是复仇,更是与满域彻底的决裂,是大义灭亲,维护皇室血脉纯净的壮举。在某些人眼里,这甚至比温室的公主更具皇室威严与号召力。”
他观察着夏泉的反应:“所以,我推断,吹纸很可能会来找你。当然,你的妹妹孟梧,她也绝不会放过。她心思相对单纯,更容易被打动和掌控。”
夏泉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长公主的女儿,这个身份,在过去许多年里,带给她的更多是枷锁与风险,而非荣耀。如今,竟又成了分裂者眼中的奇货。
“小梧她没有见过战场厮杀,没有参与过暗夜的谋划与背叛,可能还对复国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浪漫想象。”
他走回矮榻边,垂眸看着自己那双过于稚嫩的手,“当然也有另一种选择,安心地待在王府,成为尊贵的郡主。于她而言,第二种选择,往后的人生会很舒服。有些选择,看似热血澎湃,背后却是万丈深渊。一旦踏上去南方的路,踏进那个漩涡中心,再想回头,就难了。她将失去的,可能远比她能想象得到的,要多得多。”
夏泉:“或许,我们都小看她了。”
室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夏泉问道:“对了,陆若大人她现在何处?”
卞容屿闻言,回道:“在不可知处,行不可说之事。”
夏泉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界限。她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随即,她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往后,若有紧急情况,我该如何联系上你?”
“你不能直接找我。你的联络节点,应是本部总使何堪。”
听到何堪这个名字,夏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其实也并非完全放心他,是吗?”
夏泉敏锐地捕捉到了卞容屿提及何堪时,那瞬间极其微妙的语气停顿。
卞容屿没有否认。他走到烛台边,拿起小银剪,慢条斯理地剪去一截焦黑的灯芯,火光随之稳定下来,映亮他眼中深邃的思虑。
“我承认,”他放下银剪,声音平稳却坦诚,“我并非完全了解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身上包裹着太多迷雾,行事风格也常游离于常规之外。很多关于他的事,包括他与夏野最后时日的交集,他与外部某些势力的模糊关联,甚至他对待自己下属的方式,都让我感到疑虑和不安。但眼下,我们需要他。他的能力、他的情报网,对我们整合力量、应对分裂危机至关重要。信任需要基石,也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只是,夏泉,保持你一贯的警惕。传递什么,如何传递,何时传递,你自己需有分寸。何堪是伙伴,但未必是所有事都能分享的伙伴。明白吗?”
夏泉了然。这种有限度的、带着审视的合作,正是她所熟悉的泓山内部的常态。绝对的信任在这里是奢侈品,审慎与提防才是生存的法则。
“我明白。我会通过何堪联络,也会把握好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