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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八章 风雪千山 回到听闻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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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听闻观时,阶前还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对着漆黑的天幕长吁短叹。
“在干什么呢?”夏泉停下脚步。
木蝉子闻声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又重重叹了三口气。
“什么事?”
曲黯良心神俱疲,说了句我先歇了,便径直回了房。夏泉毫无睡意,索性也在木蝉子身边的石阶上躺下。
木蝉子侧过脸,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认识平绘公主南宫栗吗?”
夏泉不动声色:“曾在宫宴上远远瞧过一眼。怎么了?”
木蝉子又是一声长叹。夏泉用胳膊肘轻戳了他一下:“别光叹气,说事。”
木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烦躁,“卞容屿将军对南宫栗下了杀令,让老蒋执行。可老蒋死活下不去手。”
“当初费尽心思救出来的人,为何现在非要她死不可?”夏泉追问。
“谁知道上头又在盘算什么。”木蝉子望着虚无的夜空,“可谁都看得出老蒋对公主有情。这不是要他的命吗?更倒霉的是,老蒋抗命,这差事就落我头上了。”他坐起身,抓了抓头发,“我和老蒋多少年的兄弟!可这又是总使的命令。夏泉,你说我该怎么办?”
联想到何堪所说的内部分裂者,南宫栗的身份此刻确实敏感至极,已成漩涡中心。同时,夏泉也想起南宫栗抓住她手腕时冰凉的指尖。
夏泉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公主自己愿不愿意这样活下去?”
木蝉子一愣。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密令未改,该去执行。”夏泉也坐了起来,“军令如山,违逆的后果你清楚。若蒋听别真为公主生了异心,将来与你刀兵相见的,就会是他。”
“老蒋不会的。”木蝉子急道。
卞容屿在此刻将任务转交木蝉子,恐怕不是退而求其次,更是对木蝉子忠诚的试探,看他是否已被那些分裂者沾染。
她定定神,站起身,也将木蝉子一把拉了起来:“你若实在下不去手,我替你去。我······觉得,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送她走,或许我比旁人,更明白她。”
木蝉子走到院中水缸边,掬起一捧冰冷的夜水泼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我自己的任务还是自己了结。”
话虽如此,夏泉仍跟在他身后。
凭借木蝉子的令牌,两人一路无阻,直抵南宫栗居所,里三层外三层守得铁桶一般,飞鸟难入。
他们轻轻走入内室。南宫栗似乎已然安睡,锦帐低垂,只闻清浅呼吸。木蝉子走到塌前,望着枕上散开的如云青丝和那张静谧苍白的脸,举起的手迟迟落不下去。蒋听别平日与他饮酒时,那些关于公主如何聪慧、如何坚韧、如何美好的醉话碎语,此刻全化作沉甸甸的阻碍。
他回头看向夏泉,眼神里带着恳求般的拖延:再等等,或许总使会改变主意呢?
夏泉走近他身侧,“非常时刻,容不得心软。”
木蝉子兀自挣扎。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
木蝉子话音未落,外间陡然传来兵刃撞击与呼喝之声!
他疾步掠至窗边查看。夏泉自怀中取出一柄短匕,褪去刀鞘。冰冷的锋刃,在昏暗室内流转着幽微的光。
“糟了!是老蒋!他竟硬闯!”
“看来总使没有准他所请。”
“这个疯子!我去拦他!你看住公主,千万别动手。”
他话音未落,已纵身从窗口跃下。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夏泉持匕的手腕。
夏泉蓦然回首,撞进一双清澈醒然的眼眸。南宫栗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望着她。“我一直醒着,终于来要我的命了,看到是你,我没那么害怕了。我不反抗,你动手吧。”
见夏泉瞳孔微缩,指尖发颤,南宫栗竟自己握紧了夏泉持刀的手,将那冰冷锋刃贴上了脖颈。“算我自戕,与你无干。”
“为什么?”夏泉不明白。
“吹纸要拿我当筹码起事,我没有力量抗衡。余生亦不愿再做他人掌中傀儡,被剥夺自由,践踏尊严。”
吹纸,正是何堪口中的分裂者。
理智与情感在夏泉脑中对撞。她从未想过,自己握刀的手也会有颤抖的一天。
南宫栗微微偏头,示意床榻脚踏的方向:“自奉崆被救后,我所历一切,皆埋于彼处。你看过,便会明白。”她气息微促,颈间已现一丝红线,“我死后,不入皇陵。找个清净自在的野地,让我独自长眠。”
门外的打斗嘶喊声已逼至廊下。南宫栗向前微倾,锋利刀刃瞬间没入肌肤更深,血珠沁出。她望着夏泉,眼神竟是解脱般的平静,嘶哑气音断续逸出:“太疼了······孟粱,我快撑不下去了······动手吧,求求你!”
夏泉左手覆上南宫栗的双眼,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送。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手背、脸颊。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
掌心之下,眼睫的轻颤停止了,呼吸的微暖消散了,一片死寂。
蒋听别是一个人提剑闯来的,剑锋上还沾着沿途阻拦者的血,在昏暗廊下滴落蜿蜒的痕迹。他胸腔里堵着一团灼烧的不甘。卞清河动作太快,快得超出所有预料。他跪地恳求时,脑中还盘算着如何周旋,甚至想着是否该给吹纸那边一个含糊的应承,换取转圜之机。他以为自己跟随了十多年、几近半师半父的总使大人,无论如何总会顾念一丝旧情,至少会容他争辩,容他拖延。
直到他知道杀令落在木蝉子头上,他才如坠冰窟,彻底清醒。
没有转圜,没有情分。命令就是命令,棋子就是棋子。需要你救她时,你是英雄。需要她死时,你便是送她上路的无常。什么十多年生死相随,什么忠心耿耿,在泓山萦部的铁律与更大的谋划前,轻如尘埃,可笑至极。
是他自己忘了萦部的规矩。
夏泉握着匕首,温热血滴的触感尚未冷却,门板便传来惊天动地的撞击声!
木屑纷飞,蒋听别如煞神般撞入,目眦欲裂,手中长剑染血,直指夏泉。“让开!”嘶吼破喉而出,已非人声。
夏泉横剑于前,寸步不让。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握剑的手蔓延上来。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熟悉与畅快。是了,就是这样。摒弃犹豫,斩断纠葛,只需专注于眼前的敌人,挥剑,格挡,杀伐决断。那些压在心底的积郁仿佛都随着紧绷的肌肉和沸腾的血液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曾几何时,她厌倦了这种生活,渴望远离血腥。但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心脏正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个交锋,重新变得锐利而滚烫。
紧随其后的木蝉子踉跄追入,脸上新添一道血口。“老蒋!住手!这是命令!”
“命令?”蒋听别狂笑,笑声凄厉,“卞清河的命令,就是要我亲手杀掉最爱的人!”他嘶喊着,仿佛要用声音捍卫那即将崩塌的幻梦,“她不是一个人!她是南嘉最后的象征!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你们懂什么?!”
他目光掠过夏泉肩头,瞥见榻上那片刺目的猩红与了无生气的侧影,最后一丝理智的弦,铮然断裂。那猩红,不仅终结了南宫栗的生命,更仿佛一盆冰水,浇灭了他赖以生存的幻想之火。空洞,巨大的、冰冷刺骨的空洞,瞬间吞噬了他。
“我杀了你!”他不再多言,身形暴起,剑光如匹练,直卷夏泉!
夏泉挥剑迎上,金属碰撞的锐响刺破空气。她感到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冷静地计算着蒋听别的破绽,招架、闪避、寻找反击的间隙。另一个则沉浸在这种毫无保留的对抗中,享受着力量碰撞带来的纯粹与释放。疲惫吗?窒息吗?不,此刻只有清醒与爽快。剑锋划破蒋听别手臂时,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种践踏规则的隐秘快意。是的,她变了。离那个曾经还会为任务感到沉重、为同袍之谊犹豫的夏泉,越来越远。
蒋听别全然不顾自身,只攻不防,以伤换伤。木蝉子挨了他一记重拳,眼前发黑。夏泉肩头被他划开,血浸衣衫。他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反噬一切的困兽,凭着滔天怨愤与不甘,竟一时压得两人节节后退。
“这样下去不行!”夏泉喘息,对木蝉子喝道:“制住他关节!”两人眼神交汇,骤然变招。木蝉子不顾伤势,猛地扑上,从后方死死抱住蒋听别腰身。蒋听别怒吼挣扎,手肘后击,木蝉子痛哼一声却死不松手。夏泉觑准时机,闪电般贴近,匕首柄狠狠砸在蒋听别膝窝!
“呃啊!”蒋听别腿一软,跪倒在地。木蝉子趁机发力,将他压向地面。夏泉迅速掷出麻绳,两人合力,费尽力气才将他疯狂挣扎的手脚死死捆缚。
挣扎渐止。蒋听别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嘴角血迹混合着惨笑。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失去了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榻上的冰冷一同逝去。
木蝉子不忍再看兄弟如此情状,转身走出屋外,靠在廊柱上大口喘息。
夏泉缓了一会,随即走到脚踏边,蹲下身,撬开地砖。里面那卷素白衣物染着尘与血。她将其取出,快速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力透布背的墨迹。
奉崆的绝望,归城的禁锢,南下的算计,堕胎的苦楚,日夜的屈辱······南宫栗的一字一句直白刺穿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原来蒋听别所谓的英雄救美,在南宫栗笔下,是如此不堪与令人作呕。直到卷末,那行字映入眼帘。
“恳请见此书者,令蒋听别,殉我。告诉他,他想要的堂堂正正,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我的囚笼之上。我死了,他的梦也该醒了。”
夏泉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南宫栗的恨意如此清晰。她站起身,走到被捆缚在地、目光呆滞望着床榻的蒋听别面前。
心中的某种黑暗悄然涌动。理性在告诉她,蒋听别的生死应交由卞清河裁决。但另一种更尖锐、更贴近她此刻沸腾心绪的声音在低语。凭什么?凭什么这些男人可以随意决定女人的命运,而女人连死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恨意,都要去迎合被所谓的规矩和大局?更何况,这是公主的遗愿,是她在无尽屈辱中发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实现的呐喊。
她弯下腰,将遗书丢在蒋听别脸旁的地上。
然后,她拾起了自己的剑。剑尖点在遗书的开头,然引导着蒋听别的视线,一字一句向下移动,强迫他阅读那些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或刻意忽视的痛楚与憎恶。
蒋听别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白爬满血丝。震惊、不解、最后化为一种被彻底否定的狂怒与扭曲的恨意,在他脸上狰狞交织。
“不···不是这样···她······”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转向床榻上南宫栗的尸身,仿佛想从她那里得到反驳,却只对上一片永恒的寂静。他又扭回头,瞪向夏泉,刚要嘶吼,便被夏泉掐住喉咙。她微微俯下身,碎语断续在耳畔响起,“我······萦部元使,仅次于卞······没有他的亲令······不能杀我,不能······”
“天真。”夏泉手腕微转,剑锋离开染血的布料,精准地点在蒋听别的心口位置。
愤怒在她眼底凝结,不是为了南宫栗,或许也不全是为了所谓公道。她盯着他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们都忘了。”
“我是夏泉。”
剑尖向前递进一分,刺破肌肤,鲜红渗出。
“常被你们忽视的,有资格与夏野同列之人。”
再进一分,蒋听别身体剧震,闷哼出声。“你的生死,”夏泉手腕猛然发力,长剑毫无停滞地贯穿!
“由我定夺。”
利刃入肉的闷响,干脆利落。蒋听别双目骤然圆睁,鲜血自他前胸后背同时涌出,迅速漫开。
夏泉抽回剑,任由血珠顺着剑槽滑落。她站直身体,看着蒋听别最后抽搐几下,归于死寂,头颅无力地歪向南宫栗的方向。
木蝉子听到异响冲回时,看到的便是这最终定格的画面。蒋听别伏尸榻前,心口一个血洞。夏泉持剑立于旁侧,脸上溅着几点鲜红,神情在摇曳的烛火下,晦暗难明。
滴答。滴答。
夏泉垂眸,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木蝉子扑到蒋听别身边,徒劳地用手去捂那汩汩冒血的伤口。温热的液体不断从他指缝溢出,染红双手,浸透黑衣。蒋听别身体抽搐着,灰败的眼珠死死瞪着虚空,最终,那点微弱的光彻底涣散,一切挣扎归于沉寂。
木蝉子嘶声质问夏泉:“何以下如此狠手?!何以下此毒手?!” 他踉跄着扑向夏泉,一把攥住她的衣领,“给我一个解释!”
夏泉没有立刻挣脱,任由他摇晃,只是冷静地掰开他痉挛般的手指:“木蝉子,冷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木蝉子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现在就给我一个说法!立刻!”
“公主是自戕。”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染血的素衣遗书,抖开,递到木蝉子眼前,“让蒋听别死,是公主最后的请求。你自己看。”
昏黄烛光下,墨迹与血痕交织,字字泣血,句句含恨。他飞速扫过,目光最终定格在末尾那句。再抬头,望向床榻上的南宫栗,又低头看向蒋听别,巨大的荒谬与悲凉瞬间淹没了他。他脱力般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世八苦,今夜仿佛尽数浓缩于此。
木蝉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我知道,你动手,也是怕我心软,万一真放老蒋带公主走了,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你说的非常时期,到底指什么?”
夏泉道:“有人想借公主南宫氏遗孤的身份,南下聚拢力量,以光复家国之名,重启战争。”
木蝉子:“这听起来,像是正事,是好事。”
“嗯,确是振奋人心。但四部总使眼下不赞同此路。理念相左,裂痕已生。公主,便是这裂痕中最敏感的引信。”她顿了顿,“而对公主本人而言,无论哪一方获胜,她都只是工具。尤其是对蒋听别而言,她甚至不是复国的工具,而是填补他个人野心的象征。那样的未来,对她,生不如死。”
木蝉子再度看向蒋听别的尸体,“他是死在公主的恨意里。真不值,太不值了。”
“你会怪我吗?”夏泉问。
“会吧,你不来,也许他不会死。也难说,没有你,还有别人。”
夏泉走到床榻边,用干净的布帛轻轻擦拭掉南宫栗颈间的血污,整理好她散乱的鬓发和衣襟,然后弯腰,将她已然冰冷的身体抱起。公主很轻,像一片羽毛一样。
“我把公主带出去安葬。你去找卞清河,禀明今夜一切。我擅作主张,格杀元使,自会等候处置。”
木蝉子看着她,问道:“夏泉,总使明知我与老蒋的情分,仍派我来。你说,倘若有一天,上面让你去杀曲黯良呢?或者,让你眼睁睁看着其他你在乎的人死在面前,而你什么都不能做,你会怎样?”
夏泉抱着南宫栗,在门口停住脚步。她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半晌,才缓缓开口:“好多年前,进行青谷加训时接到过一个任务。目标是一位好友的最好的朋友的全家。她和我一起完成了那项任务。后来,她不告而别,成了逃兵,至今下落不明。”
她回过头,看着木蝉子,“我有时会想,她是不是在那一刻,看到了比任务、比规则更重要的东西,或者,是再也无法承受某些东西。今夜之后,我或许有点理解她了。”
夏泉不再停留,抱着南宫栗踏入黑夜。
南宫栗的居所外围仍有层层看守,夏泉没有硬闯,而是径直走到守卫统领面前,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亮出了夏野的令牌。
“夏野将军的令牌在此,此处由我接管,给我准备一匹马车,快。”
那令牌代表着泓山最高权限,虽然夏野已逝,仍具有巨大威力。
守卫脸色一变,“你是谁,为何拿着大将军的令牌?带着南宫栗去哪?”
“我与夏野有着共同的师傅,我是林夏牧将军的第二位弟子,夏泉。有任何问题,由我担责。你可以现在就去信给卞容屿。”
“你不能带走南宫栗。”这与守卫接到的命令相反。
“她已经死了。”
夏泉抱着南宫栗靠近守卫,守卫测了心脉,确实如此。夏泉道:“有夏野的令牌在,足以证明我是很重要的人,若还不听我的话,小心你的脑袋。”
守卫虽仍疑虑,但没有违抗,挥手叫人带来马车,同时令下部传信给卞容屿。
一路上还要躲开可能巡视的满域官差。夏泉专挑最僻静黑暗的小巷与荒径赶路。她不能将公主葬在显眼处,更不能葬入任何可能被追踪发现的墓地。时间紧迫,必须在今夜解决。
该去哪儿?
一个地方突兀地跳入脑海,那是秦绪连安息的山坡。那里清静,偏僻,有吴神一照看,而且同为身不由己、最终凋零的女子,或许,在地下做个伴,不至于太孤寂。
夜风凄冷,掠过荒草与孤松。她寻了一处离秦绪连那座无字碑不远、但更隐蔽的向阳坡地,土壤相对松软。她放下南宫栗,用随身匕首和双手开始挖掘。没有工具,效率很低,泥土混着碎石,很快磨破了她的指尖,但她恍若未觉,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挖着。
汗水混着泥土沾湿额发,沾染了血迹的衣衫贴在背上。坑挖好了,不深,但足以容身。夏泉将南宫栗放入,让她面朝东方。那是故国南嘉的方向。她没有陪葬品,只将那柄结束她生命的匕首,放在了她的手边。然后,一捧一捧地将泥土覆上。
夏泉跪坐在新坟前。满域的春秋确实短暂,前几日似乎还能闻到隐约的野花香,转眼便只剩萧瑟风声。
“公主,就不给你立碑了。免得后世有人凭吊,扰你情景,下辈子可别又投生到那不得自由的高门贵胄之家。”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无名新坟,与不远处那座同样无字的旧坟,转身融入夜色。
回到听闻观时,已隐现天光。
曲黯良在院中徘徊,见到夏泉的身影出现,立刻迎了上去:“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找不到你。木蝉子也是······”她的话戛然而止,借着熹微晨光,她看清了夏泉的模样。衣衫染血,下摆和鞋履沾满湿泥与草屑,面容是耗尽心力后的苍白与疲惫。更让她心惊的是夏泉周身那股混杂着血腥与夜露的气息。
曲黯良心中的弦瞬间绷紧,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被夏泉那拒人千里的沉寂气势堵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关上房门,将一切未知的惊涛骇浪,连同她自己,一起隔绝在内。
···
另一边,都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顶层雅阁,丝竹悦耳,兰麝氤氲。厚重的织锦帘幕将内里的光影与人声过滤得朦胧暧昧。
李曳与杨遇馨对坐于檀木棋枰两侧,黑白双子错落。
李曳指尖拈起一枚黑玉棋子,并未急于落下,目光掠过枰上胶着之势,语气平淡如叙述一则街头闲闻:“昨夜,泓山内部生变。平绘公主南宫栗,连同一位萦部元使,被杀了。”
杨遇馨执白,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子,神色未动,眉眼间掠过一丝了然:“公主一死,他们那套奉遗孤复故国的旗号,怕是要换个说法了。”
“旗号而已。”李曳的黑子落下,位置刁钻,瞬间盘活一片暗伏的杀机,“公主活着是面旗,死了,亦可是滴血祭旗。于他们真正想做的事而言,区别不大,反而可能更激得人心躁动。”
杨遇馨这才抬眼,看向李曳,眸光清锐:“这般隐秘迅疾之事,消息却能即刻到你耳中。向你递话的人,是谁?”
李曳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意,摇了摇头:“这个,可不能告诉你。”
“单凭此事,想让泓山彻底分裂,火候还差些。”杨遇馨低头审视棋局,淡淡道。
“自然。”李曳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所以,我还会再添一把柴,让这火烧得更旺些。你猜,动手杀公主和元使的,是谁?”
杨遇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泓山内部盘根错节,出手利落又能同时触动两方者,不多。我猜不出。”
“夏泉。”李曳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近乎欣赏的残酷,“我的老对手。”
杨遇馨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倒是果决狠辣。如此一来,她在泓山内部,怕是处境微妙了。”
“何止微妙。”李曳轻笑,眼中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冷光,“这一局,她会输得一败涂地。”
棋枰之上,黑子大势已成,白子回天乏力。
“你赢了。”杨遇馨弃子认负,姿态依旧优雅。恰好侍女躬身奉上新沏的香茶,用的是整套流光溢彩的琉璃盏,盏壁薄如蝉翼,在室内明珠光晕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华彩。她接过,指尖感受着那冰润剔透的触感,赞道:“这般稀世珍品,也唯有洪文涧大人,会如此慷慨赠予你了。”
“他即将奉召回都城述职。”李曳也端起琉璃盏,浅呷一口,目光投向帘外隐约的舞影,“我猜,他见我的第一面,定然又如往年一般,未语泪先流。倒应了那句词,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杨遇馨放下茶盏,微微颔首,语气带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叹息:“年复一年,次次如此。洪大人这念旧伤怀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旧事伤怀,有时也是利器。”李曳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随意地将名贵的琉璃盏搁在一旁,姿态舒展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愉悦,“还有一桩好事,说与你听。”
“哦?是何喜事?”
“你可还记得,南嘉未灭时,泓山本部那位骁勇善战的副将,陆冀?”
杨遇馨略一思索:“记得。城破前,据说因触怒夏野,被远远打发去了西北苦寒边塞。后来便没了音讯,都道是死在乱军中了。”
“他没死。”李曳眼中精光一闪,“在西北辗转,如今潜藏在辰域,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坚信,是现任本部总使何堪暗中作梗,陷害夏野,才导致泓山核心溃散,引我们入了奉崆。这仇恨,埋在心底多年,就缺一点火星。”
杨遇馨立刻明白了:“你想用他,对付何堪?”
“不错。”李曳颔首,“澄契已在去接他的路上了。陆冀这根旧钉,是时候起出来,钉回该去的地方了。”
“澄契亲自去?”杨遇馨微微蹙眉,“君上不日便要下旨,令他正式承袭亭王爵位,况且他与周婷的婚事也已提上日程。此时离京,岂非故意拖延?”
李曳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纵容与了然:“别说破。咱们这位未来的小王爷,近来心里不痛快,出去走走,换换心境也好。或许异国风光,真能吹散些烦忧,让他想明白些事。”
他侧过身,目光似乎投向了帘外翩跹的舞影,又仿佛穿透了虚空,“往后,每一步落子,我都会先行禀明君上。也请你转告杨将军,请他放心。危及身边人之事······”他收回目光,看向杨遇馨,语气郑重了几分,“绝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