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今何在》料料禾橙

6、第五章 雨夜观画 青谷加训还

　　青谷加训还是一如既往的耗心耗力啊！
　　夏泉三两下脱去被溅满血的外衣，直直往榻上倒去。刚刚的任务没有过关，与“猎物”纠缠太久，把自己染上一身红。
　　他们选的哪些人来当“猎物”呢？
　　夏泉虽闭上眼睛，脑子还在混沌地活跃着。她不由自主想到两年前的往事，一叠叠罪状罗列在她面前，一家子男女老少的眼里充斥着烈火。
　　那是来自地狱，死后成鬼也要复仇的烈火。
　　她也是要被燃烧的人，烧成灰烬，去与他们作伴。也是这场火，她没有通过加训，以伤病员的身份浑浑噩噩地休息了很久。
　　她眯了半个时辰，清洗干净身体后，坐在窗户下面聆听雨声。
　　自然酝酿的声音不用刻意捕捉都可以产生无比美妙的回响。如山水艺术一般，优游自在。
　　林泉之心，是夏泉最为羡慕、欣赏的人生姿态。拥有这般无拘无束，在空白处无尽遨游的心，方可得解脱。
　　飞鸽传来新的任务，上面写的都是明早的事。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夏泉烧掉纸条后，想了想，还是不睡了。
　　她穿着特制雨衣翻过数座墙来到画院。庭院雨声磅礴，画院一派安宁。烛火倒映下，读书作画的人，赏心悦目。
　　她敲门，低声问：“赵士衍，你在做什么？”
　　赵士衍听到动静，起身打开门，“怎么这个时候来，大家都睡了。”
　　“我今晚睡不了觉，想找个地儿待一会，找你碰碰运气。不愧是全画院最勤奋认真的人，这个时辰还在用功。”
　　赵士衍把门轻轻掩上，接过夏泉脱下的雨衣，挂在门口的勾上，“君上让我把南嘉域画出来。”
　　他回到画案前，摩挲着双手，注视着眼前千里江山，高低错落、绵延不绝。居民楼小小的立在山脚下，安稳极了。
　　夏泉捋起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想着君上平日的喜好，似乎对这种纯青绿染出来的画风不是很喜欢。
　　“没有具象的表达，他可能不会满意。”
　　赵士衍表情有点失落，“我也想勾勒那美景，欢颜笑语、熙熙攘攘，好不欢闹。可我走在街道，找不到想要的感觉。也好，何必给他一片假象。说假话的人众矣。我还有一幅画要给他。这幅仅当是我心目中的南嘉，那才是现在的南嘉。”
　　他摊开案头另一卷，徐徐展开时夏泉愣住了，她意识到他的目的后飞快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
　　夏泉十分庆幸自己今晚在这里。她直言：“轮不到你来做忠臣。”
　　赵士衍注视着自己的画，坚定道：“我会把这两幅一起献给君上。”
　　夏泉欲把画从他手里抽出，他死死压住，“我还有一幅。一样的。”
　　夜晚，只有雨声弥漫在空气里，哗哗的声音给心带来一丝焦灼。
　　夏泉劝说道：“你只是个画工，这不是你要做的事，把两幅给我。”
　　赵士衍这一回听话地松开手，注视夏泉把画放入火盆。
　　“你只会激怒君上。”
　　赵士衍很是冷静，他坐下来，审视着桌上的笔墨纸砚，以及自己一双手，“臣子的惧怕会放纵君上的心。我想君上之所以变成这样，我们有说不清的关系。”
　　夏泉才不听他的道理，走到他面前：“另一幅。”
　　赵士衍无奈地笑笑：“我随时都可以再画，于我来说，不过几个时辰。”
　　“你是我的朋友。”
　　赵士衍道：“你也是我的朋友，我以为你会支持我的。”
　　夏泉现在看他的笑容，只觉难受。她背过身去，“我人生行至现今，最大的放松与惬意就是在这里习画，听你与卞容屿探讨画史。你给我讲过许多名垂千古的大师，你评价赵孟頫的一番话，我记到现在。”
　　赵士衍：“他值得敬佩。但我和他不一样，他的敌人粗俗野蛮，对书画一无所知，他才学具佳，不仅能保护传统，还能替怀才不遇的学士出一把力。现在人对他的风评不佳，是世人浅薄。”
　　“你也可以为往圣继绝学。论画艺，在南嘉无人能与你比肩。且为了画艺，让自己脱身于世俗的斗争。”
　　“会有更多的人出现在画坛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认为为此献身是家国大义，殊不知是多么愚蠢。战争来源于利益的争夺，若今日是南嘉强大，满域孱弱，南嘉即将攻破满域，杀无数人，你还会为了他们生命触君上逆鳞吗？我的意思不是去做心中无爱之人，冷血冷情。我只是不想你为了几个不值当的人付出你的性命。”
　　夏泉越说越伤心，她不想自己在那把铡刀下目送他离开。
　　“你说的不值当的人又是指谁？”
　　赵士衍欲往前走几步，他抬脚走了一步，胸口被还戴着鞘的匕首抵住。
　　他哀叹了一声，“你总是那么神秘，我们交游数年，其实我连你的真名都不知晓，你告诉我你叫小泉，真正的你又是谁呢？刚才你的一番话，听得我心惊胆颤，眼下动荡时节，更容易滋生暴虐，你在我这里偷偷抱怨可以，千万别让有心人听去。”
　　“我不是有意隐瞒身份，我被笼罩在枷锁之中，那层身份是禁锢，小泉才是真正的我。等到我脱离了枷锁，我一定告知你我的真实姓名。”
　　说话间，手指触摸到行动时要用的药物，她心里有了主意。
　　“我们先不谈这个了好吗？天亮后的事我必须得定下心来才能完成。”
　　夏泉收回匕首，侧过身来，指向桌上的青绿山水图，放柔了声音，“和我说说画吧，就像平常那样。这幅已经算完成品了吗？”
　　“嗯，我对它很满意。”
　　拿起卷轴的时候衣袖掠过赵士衍的鼻尖，夏泉细细端详，草木皆有情，真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估算药效时间差不多了，夏泉放下画，凝视着赵士衍，“我有一种药，让你突患疾病，无法动弹。你不能现在和我说你不打算呈画，我还是会认为我必须让你难受一段日子。”
　　她盯着他颤动的睫毛，认真又愧疚，“它不会对你的身体产生损伤，症状会持续一个月，你就休息一个月吧。”
　　赵士衍震惊万分，他不敢相信夏泉会做出这等事情，更笃定了她身份不一般，哪有寻常女子会随身携带毒药。
　　“你凭什么干预我的事情？”
　　他的嗓子在不知觉间已经沙哑，削弱了质问的力量。
　　夏泉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过后你再来找我算账。”
　　赵士衍很生气，“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谢谢还是滚开。”
　　“第二个词我听过很多次，谢谢还很少，就说谢谢。”
　　赵士衍知自己已无能为力，闭眼长叹了一口气，他的精神衰败下来，“国家、君上再不变，我们的命运迟早会走向灭亡。”
　　“我希望你再等等，真到那一步时，你想死时，我拼尽全力帮你。”
　　“你到底是谁？我一点都不明白你。”
　　赵士衍感到胸闷乏力，知道是药效发作，他索性躺到床上。
　　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传来，以为人已经走了，转头见人还留在原地。
　　夏泉心中很烦乱，是死是活，都还没有到那一步，何必这么早让别人取了性命。
　　“我会安排好你这段时间的饮食，也会找人来帮你去别院休息。我接下来很忙，可能抽不出时间找你，你放心，药效已经实验过很多次，不会有大的痛苦。”
　　叮嘱的话讲完了，夏泉把他的屋子搜刮了一圈，找到另一幅画也焚烧干净，不留一片残渣。
　　雨停后夏泉回到自己的房间补充毒药，木蝉子正在门口候着。天还要过会才亮，夏泉依稀见他脸色不好，以为自己半夜翻墙去找赵士衍被发觉，又要挨骂，刚要认错，便听他道：“同安书院任务结束。”
　　“付出山找到了？”
　　“没有。”木蝉子的话里带有火气，“夏野找了个闻部人来，我这么多年的心血，还没结果，便悉数移交他人。”
　　“是谁？”
　　“江秋。”
　　夏泉听过江秋的故事，被当作优秀典型在萦部宣讲过。她像上次他安慰自己一样，也像模像样地拍拍他的肩膀，温柔道：“将军会给你更重要的事情做，放心，放松。”
　　“哼。”木蝉子很不爽。他刚看着夏泉从墙上落下，而且腰间还别着一卷画，“又去与赵士衍相会了？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你好意思么？”
　　夏泉清楚自己与他没有那方面的关系，十分大方坦然道：“我要有时间的话，就不会选择晚上。不说了，还有人等着我。”
　　突然想起欣容母子，夏泉回头：“付出山的妻儿作何安排？”
　　木蝉子一脸不爽，“我等已无权知晓。”
　　夏泉阴暗笑笑，“还想再见小树一面呢。”

　　大清早处理掉一些杂事后，夏野踱步至刘恩慈的房间，看到刘恩慈正呆呆地出神。
　　“还在难过？”
　　刘恩慈蜷缩在角落里，见夏野来了也没动。过了一会，他情绪缓过来了才说道：“生不如死。”
　　“这么严重？”
　　“师傅待我像长兄，我只有他一个家人。”
　　“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对你好，你才因为他的死这么难过。倘若多一个人对你好，你的难过会不会少一点？”
　　刘恩慈道：“师傅是我最重要的人。这次战事，不管是谁，我穷尽一生也要亲眼看他赎罪。”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很快，夏野想起来了，这句话他自己也说过无数遍。与刘恩慈一模一样，也是在失去对自己最好的师傅的时候。
　　夏野对刘恩慈做出承诺，“我会帮你变得强大。”
　　“真的吗？”
　　刘恩慈眼里泛出星星，他握住夏野的手臂，激动且期待。
　　夏野又听他说了些雩山军里的事。
　　陈一季敲门：“将军？”
　　“何事？”
　　“君上找您。”
　　夏野摸摸刘恩慈的头，“有时间去军里的书院学习，那里有教习，你可以挑一位喜欢的，让他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