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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接下来的三天,殷绍卿同志基本处于一种“电子植物人”状态。
      说他在吧,镜子里就一抹淡淡的影子,比雾霾天的月光还稀薄。说他不在吧,充电宝上那指示灯又跟ICU的心电图似的,隔半天才“噗”地闪一下,闪得敷衍又倔强,仿佛在说:“别拔管……老子还能抢救……”
      金肇轩简直成了全职护工,还是伺候一位脾气不明、状态不稳的“赛博祖宗”。
      公司那边,博物馆项目已经箭在弦上。小陈带着团队吭哧吭哧搭框架,但核心的“殷老师AI解说”模块卡住了——这玩意儿得殷绍卿本“魂”亲自上阵,用他那特殊的“幽灵权限”往系统里灌数据和逻辑,俗称“魂灌”。
      金肇轩只能硬着头皮拖延:“殷老师……呃,最近沉迷研究历史细节,闭关呢!对,闭关!”
      “金总,张馆长又来问了,”小陈电话里的声音快哭了,“说哪怕先看个静态PPT呢?”
      “PPT哪有灵魂!下周!下周一定让他出关!”金肇轩盯着镜子里那岿然不动的淡影,信口胡诌。
      挂了电话,他认命地去厨房煮粥。虽然知道殷绍卿喝不了,但他觉得屋子里飘点米香,总比只有电子元件的焦味强。万一这老古董鬼就好这口“人间烟火气”呢?
      粥在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米香四溢时,金肇轩忽然听到一声极轻、带着点迟疑的:
      “……香。”
      他猛地回头,差点扭到脖子。
      镜子里,那抹淡影居然……凝实了一丢丢!虽然还是像高度近视的人摘了眼镜看东西,但至少能看出个人形轮廓了,不再是纯纯的“氛围感”。
      “殷老师?你醒了?感觉咋样?脑子还乱码不?”金肇轩凑过去,像观察刚破壳的小鸡。
      “……乱。”殷绍卿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好歹不是火星信号了,“像……脑子里有个八十年的碎片整理进度条,刚走到1%。”
      “不急不急,你慢慢整理,C盘DEF盘都整明白。”金肇轩盛了碗粥,放在镜子前的凳子上,还配了碟小咸菜(仪式感要做足),“八十年的系统垃圾,扫起来是慢点。”
      殷绍卿沉默了很久,久到金肇轩以为他又待机了。
      “金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真的相信,养父他……是想救我,不是想杀我?”
      “信!必须信!比信我老板画的饼还真!”金肇轩斩钉截铁,“不然他留信干啥?写遗书玩呢?还把真家伙托付给刘师傅?怀表里贴你照片?这操作,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老父亲,就是这心……操作有点骚,直接把你送泉水了。”
      殷绍卿又不吭声了。镜中雾气缓缓流转,CPU大概在疯狂运转。
      “我掉下去的时候,”他再次开口,声音带了点压抑的电流杂音,像哭腔的鬼魂特效,“水特别冷,特别黑。我想抓东西,什么都抓不住……最后记得的,是养父的脸,他说‘对不起’。”
      镜中影子剧烈波动了一下,像信号受到干扰。
      “我当时觉得……那是鳄鱼的眼泪。现在想想……他可能真的在道歉,为了这个破计划。”
      金肇轩心里一酸。好家伙,十九岁的少年,以为自己被最亲的人亲手送走,在黑暗冰冷的水里绝望下沉……这心理阴影面积,得用银河系计算吧?
      “都过去了,兄弟。”金肇轩拍拍镜框(物理安慰),“现在真相大白,你可以……尝试格式化一下那段痛苦记忆?”
      “格式化?”殷绍卿苦笑,笑声带着滋滋声,“我因为这‘为什么’卡bug卡了八十年。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可新的bug来了——‘如果’。如果当年我看到图,如果找到气室,如果活下来……那我这八十年待机,算什么?系统延时吗?”
      金肇轩被问住了。这哲学问题超纲了,他擅长的是解决“老板为什么又改需求”这种现实问题。
      “先别跑这死循环了!”他强行转移话题,“博物馆项目等你救场呢!直播间粉丝天天刷‘殷老师何时归’,你再不露面,他们该众筹给你烧纸……啊不是,烧新皮肤了!”
      “……嗯。”殷绍卿应了一声,轮廓努力稳定下来。
      “而且,我觉得你需要……充充电。”金肇轩琢磨着,“你现在这电量,看个电子书都费劲吧?”
      “是……需要更多‘连接’。”殷绍卿解释,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之前靠直播观众的关注,还有……你在旁边,能维持。现在太虚了,可能需要更直接的……”
      “直说!需要我干啥?献血还是献阳气?”金肇轩撸起袖子。
      “可能……需要你离我……近一点。”殷绍卿声音更小了,“你的‘生气’,对我有微弱吸引……就像手机靠近无线充电板。之前我无意识会飘到你睡觉的地方,大概也是这个原理。”
      金肇轩二话不说,直接把椅子拽到紧贴镜子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几乎脸贴镜面。
      “这样?够近不?要不要我钻镜子里去?”
      “……太、太近了。”殷绍卿的影子似乎往后缩了缩(错觉?),“你会冷的。我周围……温度低。”
      “我怕冷?我东北人!”金肇轩甚至把胳膊搭在镜框上,摆出哥俩好的姿势,“还有啥要求?尽管提!我现在就是你的人形充电宝!”
      “或许……可以多说说话。”殷绍卿小声提议,“声音也是振动……我能捕捉到。有助于……稳定信号。”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金肇轩开启了他人生中最话痨的模式。
      从公司小陈又写出一串史诗级bug,讲到张馆长催进度催得像索命;从他妈沉迷广场舞并试图发展他成为舞伴,讲到鞍山今日交通瘫痪他差点徒步上班;从楼下烧烤摊推出了“芝士榴莲烤冷面”这种黑暗料理,讲到网上新梗他一个没看懂……
      他讲得唾沫横飞,中途灌了三杯水,上了两次厕所。
      镜子里的殷绍卿,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轮廓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一丝丝变得实在。充电宝的指示灯,也从“濒死喘息”模式,逐渐过渡到“平稳呼吸”模式。
      当金肇轩第三次吐槽“我妈非给我介绍对象,说对方是个小学老师,温柔贤惠宜室宜家”时,殷绍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实实在在,没电流杂音。
      金肇轩停下:“笑啥?觉得我被催婚很搞笑?”
      “不是。”殷绍卿声音温和了些,“是觉得……有人这样牵挂你,很好。”
      “她那叫闲得慌!”金肇轩嘟囔,但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他感觉到,房间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好像……散了一点点。
      看来,人形充电宝+废话连篇疗法,有效!

      第四天,殷绍卿已经能维持比较清晰的轮廓了,甚至能短暂地在手机屏幕上“闪现”几分钟,虽然像低电量模式下的动态壁纸,但至少能进行基础交流。
      金肇轩知道,不能再鸽博物馆了。他带上那套便携AR设备去了公司,让小陈在会议室搭了个简易演示环境——几个虚拟的1936年初轧厂设备模型,寒酸得像是游戏里的新手村场景。
      “殷老师只能远程支持十分钟,体弱,刚恢复。”金肇轩对张馆长和李梅打预防针。
      “理解理解,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张馆长很好说话。
      演示开始。
      金肇轩戴上AR眼镜。殷绍卿的虚拟形象出现在会议室中央,这次优化了渲染,看起来俊朗清晰了不少(小陈私下说按金总要求加了点“美颜”)。
      “各位好,”殷绍卿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平稳温和,“今天简单演示初轧厂轧机操作流程的AR重现。”
      他开始讲解。从钢坯进炉到轧制成材,虚拟设备同步运转,细节到位,连当年工人吆喝的口令都模拟了。
      李梅看得眼睛发亮,直点头。张馆长更是激动:“对!就是这个味儿!太还原了!”
      前八分钟,稳如老狗。
      金肇轩心里刚给自己点了个赞,觉得这波稳了——
      变故陡生!
      殷绍卿讲到“轧机调速”这个稍微复杂点的环节时,虚拟轧机模型突然卡住不动了!紧接着,整个演示场景开始疯狂闪烁,殷绍卿的声音出现严重延迟和电音失真,他的虚拟形象也开始波动、破碎,活像被病毒攻击的劣质网游角色!
      “怎么回事?!”张馆长站了起来。
      金肇轩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看监控——代表殷绍卿“能量状态”的曲线正在断崖式下跌!这哥们儿在强行硬撑,但这种高强度“数据输出”对现在的他来说,相当于背着三块砖跑马拉松!
      “抱……歉……”殷绍卿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刺耳的杂音,“系统……暂时……不稳定……”
      话音未落,他的虚拟形象闪了几下,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尴尬在蔓延。
      金肇轩迅速摘下眼镜,面不改色心不跳(装的):“抱歉,远程传输出了点技术故障,可能是网络波动,也可能是殷老师那边的渲染服务器需要重启。我们立刻排查!”
      小陈反应飞快:“对对对!最近网络是不太稳定!殷老师那边设备也老旧了!”
      张馆长和李梅交换了一个眼神,倒也没太为难。
      “技术问题难免,”张馆长说,“不过金总,正式展出时,稳定性是关键。这个项目我们馆寄予厚望。”
      “一定解决!”金肇轩拍胸脯保证。
      送走两位,金肇轩回到会议室,脸垮了下来。
      小陈凑过来,小心翼翼:“金总,殷老师他……真是远程服务器问题?”
      金肇轩没接话,只是说:“把今天的故障日志导出来。另外,想办法优化虚拟形象的渲染,把特效全关了,怎么省资源怎么来!”
      “明白!”
      金肇轩心里门儿清:问题不在技术,在殷绍卿本“魂”。他这“系统”刚恢复一点,就强行跑高负载程序,不崩才怪。
      必须找到更高效持久的“充电”方式,或者……给他找个“节能模式”。

      晚上回到老宅,殷绍卿已经缩回镜子里了,轮廓比白天演示前还淡,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
      “对不起,”他一见金肇轩就低声道歉,“我搞砸了演示。”
      “砸啥砸,没砸!”金肇轩把从公司食堂顺来的饭菜摆开,“是我太心急,不该让你刚恢复就上去表演全息脱口秀。你又不是钢铁侠。”
      “可项目不能总拖着……”
      “项目没你重要。”金肇轩脱口而出。
      说完,空气突然安静。
      镜子里的雾气似乎凝固了。
      金肇轩干咳两声,低头猛扒饭:“我的意思是……你是核心科技!你好了,项目才能成!你要是没了,我就算拿下项目也得黄!”
      “……嗯。”殷绍卿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气氛有点微妙。金肇轩埋头干饭,感觉耳朵有点热。殷绍卿在镜子里静静“待”着,轮廓似乎比刚才……稳定柔和了一点?
      就在这时,金肇轩手机响了。
      是刘建军。
      “金先生,没打扰吧?”刘建军的声音传来,“我这两天收拾东西,又翻出一张我爷爷留下的……手绘地图。”
      “地图?”
      “嗯,像是厂区地下管网的草图,上面有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刘建军说,“我看着……有点像老水塔底下那片。旁边还有行小字,我老花眼看不清,拍给您了。”
      金肇轩立刻点开微信。
      图片加载出来。一张泛黄的铅笔草图,线条歪歪扭扭但特征明显。水塔轮廓旁,地下某处,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有一行模糊的蝇头小楷。
      金肇轩放大图片,眯着眼辨认——
      “高桥嘱:应急气室在此,勿忘。”
      金肇轩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立刻把屏幕怼到镜子前:“殷老师!快看!高清□□!线索来了!”
      镜中的雾气瞬间剧烈涌动起来,殷绍卿的轮廓猛地向前“探”,几乎要冲破镜面。
      “……是这里。”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压抑的激动,“这个方位……和我记忆里下沉的方向……吻合。可能……真的……”
      “气室可能还在!”金肇轩激动得音调都变了,“八十年了,地上物是人非,地下说不定还是当初的构造!如果那气室真修了,没被后来工程彻底埋掉的话……”
      “也许……能找到。”殷绍卿接话,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怨恨,更像一种近乎残酷的、执拗的求证,“也许能亲眼看看,我当时……离那条生路,到底有多远。”
      金肇轩立刻给刘建军回拨:“刘师傅!这图太关键了!我们能见面细聊吗?关于那个气室,我们……”
      电话那头,刘建军沉默了几秒。
      “金先生,”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其实这两天,我也一直在琢磨。我父亲临终前说的‘井’,恐怕不是一般的检修井。”
      “那是?”
      “水塔底下,早年为了检修水下部分,确实有一个竖井通道,后来废弃封死了。”刘建军说,“我爷爷藏东西,或者那张图指的位置,很可能就是那儿。”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如果你们真想探个究竟,我可以带路。我年轻那会儿,跟我父亲进去过一次。虽然危险,但……我觉得殷老师有权知道全部真相。咱们,也该给这事儿,画个句号了。”
      金肇轩握紧了手机。
      他看向镜子。殷绍卿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却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在等待一个决定。
      “好!”金肇轩说,“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周末吧,”刘建军道,“白天光线好点。我准备些工具和安全绳。”
      “太感谢了!”
      “谢啥。”刘建军声音很平和,“有些事儿,埋再久,也得见见光。”
      挂了电话,金肇轩和殷绍卿隔着镜子,无声对视。
      “这次,”金肇轩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光,“咱们挖地三尺,也要把真相刨出来!然后……”
      “然后,”殷绍卿轻声接道,轮廓在镜中显得清晰而坚定,“我大概……就能真正关机重启,看看……有没有‘以后’了。”
      窗外,夜色已深。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没那么难熬了,因为黎明前最关键的拼图,已经握在手中。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破土、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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