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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周六上午,老天爷大概也嫌这趟活儿太晦气,直接给整了个阴间滤镜。铁西区废弃厂区笼罩在灰蒙蒙的薄雾里,氛围感拉满,就差飘点纸钱应景了。
      金肇轩、刘建军,以及那位“寄居”在特制超厚防摔充电宝里的殷绍卿(简称“赛博护身符”),三人组在老水塔那扇锈得掉渣的铁门前会师。刘建军背了个巨无霸工具包,叮铃哐啷,感觉不是去探秘,是去工地搬砖。
      “我查了资料,也问了还健在的几位老师傅。”刘建军一边往外掏家伙什儿一边说,掏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绳索、头灯、撬棍、对讲机,甚至还有个小型氧气检测仪。“水塔底下这竖井,据说是58年大炼钢铁那会儿挖的,为了检修水下阀门,七十年代末就废了封了。入口就在塔基侧面,估计让建筑垃圾埋了。”
      他指了指西边一堆看着就骨质疏松的水泥板和废钢筋:“得先给它们搬个家。”
      两人戴上手套开干。金肇轩负责搬轻的,刘建军用撬棍对付重的。殷绍卿帮不上物理忙,只能通过金肇轩的耳机当个“场外指导”:
      “金先生,左边那块板子看起来骨质疏松,小心它碰瓷。”
      “哎,你脚下那片看着虚,别实诚踩上去。”
      “……”
      清理了大概半小时,一个被混凝土块半埋的方形铁盖露出真容。盖子上铸的字都锈得快灵魂出窍了,勉强能认出“检修通道,严禁入内”,锁扣更是锈成了抽象艺术。
      “就这儿了。”刘建军抹了把汗,把撬棍插进缝里,“来,小伙子,搭把手!”
      两人一叫劲,伴随着一阵能让人牙酸一辈子的金属摩擦声,沉得像棺材板似的铁盖被掀开了。一股子混合了铁锈、淤泥和不知名陈年味道的“历史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金肇轩直翻白眼。
      刘建军探头,头灯照下去。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黑洞,深不见底,井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嵌着一排看着就很不靠谱的锈铁爬梯。往下七八米,光线就被黑暗无情吞噬了。
      “我打头阵。”刘建军把安全绳固定在旁边一根看起来比较敦实的钢柱上,“金先生你跟着,保持距离。下面情况是薛定谔的猫,咱随时对讲机联系。”
      “明白。”金肇轩把装着殷绍卿的充电宝小心翼翼塞进胸前内袋(还拍了拍确保稳当),也戴上头灯手套,一脸悲壮,仿佛不是下井,是跳崖。
      刘建军身手矫健,嗖嗖几下就下去了。金肇轩深吸一口充满铁锈味的“仙气”,视死如归地跟上。
      爬梯又冷又滑,有些横杆松得让人怀疑人生。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头灯光柱在尘埃水汽里丁达尔效应明显。除了他俩吭哧吭哧的爬行声和喘气声,就只有不知道哪儿传来的、幽怨的滴水声,滴得人心慌。
      下降了大概十五米,总算踩到了实地。是个小平台,连着一条低矮的横向通道,高度勉强一人过,宽度得侧身,墙壁长满苔藓,地面是湿滑的淤泥,完美复刻某种恐怖游戏场景。
      “地图上标的气室,应该在这条通道尽头,靠近水塔主体基础那边。”刘建军对照着老地图复印件,“注意头顶,可能有‘惊喜’(指松动的水泥块)。”
      两人猫着腰,螃蟹一样往前挪。通道七拐八绕,有的地方得吸气收腹才能过。金肇轩能感觉到胸前充电宝传来轻微的震动——得,里面那位爷情绪波动不小。
      “金先生,”殷绍卿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点压抑的颤音,“这里……我好像有印象。很模糊……掉下去的时候,恍惚间‘看’到过类似的……景象。”
      “别急,慢慢加载地图包。”金肇轩低声回应,感觉自己像个在带VR玩家过剧情的NPC。
      挪了大概二十米,前面似乎开阔了点。刘建军停下,头灯照向侧面墙壁。
      “看这儿。”
      那是一面相对平整的混凝土墙,但仔细瞅,墙上有一道极其不自然的垂直细缝,长约一米五,宽也就一两厘米,边缘的水泥颜色跟周围有点色差,像是后来偷偷补的妆。
      “暗门?”金肇轩问。
      “十有八九。”刘建军用手敲了敲,声音有点空。他掏出撬棍,小心插进细缝,试探着用力——
      墙面纹丝不动,稳如老狗。
      “年头太久,可能锈死了,或者里面卡住了。”刘建军皱眉。
      金肇轩上前帮忙,两人一起叫劲,撬棍都弯出了优美的弧度,那面墙依旧一脸“你瞅啥”的淡定。
      “让……让我试试。”殷绍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行!”金肇轩想都没想就反对,“你刚回点血,不能再开大招!蓝条见底了怎么办?”
      “这是唯一的线索。”殷绍卿坚持,“而且……我感觉,这后面……有东西。和我……紧密相关的东西。”
      他的语气让金肇轩没法再硬拒。他看了一眼刘建军,刘大爷默默退开两步,眼神示意:你们“自家事”,你们处理,我围观。
      金肇轩只好从胸前内袋掏出那个宝贝充电宝,双手捧着,跟捧圣旨似的对准那面墙。
      充电宝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从温吞的绿光变成躁动的橙红色,跟警报似的。周围的温度骤降,连头灯的光都好像被冻得暗淡了几分。
      一道淡得快要融化的、半透明的虚影,艰难地从充电宝上方升起,勉强凝聚成殷绍卿模糊的轮廓。这次连人形都维持得够呛,更像一团瑟瑟发抖的、冰冷的雾气。
      那团雾气飘飘悠悠,蹭到墙面前,贴近那道细缝,然后……开始缓缓地往里“渗”。
      “殷绍卿!”金肇轩心头一紧,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鬼片里的作死桥段。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
      墙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老骨头错位的“咔”。
      紧接着,那面刚才还“我自岿然不动”的墙面,从内部传来一阵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道细缝,居然……缓缓张开了!灰尘簌簌落下。
      暗门,从里面被顶开了!
      一条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显露出来。一股更加陈腐、仿佛被时光腌制了八十年的空气汹涌而出,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冰冷的、死寂的气息。
      充电宝的指示灯瞬间熄灭,那团雾气也消散无踪。金肇轩感到胸前口袋一沉,殷绍卿回来了,但状态显然差到极点,估计已经“灵魂出窍”过一次了。
      “他怎么样?”刘建军关切地问。
      “需要……紧急休眠。”金肇轩咬牙,“我们进去!”
      刘建军率先侧身挤了进去。金肇轩紧随其后,感觉自己像在玩现实版的《古墓丽影》,就是主角装备寒碜了点。
      里面空间极小,大概三四平米,高度压抑,不足两米。头灯照亮四周——
      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挂满了水碱和苔藓,堪称毛坯房中的战损版。角落里散落着几个锈穿底儿的铁皮罐子(当年可能是罐头,现在只是锈铁)。一张简易的、铺着霉烂帆布的小木床(更像停尸板)。一张固定在墙上的小铁桌。
      而铁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底儿都没了的铁皮水壶;一本用油布包裹、看起来相对□□的笔记本;还有桌上散落的一些锈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金属小零件。
      没有字。
      金肇轩和刘建军把桌面、墙壁,连天花板(虽然矮)都仔细检查了一遍,除了水痕霉斑,屁的字迹都没有。
      “看来……他没到这儿。或者到了,也……”刘建军的声音低下去,没忍心说完。
      金肇轩心里一沉,巨大的失望涌上来。找到了气室,却是个空壳?难道殷绍卿的记忆真是死前幻觉?高桥信介的计划只是纸上谈兵?
      “不……不对。”殷绍卿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直接在金肇轩脑子里炸开(省了耳机),带着剧烈的情绪震荡,“我感觉到……这里有……非常强烈的……我的‘残留’。”
      胸前的充电宝开始疯狂闪烁,跟蹦迪似的。
      “桌子下面……”殷绍卿的声音急促,带着指引,“右前角……地板……那里……”
      金肇轩立刻蹲下,按照“鬼魂导航”的指示摸索。在铁桌右前腿和地面接缝的阴影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小块略微凸起、手感不同的地方。
      他刮开厚厚的污垢苔藓。
      露出了一小片严重氧化、几乎和地面长在一起的薄金属片——像是从什么罐子上硬扯下来的。金属片上,有用尖锐物划出的、极其潦草模糊的痕迹。
      金肇轩把头灯调到最亮,几乎把脸贴上去辨认。
      痕迹太浅,锈蚀太狠,只能看出几个扭曲的笔画,根本组不成字。
      但就在金肇轩死死盯着,试图用意念让它们显形时——
      他胸前的充电宝突然变得滚烫(对于鬼魂载体来说的异常高温)!紧接着,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觉顺着手臂猛地窜进他大脑!
      “卧槽!”金肇轩闷哼一声,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混乱、充满痛苦和黑暗的“第一人称视角”画面:
      冰冷刺骨的黑水灌满感官……肺像要炸开的灼烧感……手胡乱抓挠,触到坚硬粗糙的混凝土壁……一个隐蔽的、半开的缺口……用尽最后力气挤进去……摔在冰冷地上,咳出泥水……无边黑暗和寒冷吞噬过来……耳边隐约有遥远的闷响(是爆炸?撞击?)……空气越来越稀薄……意识像退潮般模糊……
      最后的念头并非清晰句子,而是一股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情感泥石流——对养父极度复杂的情绪(恨?期待?困惑?搅拌在一起)……对活下去强烈到扭曲的不甘……以及对春日阳光那种近乎贪婪的、清晰的渴望(明明周围一片漆黑)……
      这波“记忆共享”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像被人用精神板砖拍了一下后脑勺。
      金肇轩一屁股跌坐在淤泥里,大口喘气,额头冷汗直冒。
      “金先生!咋了这是?”刘建军赶紧扶住他。
      “……我‘看’到了。”金肇轩声音嘶哑,“他死前最后的感觉和念头……留在这了。刚……传给我了。”
      他看向手里那片不起眼的金属片。这玩意儿当年可能只是个破罐子皮,但在殷绍卿濒死的绝望时刻,他大概无意识地死死抓住了它,把所有未尽的情绪“刻”在了上面。八十年的封闭环境,加上殷绍卿魂魄长期在附近徘徊形成的特殊“磁场”,让这破铁片成了个承载最后精神印记的“U盘”,还是濒死体验限定版。
      “他……进来了。”金肇轩对刘建军,也是对充电宝里那个沉寂的存在说,“他找到了气室,躲进来了。但是……可能受伤了,可能失温了,可能缺氧了……他没撑到有人来,甚至可能没清醒到能留句遗言。最后刻在‘U盘’里的,只有这些乱码一样的感受和没做完的梦。”
      所以殷绍卿的魂魄只记得掉下水时冰冷的绝望和以为的被背叛(那是他意识清醒时最后的强烈冲击),而之后在气室里短暂存活、最终死去的破碎过程,因为意识模糊或创伤,成了被遗忘的碎片,直到此刻被这个地点和这个“U盘”重新读取。
      刘建军沉默了很久,重重叹了口气:“至少……咱知道这孩子努力活过。高桥工那个破计划,也不算……完全打水漂。”
      金肇轩点点头,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啥味儿都有。真相依然残酷,但比最坏的猜想(养父纯坏种)多了点悲凉的温情,也比完全没线索多了点扎心的证据——殷绍卿,曾离那条生路,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片承载着最后“乱码”的金属碎片用软布包好,揣进贴身口袋。然后又检查了那本油布包裹的笔记本。里面没有字,只有些晕染模糊的、可能是血可能是水的痕迹,以及几张完全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的泛黄纸页。这大概是高桥信介本想留给儿子的更多攻略或解释,显然也没能成功送达。
      “咱撤吧。”刘建军看了看氧气检测仪,“这儿空气不流通,待久了怕不是要成文物。”
      金肇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黑暗、冰冷、吞噬了一个十九岁少年所有生机和希望的“安全屋”。
      他握紧了口袋里那片金属碎片,还有之前找到的校徽、玻璃哨子。
      “殷绍卿,”他对着胸前的充电宝,低声但清晰地说,“走了,哥们儿。这破地方,咱不待了。”
      两人原路返回,爬出竖井,重新呼吸到地面灰蒙蒙但至少流动的空气时,金肇轩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散了些。
      回到车上,刘建军默默发动车子。金肇轩拿出那片金属碎片,在手里摩挲着。
      这时,他注意到,胸前口袋里的充电宝,指示灯不知何时起,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无比稳定的节奏,闪烁着柔和的微光。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再是之前那种病危般的明灭,而是像……平缓的呼吸,有力的心跳。
      平稳,而坚定。
      金肇轩看着那规律的闪光,又看看手里冰凉的金属片,再想起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份对“春日阳光”的强烈渴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他把金属片小心收好,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轻轻按在了那个正在规律闪烁的充电宝上。
      “睡吧,”他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下次醒来……带你晒太阳去。”
      车子驶离废墟,后视镜里,那座老水塔在灰雾中渐渐模糊。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穿破八十年的黑暗与尘埃,在晦暗的天地间,生出了第一缕微不可察的、带着温度的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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