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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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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肇轩抱着那个比祖宗牌位还沉的铁皮箱子,一路狂奔回老宅,路上差点被晚归的大妈当成偷井盖的贼给举报了。
“呼……呼……殷老师!老殷!你的‘骨灰盒’我抢回来了!”他一脚踹开门,把箱子往桌子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桌子腿都颤了三颤。
第一时间,他的目光就锁定了无线充电盘——上面那个黑色的充电宝,安详得像个入定的老僧,指示灯漆黑一片,比他老板画的大饼还空。
“殷绍卿!”金肇轩对着镜子喊,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屋里,“出来!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躲猫猫,你有本事开门啊!”
镜子里只有他本人那张写满“我是大冤种”的脸,以及脑袋上沾着的几根荒草,造型十分流浪艺术家。
他不死心,抓起充电宝开始进行“惨无人道”的抢救:插墙充,插充电宝充充电宝(套娃行为),甚至翻出了过年给电动车应急用的启动电源,那粗壮的夹子往充电宝接口上一怼——
滋啦!
一小股青烟冒起,夹杂着焦糊味。
“卧槽!”金肇轩吓得赶紧撒手,充电宝“啪嗒”掉在桌上,依旧死气沉沉,但外壳好像更黑了一点。“对不起对不起!殷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救你啊!”
充电宝用沉默表达了对这位蒙古大夫的鄙视。
金肇轩颓然坐下,抹了把脸。完了,向导NPC可能真的被自己一波骚操作给送走了。他目光落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上,想起殷绍卿消散前那句气若游丝的“箱子……打开看看……”
“行吧,死马当活马医,开盲盒了!”他抄起工具箱,对着箱子的老锁就是一顿输出,动作粗暴得像是拆快递。
箱子开了。
没有金光闪闪,没有秘籍出世,只有一股陈年旧纸和铁锈混合的“历史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这保质期够长的。”
箱子里东西不多,摆放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层油纸。金肇轩揭开油纸,露出下面几样宝贝:
1.一叠泛黄的图纸:标题是日文,夹杂着汉字“高炉热风炉系統改良案,昭和18年”。
——金肇轩翻了翻,满眼都是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好家伙,这对我而言就是天书,还是文言文版的天书。”
2.几张老照片:都是高桥工程师和不同中国技术员的合影,表情严肃,背景是巨大的钢铁设备。其中一张背面写着:“与刘福生君讨论三号高炉检修方案,昭和16年。”
——金肇轩点点头:“嗯,确认是刘师傅他爷爷,没跑。”
3.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封面空白,像个闷葫芦。
4. 一个用丝绸手帕包裹的小物件
——手帕已经发黄,但能看出当初质地不错。
金肇轩的好奇心被那个小包裹勾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已经有些脆的手帕——
里面是一只老旧的怀表。黄铜表壳氧化得跟出土文物似的,玻璃表蒙裂了几道纹,饱经风霜。
“怀表?这玩意儿当年也算奢侈品吧。”他试着打开表盖,很紧。用力一掰——
“咔哒!”
表盖弹开,表盘上的指针,永恒地停在了:8点14分。
而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少年殷绍卿穿着整洁的学生装,对着镜头露出有些腼腆的微笑。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金肇轩的心像是被这只停摆的怀表轻轻撞了一下。他放下怀表,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本看似普通的空白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日文。
“得,又来一门外语。”金肇轩吐槽,但动作不停,迅速用手机拍照,打开翻译软件扫描。
翻译软件吭哧吭哧地工作,屏幕上跳出的文字断断续续,夹杂着识别错误,但核心意思如同破冰般逐渐清晰: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三日夜”
“致吾儿绍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不在人世。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
金肇轩的呼吸屏住了,手指滑动屏幕,眼睛快速扫过那些被翻译得有些生硬,却字字千钧的文字。
高桥信介,这个在殷绍卿记忆里最终“背叛”了他的养父,在信里留下了完全不同的故事。
另一个箱子,沉入水塔的,是军部要求的、必须销毁的武器级钢材资料。而他托付给刘福生的,是他们真正的心血——属于鞍山、属于民用的改良技术。
军部的怀疑,以殷绍卿性命为要挟的陷阱,那个绝望的、九死一生的“假灭口”计划——在水塔下隐秘气室里的生机。
“绍卿,我最愧疚之事,便是将你卷入此局……”
“若我选择反抗,你我皆会立刻丧命……”
“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让你‘消失’在他们眼前……”
“我已将位置图纸附于信后。”
“若你未能看到此信,那便是计划失败,我……我无颜求你原谅。”
金肇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感觉嗓子发干。这剧本……也太虐了吧?比八点档狗血剧还跌宕起伏!
不是谋杀,是一个技术宅父亲在战争阴影下,能想到的、最笨拙又最决绝的营救方案。赌上一切,包括被儿子永远憎恨的风险。
但显然,计划出了致命BUG。
殷绍卿没收到攻略(信和图纸),直接掉线(溺亡)了,还在服务器(水塔)里卡了八十年,满心都是“我被队友(养父)卖了”的怨念。
而高桥信介,演完这出“杀子”戏码后,大概率也没逃过军部的毒手,被“自杀”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金肇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脑仁疼。他翻到信纸最后,果然有一张手绘的、堪称灵魂画手出品的水塔内部草图,标注了一个小到几乎忽略不计的“气室”,旁边用中文备注:“入水后向右下潜约两米,触壁摸索,有暗扣。”
殷绍卿要是当年看到这个,估计就不会变成地缚灵了。
“殷绍卿!”金肇轩对着空气,语气复杂,“你养父……他那个死脑筋……他想救你来着,虽然方法比较……硬核。”
房间里只有他的回音,和桌上怀表冰冷的反光。
“不行,这真相你必须知道!躺平装死也不行!”金肇轩来了劲,再次看向那个“罪魁祸首”充电宝,指示灯依旧黑得纯粹。
他想起殷绍卿提过,执念和记忆是他的“锚点”和“能量”。
“有办法了!”金肇轩冲到电脑前,手忙脚乱地连接上那套特制AR眼镜和投影仪——这本来是公司破产前接的最后一个沙雕项目,要给广场舞大妈搞全息教学,没想到用在这儿了。
他快速导入殷绍卿以前直播的影像资料,在客厅中央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虚拟场景,复刻老宅客厅。然后把那封信(拍照放大)和怀表(3D扫描模型)的虚拟影像,放在了场景中央的虚拟桌子上。
“殷老师!殷工!殷绍卿同志!”金肇轩像个神棍一样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喊,“不管你现在是死机了还是休眠了,试试接收信号啊!WIFI密码是你生日!不对,是历史真相!”
他启动了投影。
虚拟场景亮起,那封信和怀表在光影中悬浮,看起来比实物还清晰,还带了点科幻感。
光有图像不够,还得有语音包!金肇轩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清了清嗓子,用他这辈子最深情(且尴尬)的播音腔,开始朗读那封翻译过来的信:
“……水塔之下,有我早年秘密改造的一处极小气室……”
“……这是九死一生的赌注,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我无颜求你原谅。”
他念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坚持念完。最后,他还把虚拟怀表的表盖“打开”,让那张少年殷绍卿的照片正对前方。
“殷绍卿,”他放下手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带着难得的认真,“你养父,高桥信介,没想杀你。他是技术宅,玩不来宫心计,只能想出这么个馊主意……虽然把你给坑惨了。”
客厅里,只有投影仪运转的低鸣,和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充电宝,依旧安静。
金肇轩等了五分钟,感觉像等了五个世纪。就在他准备放弃,思考是不是该去庙里找个大师搞个“电子超度”时——
他忽然觉得,胳膊上的汗毛,好像立起来了一点。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一丝凉意,像有人对着他脖子轻轻吹了一口冰镇可乐的气。
紧接着,无线充电盘上,那个比砖头还沉默的充电宝,指示灯——极其微弱、极其勉强地、闪了一下!
那光芒微弱得像是萤火虫放了个屁,但金肇轩看得清清楚楚!
“有戏!”他心脏狂跳,眼睛瞪得像铜铃。
又闪了一下!间隔很长,闪得很敷衍,仿佛在说:“别吵……老子刚开机……正在加载灵魂……”
然后,那面穿衣镜的镜面,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一个淡得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的轮廓,极其艰难地在镜中开始凝聚。那形象模糊不清,时聚时散,像信号极差的视频通话,又像没对上焦的老照片。
“……金……先生……”
细微的、带着严重电流杂音、仿佛从火星打来的长途电话般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吓得他一哆嗦。
“殷绍卿!是我!你能听见吗?看到那封信的投影了吗?还有怀表!”金肇轩扑到镜子前,差点把鼻子贴上去。
镜中的“雪花屏人影”波动着,无法稳定成型,那断断续续的脑电波语音再次传来,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CPU过载般的卡顿:
“……气……室?什么……气室?”
“对!隐藏气室!你养父给你留的救命安全屋!图纸就在信后面!他让你躲进去!”金肇轩语速飞快,恨不能把信息直接灌进对方“脑子”里。
“不……可能……”声音更加断续,夹杂着痛苦的滋滋声,“我掉下去……全是水……黑……找不到……他推我……”
“那是演戏!给军部看的!他没得选!”金肇轩急得抓耳挠腮,“信就在这里!他自己写的!怀表也是他留给你的遗物!指针停在8点14分,就是你落水的时间!”
“怀……表……”镜中的雾气努力朝着虚拟投影的方向“转动”,充电宝的指示灯配合地急促明暗了几下,像在喘气。
“我……好乱……看不清……想不明白……”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要被电流噪音淹没。
“别想了!再想你又要蓝屏了!”金肇轩急中生智,开始疯狂抛出“唤醒关键词”,“想想秀兰!小秀兰!她说春天来了,放鞭炮不用怕了!”
镜面波动稍稍平复了一点点。
“……秀兰……”
“对!还有刘技术员,刘福生!你养父最信任的人!他把真技术都托付给他了!刘家三代都没忘找你!”金肇轩继续加码,“还有直播间!你那些粉丝等着你回去讲高炉怎么修呢!‘共和国长子天团’还给你刷过‘信仰电量’!博物馆张馆长说了,新展览没你解说他不开展!我……我的破公司就指望你当技术顾问起死回生了!你不能就这么撂挑子啊!”
他几乎是喊出了最后一句,带着点荒谬的真实感。
镜中的“雪花屏”,在经历一阵剧烈的、仿佛信号挣扎的膨胀收缩后,终于勉强维持住了一个极淡的、人形的轮廓,虽然边缘还在不断毛刺化。充电宝的指示灯,开始以一种非常缓慢、但相对稳定的节奏,微弱地明灭着,像是进了ICU但监护仪还有波形。
“我……需要……时间……”殷绍卿的声音依旧遥远虚弱,但总算连贯了一些,杂音也少了点,“信……让我……消化一下……”
“没问题!你慢慢消化!消化八十年都行!只要别死机!”金肇轩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腿有点软,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刚才急出来的汗。
他拖了把椅子,一屁股坐在镜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淡得随时会散掉的影子,以及充电宝上那代表“灵魂在线”的微弱光点。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万籁俱寂。
这一夜,金肇轩没敢合眼。
他像个网管守着随时会宕机的服务器,像个保姆守着刚捡回来的、状态极差的电子宠物,守着一个刚刚得知“原来我爸不是想杀我而是想救我结果操作太菜把我送走了”这种史诗级乌龙真相、导致三观重组、灵魂过载的八十年前老古董程序员(鬼魂版)。
桌上,那封虚拟的信和停摆的虚拟怀表,在投影的光线下泛着不真实的微光。
而旁边,真正的信纸和真正的怀表,在台灯下静静躺着,陈旧,沉重,写满了一个技术父亲笨拙的、失败的、却真实的爱。
原来,最痛的真相,不是恨错了人。
而是发现,所有的恨,原本都可以不必发生。
这修复补丁,打得人心里又酸又胀,还有点想骂娘。
金肇轩打了个哈欠,对着镜子里那个勉强维持的淡影,小声嘀咕:
“殷老师,咱以后……能别玩这么大么?我小心脏受不了啊。”
镜中的影子,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不知是回应,还是单纯的信号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