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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刘建军同志的家,稳稳扎根在立山区一栋仿佛从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老楼里。楼道堪称时代博物馆:腌菜缸列队欢迎,蜂窝煤堆成碉堡,剥落的墙皮热情露出里面的红砖本体,主打一个原生态复古风。
      金肇轩敲门时,屋里正用最大音量播放评书《杨家将》,杨令公的悲壮怒吼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发痒。
      “金先生!进来进来!”刘建军啪一声关了收音机,世界瞬间清净,“地方小,别嫌弃,就当体验生活了。”
      屋里确实不大,两室一厅塞满了年龄可能比金肇轩还大的老式家具,但擦得锃亮,属于典型的“老工人阶级的倔强整洁”。最扎眼的是一排顶天立地的老书柜,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泛黄的笔记本挤成压缩饼干,图纸卷轴像随时准备发射,还有几个印着“高级饼干”的铁皮盒子,一看就承载着历史的重量。
      “都是我爷爷和爸爸的‘遗产’。”刘建军拍拍书柜,灰尘在灯光下集体起舞,“本想捐给博物馆,结果人家说量太大挑不过来,只拿了点精华。剩下的……唉,就在这儿镇宅了。”
      金肇轩扫了一眼:“您一个人住?”
      “老伴前年走了,孩子在沈阳当‘都市丽人’。”刘建军笑出一脸褶子,“我在这儿,自由,舒坦!喝茶还是白开水?茶是茉莉花沫子,水是凉白开管够。”
      “水就行,谢谢。”
      趁刘建军转身倒水,金肇轩迅速从背包里摸出那个“平平无奇”充电宝,精准投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殷绍卿同志已提前就位,进入“幽灵待机”省电模式。
      “刘师傅,昨天电话里提到的那个箱子……”金肇轩接过掉了瓷的搪瓷杯,“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刘建军坐下,慢悠悠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在屋里巡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充电宝上,停顿了大概零点五秒。
      他没问“你这充电宝怎么自己闪了一下”,也没说“感觉屋里突然有点凉”,而是直奔主题,仿佛家里多个看不见的房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爷爷,刘福生,1945年8月13号——小日本投降前两天,被那个高桥工程师喊到办公室。”刘建军吐了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讲昨晚的天气预报。
      金肇轩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但耳朵竖得更直了。
      “高桥给了他一个铁皮箱子,死沉。说里面是要命的技术资料,让他保管好。”刘建军弹了弹烟灰,“原话是:‘如果三天内我没来找你,就把这箱子沉到老水塔底下去,绝对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
      金肇轩:“后来呢?”
      “我爷爷答应了。结果第二天,8月14号,就传出消息,说高桥在家里的浴室割腕自杀了——官方说法是畏罪自杀。”
      “自杀?”金肇轩挑眉,“能确定?”
      “当时厂里的日本人都这么说。”刘建军道,“但我爷爷不信。他说高桥那人,骨子里硬得很,不像会自己了断的。而且……”
      他顿了顿:“8月15号,日本天皇宣布投降,苏联红军开进鞍山。我爷爷想把箱子交给他们,又想起高桥的嘱咐。纠结得眉毛都快打结了,最后,他把箱子……藏猫猫了。”
      “藏哪儿了?”
      刘建军一摊手:“不知道。他只告诉了我爸藏匿地点,但我爸走的时候中风,话都说不利索,光反复念叨‘箱子……井……’就没了。”
      井?
      金肇轩脑子里的搜索引擎瞬间启动。鞍山老厂区,那废弃的机井、检修井,比地上的野草还多。
      “那您父亲留下的这些‘宝藏’里,”他指了指书柜,“有没有关于具体位置的提示?”
      “我翻得底朝天了。”刘建军拍了拍书柜,又是一阵尘埃起义,“笔记、图纸、连老厂区的通行证都当藏宝图研究了,毛线都没发现。”
      他起身,从书柜里抽出一本砖头厚的笔记本:“不过,有些陈年流水账,你们可能用得着。”
      金肇轩接过。笔记本封面写着“工作随记,刘福生,1935-1945”,字迹工整得像个强迫症。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记录着今天修了哪个阀门,明天用了什么型号的螺丝,偶尔穿插“今日菜价又涨了”、“秀兰感冒了”等生活片段。
      翻到1945年8月。
      “8月13日,晴。高桥工程师交托铁箱一只,甚重。嘱托三日为期,若逾期不取,则沉于水塔。不解其意,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8月14日,阴。闻高桥氏自决,愕然。其养子殷绍卿亦失踪,疑有蹊跷。厂内日籍人员皆惶惶,焚毁文件者众,烟雾蔽日。”
      “8月15日,雨。日本投降。苏军进驻。藏铁箱于安全处,待局势明朗。秀兰问殷哥哥何在,无言以对,小儿女何知世事艰。”
      金肇轩的手指在“殷哥哥”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记录了苏联接管初期的鸡飞狗跳,然后……笔记本空白了几个月,仿佛刘福生自己也懵了。
      再出现已是1946年3月。
      “3月12日,雪。今日去水塔查看,水面结冰,未见异常。然总觉有人注视,寒意彻骨。疑心自己吓自己。”
      “3月18日,晴。再探水塔,遇老赵头——昔年看守也。彼言八月十四日夜,确闻水塔内有落水声,且有日语争吵声甚厉。问其细节,则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似有所惧。”
      金肇轩呼吸一滞。
      争吵?殷绍卿回忆里,正是“养父和两个日本人”!
      “后来呢?”他追问。
      “后来我爷爷就再没提箱子的事,嘴比蚌壳还紧。”刘建军又点了一支烟,“直到1980年快不行了,才跟我爸交了底。可那时候他老人家已经糊涂了,说得云山雾罩。”
      他苦笑:“我爸呢,就惦记了一辈子,想找到箱子,完成他爹的嘱托。结果自己走的时候也没说清楚,唉……”
      “您父亲最后就反复说‘箱子……井……’?”
      “对。”刘建军点头,“我琢磨着,就是厂区里某口检修井。那地方井比老鼠洞都多,谁知道是哪口。”
      金肇轩心里有谱了。殷绍卿提过,初轧厂后面那口。
      “还有这个。”刘建军从书柜最底层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老照片,散发着时光特有的“旧纸张”味。
      金肇轩接过,一张张翻阅。大多是工厂大合影、家庭照,洋溢着朴实的年代感。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四人合影:一个穿西装、表情严肃的中年日本人(无疑是高桥),旁边站着少年殷绍卿,另一边是年轻的刘福生,怀里抱着个三四岁、扎着冲天羊角辫的小丫头。
      照片背面写着:“1937年春,与高桥工程师及公子绍卿合影。秀兰三岁。”
      照片里的殷绍卿穿着学生装,笑容有些腼腆,但眼神清澈透亮。
      “这张啊……”刘建军看着照片,声音轻了些,“我爸老说,殷绍卿那孩子,眼睛特别干净,跟没被这糟心世道污染过似的。”
      他看向金肇轩:“金先生,如果殷老师真‘在’,替我带句话:刘家没忘了他。我爷爷临走前还念叨,说对不起那孩子,没护住。”
      金肇轩喉结动了动:“一定带到。”
      “那箱子的事儿……”刘建军说,“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帮忙,尽管吱声。厂区那些犄角旮旯,我门儿清。”
      “多谢。”
      金肇轩收好笔记本和照片,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刘建军忽然叫住他:
      “金先生。”
      “嗯?”
      “替我向殷老师问个好。”刘建军顿了顿,声音平稳却深沉,“就说……春天到了,外头鞭炮声还是响,但不用再怕了。”
      这话说得含蓄,分量却重。他没点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他明白,他尊重这段跨越生死的牵挂。
      金肇轩郑重地点头:“好。这话我一定原封不动带到。”

      回到老宅,天色已暗。
      金肇轩把充电宝往无线充电盘上一放,殷绍卿立刻像等急了似的飘出来:“怎么样?有线索吗?”
      “收获巨大。”金肇轩把笔记本和照片摊开,“重点看这个。”
      殷绍卿的视线凝固在那张1937年的合影上,久久无言。
      照片里的他,刘福生,高桥,还有三岁的小秀兰。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春天,每个人的笑容都真实而温暖。
      “刘技术员……”殷绍卿轻声问,“他一直觉得……对不住我?”
      “嗯。”金肇轩把刘建军的话转述了一遍,“他说他爷爷临终前还在念叨,没能护住你。”
      殷绍卿低下头,半透明的身影泛起细微的涟漪。
      金肇轩接着把“两个箱子”的推测说了。听到刘福生受托保管箱子,殷绍卿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我明明听见箱子落水的声音。而且养父当时说的是‘必须销毁’,怎么会让刘技术员保管?”
      “除非有两个箱子。”金肇分析,“又或者……你看到被沉下去的那个,是幌子。”
      殷绍卿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金肇轩以为他卡机了。
      “我想找到刘技术员藏的那个箱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珍藏了八十年的期待,“如果养父真的托付给他……那箱子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养父最后,是想留点什么给我的。”
      金肇轩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大概就是做鬼也放不下的执念吧。
      “刘建军说,他父亲临终前提到了‘井’。”金肇轩说,“你之前说过,初轧厂后面有口检修井……”
      “对!”殷绍卿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个度,“那里最有可能。工人们常把舍不得扔的私货藏那儿,养父也知道那地方。”
      金肇轩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整。
      “现在杀过去?”
      “立刻,马上!”

      两人(准确说是一人一鬼)再次摸到铁西区旧厂区时,天已黑透,月光吝啬,只有风声在废墟间呜咽,像在讲鬼故事。
      金肇轩举着强光手电,光柱切开浓墨般的黑暗。殷绍卿以投影形态飘在旁边,为了省电,亮度调到了最低,像个幽蓝的、信号不太好的全息影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就是这儿。”殷绍卿指向一片荒草长得比人还嚣张的废墟。
      金肇轩拨开张牙舞爪的杂草,果然看到一个水泥井盖,上面铸着“昭和13年制”——1938年的老古董。
      井盖重得像焊死了,金肇轩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撬开一条缝。手电光柱捅下去,深不见底,只照见一段生满铁锈、看起来十分不可靠的爬梯。
      “我下去。”金肇轩活动了一下手腕。
      “太冒险了。”殷绍卿反对,“下面可能缺氧,积水,或者有别的……”
      “你维持投影更冒险,耗电跟流水似的。”金肇轩打断他,“我下去,你通过耳机远程指挥。这是最优方案。”
      他把背包放在井边,里面是殷绍卿的“命根子”充电宝。
      “如果我下去十分钟没动静,你就……想办法报警。”金肇轩把安全绳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枯树上,“虽然估计警察来了也只能帮忙叫个救护车。”
      殷绍卿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一定小心。”
      金肇轩戴好头灯,深吸一口气,开始顺着那咯吱作响的铁梯往下爬。
      井很深,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混杂着铁锈、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年腐朽气味。爬了大约十米,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底下是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圆形空间,水泥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锈水。四周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都锈蚀得面目全非,像一堆沉默的钢铁骸骨。
      “有什么发现?”耳机里传来殷绍卿的声音,夹杂着滋啦的电流杂音——井底信号果然感人。
      “一堆工业垃圾。”金肇轩用手电四处扫射,“没看到箱子的影儿。”
      “看看西墙。”殷绍卿指示,“以前那里有个嵌入墙里的检修柜。”
      金肇轩走到西墙。墙上确实有个铁皮柜门,但锈蚀得和墙几乎融为一体,用力拽了几下,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他的力气。
      “让开点。”殷绍卿忽然说。
      “啥?”
      下一秒,金肇轩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汗毛倒竖。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直接穿透井壁,出现在他面前——殷绍卿强行从省电的投影模式,切换成了耗能巨大的“实体穿透”模式!
      “你疯了!”金肇轩压低声音吼,“这得烧多少电!你当自己是永动机啊?!”
      “就一下。”殷绍卿的手虚按在锈死的柜门上,闭上眼睛。
      他的身影开始剧烈波动,像信号被严重干扰的电视画面,颜色忽明忽暗。与此同时,柜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一声,那锈蚀的锁扣……竟然松动了!
      殷绍卿的身影瞬间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散去。
      “快……”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线。
      金肇轩顾不上骂了,立刻上前,用尽全力一拽——
      哐当!柜门开了。
      里面空间不大,堆着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最上面,赫然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
      箱子上有模糊的日文标识:“昭和制鋼所 ·機密”。
      金肇轩心跳如擂鼓。他小心地抱起箱子——比想象中轻不少。
      “找到了!”他对着耳机激动地说。
      没有回应。
      “殷绍卿?”
      他猛地回头,只见殷绍卿的身影已经淡得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轮廓,正像信号不良的雪花般缓缓消散。
      “撑住!”金肇轩一手紧抱箱子,另一手下意识去捞他,却直接穿过了那虚影。
      殷绍卿抬起头,对着他所在的方向,极其勉强地扯出一个近乎透明的笑容:“箱子……打开……看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彻底消失在阴冷的井底空气中。
      耳机里,只剩下单调而刺耳的电流嘶嘶声。
      “我靠!”金肇轩骂了一句,也顾不上仔细检查箱子了,把它往怀里一夹,抓住铁梯就拼命往上爬。
      他爬得飞快,手心被粗糙的铁锈划破也浑然不觉。脑袋刚冒出井口,他第一眼就看向地上的背包——
      充电宝上那代表生命的指示灯,已然熄灭,一片死寂。
      金肇轩心里“咯噔”一声,他手忙脚乱地试图重启,却毫无反应——井下阴冷潮湿的环境,加上殷绍卿刚才强行穿透实体消耗过大,竟让这大容量充电宝直接“罢工”了。
      “该死!”金肇轩低声咒骂,环顾漆黑的井底。现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抱着冰冷的铁皮箱,顺着铁梯爬回地面是唯一出路。
      然而,就在他准备往上爬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汩汩”声。紧接着,原本只是薄薄一层的锈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金肇轩心头一凛,猛地用手电照向井壁——只见靠近底部的水泥接缝处,不知何时裂开了几道缝隙,浑浊的地下水正不断渗入、喷涌!
      是刚才殷绍卿穿透井壁,还是他撬动柜门,抑或是年久失修的自然崩裂?现在已经无从追究。水位上升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淹过了他的脚踝,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迅速带走体温,金肇轩打了个寒颤。他试图加快攀爬速度,但一手抱着箱子,单手攀爬本就不易,湿滑的铁梯更是增加了难度。更要命的是,水位上涨带来的水压似乎加剧了井壁的不稳定,碎屑和小块水泥开始簌簌落下。
      “咳咳……”浑浊的水汽和尘土让他咳嗽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这是殷绍卿等待了八十年的答案,是刘家三代人守护的秘密,绝不能丢在这里!
      可是,水已经漫到了大腿。铁梯在震动,仿佛随时会从锈蚀的固定点脱落。窒息感和冰冷的绝望感开始蔓延。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金肇轩出发前特意设置的“异常情况自动开播”程序被触发——这是他为了以防万一留下的后手,直播信号直接连通了他头盔上的摄像头和麦克风。
      由于殷绍卿平时常以“历史投影”形式在此账号直播,讲解鞍钢历史,积累了一批忠实而敏锐的观众。此刻,黑屏的直播间突然亮起,传来的却是剧烈晃动的昏暗画面、哗啦的水声、压抑的喘息和咳嗽,以及金肇轩断续的自语:“箱子……不能丢……梯子……”
      观众们懵了,随即弹幕炸开:
      【殷老师?是殷老师的直播吗?】
      【这什么情况?探险节目?】
      【画面好暗!是在井下?有水声!】
      【主播好像有危险!快报警啊!】
      然而,更熟悉殷绍卿直播风格的老观众,却从这混乱的音频背景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干扰”——一种微弱、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电磁杂音,仔细分辨,竟像是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和焦急的呼唤。
      那是殷绍卿残存意识的挣扎。即便载体——充电宝断电,即便“身形”已散,但凭借与金肇轩之间特殊的联系和这片土地上强烈的执念,他残存的意识竟勉强附着在了尚有微弱电力的直播设备信号上,却无力传达任何有效信息,只能发出近乎本能的痛苦波动。
      直播间的人数在不明所以的观众分享和平台推送下飞速上涨。混乱的弹幕中,有人开始试图解读那奇怪的“杂音”:
      【等等……你们仔细听背景音……不只是水声!】
      【好像……有人在哭?还是求救?电流声好诡异!】
      【是殷老师吗?殷老师是不是出事了?!】
      就在众人焦急猜测时,直播画面中,水位已迅速涨到金肇轩的胸口。他不得不将箱子顶在头上,一只手死死抓着颤抖的铁梯,另一只手拼命划水以保持平衡,呼吸越发急促艰难。情况危急万分!
      突然,直播画面剧烈闪烁了一下,背景里那一直存在的、被误认为杂音的悲鸣陡然增强、变得清晰——
      一个半透明、极度不稳、仿佛由无数雪花点和断裂线条勉强构成的虚拟身影,在晃动的直播画面边缘一闪而过——
      那是殷绍卿,正以燃烧最后残存意识为代价,强行在数据流中凝聚出几乎溃散的虚影!
      他第一次,在直播间里,不再是用那平静温和、娓娓道来的讲解语调,而是发出了一种近乎破碎的、带着穿越八十载岁月尘埃与此刻绝望的哀恳声音——
      那声音直接穿透电流的失真,响在每个观众的耳边、心里:
      “请……助他……”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作为“魂灵”全部的力量,带着跨越生死的悲恸与最深切的哀求。
      弹幕,静了一瞬。
      仿佛所有正在打字的手都停了下来,屏幕前所有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然后,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如同冰封的江河瞬间解冻——
      一条弹幕率先跳出,字体加粗,带着东北黑土地特有的坚硬与滚烫:
      【沈阳在看着】
      紧接着,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集体记忆与血脉共鸣被彻底唤醒:
      【长春在看着】
      【哈尔滨在看着】
      【抚顺在看着】
      【本溪在看着】
      【齐齐哈尔在看着】
      越来越多的城市名字开始刷屏,全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城市,全是曾被称为“共和国长子”、背负过共和国重工业脊梁的土地上生长起来、或心系那里的人们:
      【大庆在看着】
      【吉林在看着】
      【鞍山——鞍山永远看着!】这条弹幕带着叹号,重重刷过。
      弹幕不再仅仅是文字,而是化作一种滚烫的、无声的呐喊与意志的洪流。观看直播的,有当年老钢厂工人的孙子,有研究东北工业史的学者,有被殷绍卿讲述的“一炉铁水映红天”故事打动过的年轻人,更有无数散落天涯却从未忘记故土根脉的游子。
      他们或许从未谋面,但此刻,通过这条颤动的直播线路,他们的心念、他们对那片土地共同的热爱与守护欲,汇聚成了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
      【共和国长子们,护着这孩子!】
      这条弹幕被无数次复制、刷屏,像一句跨越时空的誓言,一次集体的祈愿。
      下一秒,异变突生!
      直播画面中,那勉强凝聚的殷绍卿虚影,在漫天刷过的城市弹幕光芒——仿佛是观众意志的某种可视化映照下,突然不再涣散,反而剧烈地颤抖、收缩、然后——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却仿佛在所有观看者脑海中响起一声轰鸣。殷绍卿那由数据流和执念构成的虚影,在无数“看着”、“护着”的意志灌注下,没有变得更凝实,而是猛地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类似当年钢厂铁水迸溅时的金红色光点!
      这些光点并非实体,却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与强大的意念,并非涌向金肇轩,而是如同受到召唤般,疯狂地涌向井壁那些正在喷涌水流的裂缝!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在不断扩大的裂缝,在接触到这些金红色光点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高温灼烧、熔融!并非物理上的焊接,而是一种更接近“意志干涉现实”的奇异现象——
      渗水迅速减缓、停止,裂缝边缘呈现出类似熔岩冷却后的琉璃态光泽,被暂时“封堵”住了!
      水位停止了上涨,稳定在了金肇轩的胸口下方。
      井壁停止了震动。
      金肇轩愕然地看着这超自然的一幕,头盔摄像头将这一切忠实记录下来。他怀中铁皮箱表面,那些“昭和制鋼所·機密”的字样,在残留的微光映照下,仿佛也在微微发烫。
      直播画面在这一刻定格:昏暗的井下,男人头戴矿灯,怀抱锈迹斑斑的旧箱,周身缭绕着尚未散尽的、温暖而奇迹般的金红色余晖。
      弹幕在短暂的震惊后,彻底沸腾: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是特效吗?不……直播啊!】
      【老工业基地的英灵……真的在吗?】
      【他成功了!水位停了!】
      【快上去!哥们儿快趁机上去啊!】
      金肇轩猛地回过神,知道这奇迹般的喘息之机转瞬即逝。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顶着箱子,奋力沿着铁梯向上攀爬!
      这一次,铁梯似乎也稳固了许多。
      在他即将爬出井口的最后一刻,他下意识回头,望向井底那片重归黑暗、却仿佛余温尚存的空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
      “谢谢……谢谢你们。”
      “我们……上去了。”
      直播信号,在他艰难翻出井口、瘫倒在杂草丛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屏幕上只剩下“主播已暂时离开”的提示,以及彻底刷爆的、久久不肯散去的弹幕海洋。
      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正安然躺在他身边,沐浴在真实的、清冷的月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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