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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九分,金肇轩站在鞍钢博物馆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被生活反复蹂躏后还要强颜欢笑的单亲爸爸——不仅要带“娃”,这“娃”还是个耗电如喝水的八十岁老鬼,此刻正缩在他背包那个改装充电宝里,滋滋地吸着电,活像在嗦螺蛳粉。
      “紧张吗?”他压低声音问,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当成自言自语的精神病患者。
      耳机里传来殷绍卿的声音,比昨天稳定多了,就是还有点发虚,像刚做完大保健:“有点。我……没参加过这种场合。生前死后都没。”
      “就当直播。”金肇轩一边说一边往博物馆大厅走,顺手把领口那枚伪装成纽扣的骨传导麦克风扶正,“只不过观众少了点,就几个人。记住,你是‘历史顾问兼技术专家殷老师’,不是‘1930年代倒霉死鬼殷绍卿’。千万别开口就是‘昭和多少年’,咱们现在是新时代了。”
      “明白。”殷绍卿顿了顿,“那如果他们要问我年龄……”
      “三十八。”金肇轩面不改色,“属狗的,未婚,社恐,远程办公。完美人设。”
      博物馆的接待人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看金肇轩的眼神里写满了“这帅哥怎么一直在自言自语”。她把他们领到会议室,推开门时还特意往金肇轩身后瞅了眼——那里除了空气,就是空气。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博物馆馆长张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得像是被历史文献腌过;副馆长兼策展人李梅,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气质像能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倒背如流;技术部主任王志,头顶的地中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还有个捧着笔记本的年轻助理小周,看起来像刚毕业。
      “金总,欢迎!”张馆长起身握手,力道大得能把钢管掰弯,“……殷老师呢?”
      他的目光在金肇轩身后扫了第三遍,表情逐渐从疑惑变成“这小伙子是不是被甲方逼疯了”。
      金肇轩从容不迫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这玩意儿昨晚被他连夜改装,外壳贴了“赛博朋克”风格贴纸,看起来像是从2077年穿越来的。他架在会议桌上,打开一个黑底绿字的定制界面。
      屏幕亮起,出现殷绍卿的虚拟形象: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背景是虚拟书房,书架上摆着《冶金原理》《高炉操作手册》和一本故意露出封面的《三体》。
      “各位好。”殷绍卿的声音从平板扬声器里传出,经过AI润色后温润沉稳,还带点恰到好处的电流杂音,很有科技感,“我是殷绍卿,很荣幸参与今天的讨论。”
      张馆长等人愣了两秒,随即露出“啊原来如此”的表情——这年头,有人远程办公,有人元宇宙开会,多个虚拟顾问好像也不算太离谱。
      “殷老师好。”李梅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得像要扫描二维码,“我看过您的直播录屏,非常专业。尤其是对老钢厂技术细节的掌握,简直像是……亲身经历过。”
      金肇轩心里咯噔一下。
      殷绍卿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从容道:“过奖。我只是做了些资料整理和推理还原工作。历史就像一台老轧机,你得顺着它的纹路,才能摸清它怎么转。”
      这比喻绝了。金肇轩暗中竖大拇指。
      “那我们直入主题。”张馆长打开PPT,投影幕布上出现一行大字:“工业记忆沉浸式体验项目——让钢铁说话”。
      “我们计划用AR技术重现鞍钢各个历史时期的生产场景。”张馆长切换幻灯片,出现一堆眼花缭乱的技术参数,“金总公司的方案我们看了,AR渲染和交互设计都很棒。但核心问题是——”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判决书:“我们需要足够详实、准确的历史细节。不是大概,是精确到设备型号、操作流程、工人动作甚至汗珠子往哪儿甩的细节。”
      王志接话,头顶反光跟着晃动:“比如1936年的初轧厂,轧机的转速设定值是多少?加热炉的温度控制曲线怎么画?工人们换班时交接什么口令?这些细节,公开资料里要么没有,要么互相矛盾。”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平板屏幕。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在哀嚎。
      殷绍卿那边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是金肇轩昨晚给他装的虚拟音效插件。几秒后,声音响起:
      “1936年初轧厂的主要设备是日本制造的φ850mm二辊可逆式轧机,名义额定转速每分钟62转,但实际操作中,老师傅会根据钢坯温度和表面氧化皮状态,在58到65转之间微调。转速表是机械式的,指针会抖,所以还得靠听——轧机声音发‘沉’就降速,发‘飘’就提速。”
      李梅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驰,划出刺啦一声。
      “加热炉呢?”她头也不抬地问。
      “当时用的是蓄热式平炉,正常出钢温度在1550到1600摄氏度之间。”殷绍卿语速平稳,像在背诵自家门牌号,“测温主要靠老师傅看钢水颜色——‘黄白亮’是正好,‘白炽刺眼’就过烧了,得赶紧调整煤气阀门。有经验的师傅能在三米外,凭颜色判断温差不超过20度。”
      王志激动得猛拍桌子,保温杯都跳了起来:“就是这个!我们要的就是这种细节!”
      “工人交接口令?”张馆长追问。
      “日班交夜班时,领班会喊三句话。”殷绍卿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像是被风吹动的旧照片,“第一句:‘机列正常,温度保稳’。第二句:‘注意三号轴承声响偏大,已调松半扣’。第三句……‘水箱水位偏低,夜班记得补水’。”
      他顿了顿:“因为那台轧机的三号轴承有设计缺陷,德国原图纸上标错了公差,容易过热。日本人一直没改,只能靠老师傅凭经验手动调整。”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张馆长盯着屏幕,眼神像是发现了秦始皇陵的考古学家:“殷老师,这些细节……您到底从哪里找到的?有些连我们馆藏的内部技术档案都没记载。”
      平板屏幕上,殷绍卿的虚拟形象微微低头——这是金肇轩预设的“思考”动作。
      金肇轩赶紧救场,笑容灿烂得能去拍牙膏广告:“殷老师这些年来,走访了上百位老工人和他们的后代,做了大量口述史采集。有些细节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还有些是交叉比对不同来源资料后做的合理推测。”
      “难怪!”李梅合上笔记本,眼神发亮,“这比我们那些干巴巴的技术参数生动一万倍!如果能做成AR演示,观众戴上眼镜,就能看见老师傅在调阀门、听轧机声音——这才是真正的沉浸式体验!”
      会议气氛瞬间升温。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双方讨论了具体方案:先做三个试点场景——1936年初轧厂、1958年“□□”时期的炼钢车间、1990年代技改现场。
      “预算方面……”张馆长看向金肇轩。
      金肇轩清了清嗓子,报了个数——比他心理预期高30%,但比市场价低20%。这是昨晚他和殷绍卿反复推演后的结果:既要让甲方觉得划算,又要给自己留足改装设备和买速效救心丸的钱。
      “可以。”张馆长爽快点头,“但我们有个额外要求。”
      “您说。”金肇轩表面微笑,心里已经开始背诵《孙子兵法》——甲方提要求,必有妖。
      “殷老师必须全程深度参与。”张馆长身体前倾,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不仅仅是技术顾问,还要做项目的‘灵魂人物’——在AR导览里,以虚拟讲解员的身份出现,带领观众参观。我们要让‘殷老师’成为鞍钢博物馆的专属IP。”
      金肇轩心里那根弦“嘣”地一声,差点断了。
      平板屏幕上,殷绍卿的虚拟形象明显僵住了——这是真实反应,不是预设动作。
      “这……”金肇轩大脑飞速运转,“殷老师身体不太好,有严重的……光源性过敏症!对,见光就头晕,所以只能远程工作……”
      “不用线下。”李梅笑着打断,“就保持这种模式。我们可以在博物馆里设置专门的‘殷老师AR讲解站’,观众戴上AR眼镜,就能看见他的虚拟形象,听他讲解。我们甚至可以做全息投影,让他‘站’在展品旁边。”
      她越说越兴奋:“殷老师的知识储备和讲述方式,比任何现成的解说员都合适。而且——”
      她顿了顿,斟酌用词:“他有一种……老派工程师特有的气质,严谨、执着、带着时代烙印。这种气质,和工业历史的厚重感是绝配。”
      金肇轩看向平板。殷绍卿的虚拟形象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金肇轩在桌子底下狂按遥控器,才让这个“点头”动作看起来自然。
      “我可以试试。”殷绍卿的声音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颤抖。
      会议在友好(且金肇轩虚脱)的气氛中结束。张馆长握着金肇轩的手猛摇:“金总,这个项目如果成功,我们还可以推荐给其他工业博物馆——本溪、抚顺、齐齐哈尔……市场很大!”
      “谢谢张馆长。”
      “要谢就谢殷老师。”张馆长看向平板,眼神热切得像在看国宝,“殷老师,期待合作。对了,我们回头把虚拟形象的设计稿发给您,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比如服装,要不要加个安全帽?”
      “好。”殷绍卿说,“安全帽……要1930年代日式的那种,帽檐比较短。”
      “专业!”张馆长竖起大拇指。

      走出博物馆,金肇轩钻进他那辆漆面斑驳的二手SUV,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像刚被轧机轧过一遍。
      “成功了。”他对着空气说,顺手从手套箱摸出瓶矿泉水,灌了大半瓶。
      耳机里传来殷绍卿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明显的疲惫:“嗯。他们人很好……就是太热情了。”
      “何止是好,简直是救命稻草。”金肇轩启动车子,引擎发出老牛般的喘息,“这笔单子够发半年工资,交两年房租,还能给你换个更大容量的‘房子’——我看了,小米新出的两万毫安充电宝,快充版。”
      “谢谢。”殷绍卿轻声说,“但金先生,我真的可以……做讲解员吗?站在很多人面前——虽然是虚拟的——说话?”
      “为什么不行?”金肇轩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入铁西区满是坑洼的老路,“你都给我讲了这么多天的历史了,从昭和制钢所讲到供给侧改革,从高炉讲到5G智慧工厂。虽然听众只有我一个,还经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殷绍卿笑了,笑声通过骨传导传来,震得金肇轩耳膜发痒:“那不一样。这次是……真正地,被很多人看见、听见。像是……又活过来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期待,也有深埋的不安。
      “怕了?”金肇轩问。
      “有点。”殷绍卿诚实地说,“怕我做不好,露馅,拖累你。也怕……被人发现我是谁,或者,是什么。”
      “少来。”金肇轩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你讲得比我们大学历史系教授都好——那老头只会照本宣科,你却能说出轧机在冬天和夏天声音有什么不同。至于暴露……”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咱们得定几条规矩。第一,不提具体人名,尤其是日本人名。第二,不说‘我记得’,要说‘资料显示’。第三,万一有人问太私人的问题,你就咳嗽——我装了咳嗽音效,按这个键。”
      他拍了拍方向盘旁边的一个按钮。
      “明白。”殷绍卿说,“我会小心的。”
      车子驶过一片片废弃的厂区。红砖墙上的标语斑驳脱落,烟囱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夕阳西下,给一切镀上一层怀旧电影似的金色滤镜。
      “金先生,”殷绍卿忽然说,声音很轻,“我想去看看老水塔。”
      金肇轩手一抖,车子差点怼上前面的五菱宏光:“现在?你能量还剩多少?”
      “32%。”殷绍卿报数,“够维持半小时低功耗投影。我只是……想去看看。从养老院回来后,我一直在想一些事。”
      金肇轩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又看了眼导航,离老水塔不远。再看了眼背包里充电宝的指示灯——绿光微弱但稳定。
      “行。”他调转方向,车轮碾过碎石路,“但说好,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那地方现在属于危房拆迁区,被人逮到要罚款。”
      “好。”

      老水塔藏在一片待拆迁的旧厂区深处,周围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的机床残骸。铁门锈得像是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挂着“危险勿入”的牌子,字迹模糊得像是鬼画符。
      金肇轩把车停在路边杂草丛里,从背包掏出那副便携AR眼镜——镜腿被他改装过,加装了微型投影仪和传感器。
      他戴上眼镜,按下镜腿上的开关。
      滋啦一声,殷绍卿的投影出现在副驾驶座上。依然是半透明的,但比昨天清晰不少,能看清西装褶皱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只能这样。”金肇轩说,“你的能量不够在外面维持实体化太久。这投影只有我能看见——通过眼镜。”
      “足够了。”殷绍卿推开车门——当然,是虚拟动作。金肇轩配合地解锁了副驾驶门,两人一起下车。
      走到铁门前,隔着生锈的栏杆,能看见那座三十多米高的圆柱形水塔。红砖已经变成暗褐色,像是凝固的血。顶部的水箱锈穿了几个大洞,像是被巨人用手指捅破的易拉罐。塔身上还残留着日文标语,只能勉强认出“安全”“警戒”几个字。
      “八十年前……”殷绍卿轻声说,投影的手抬起,虚指向水塔,“这里是昭和制钢所的核心供水设施。每天供应上万吨工业用水,养活了三座高炉、五座平炉和整个轧钢车间。”
      他的目光沿着水塔表面缓慢攀爬,最后停在离地约十五米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个方形开口,如今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边缘的金属框锈成了锯齿状。
      “那里,”他指着,声音有些发颤,“检修口。1945年8月14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我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
      金肇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夕阳斜照,在那个位置投下一片诡异的阴影。
      “那天很热。”殷绍卿继续说,投影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指节发白——虽然只是光影,“养父说有紧急情况,让我去水塔顶层取一份文件。我上去后,发现他已经在上面……还有两个日本人,我不认识,穿的不是工装,是便服。”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老旧的收音机信号不稳。
      “养父说,那些技术资料不能留给中国人,也不能带回日本,必须现场销毁。我说可以藏起来,等和平了再拿出来……他摇头,说‘绍卿,有些事你不懂’。”
      金肇轩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沉浸式恐怖片,主角就站在身边。
      “然后……”殷绍卿闭上眼睛,投影出现了轻微的雪花噪点,“他把我推到检修口边。我抓住栏杆,铁锈扎进手里。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钢锭:“‘你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你终究是中国人。血统是不会变的’。”
      “什么意思?”金肇轩问,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意思就是,”殷绍卿苦笑,投影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虽然是他的养子,跟他学了十年冶金技术,但血管里流的是中国人的血。在那种时候……在日本人战败、要销毁一切证据的时候,这血统就是原罪。”
      夕阳把他的投影染成血色,整个人像是要燃烧起来。
      “我掉下去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养父说‘对不起,绍卿’。还有……铁皮箱子落水的声音,‘噗通’一声,很沉。”
      “铁皮箱子?”金肇轩追问,“装技术资料的?”
      “对。”殷绍卿睁开眼,瞳孔位置的光点直直盯着水面,“防水铁箱,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行李箱尺寸,“应该还在水底。我死后,魂魄困在这里,经常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一种共振,就在水塔正下方的淤泥里,很深。”
      金肇轩盯着那片水面——如今已经长满浮萍和垃圾,泛着油污的诡异绿色。风吹过时,浮萍下露出黑洞洞的深处。
      “里面是什么资料?”他问,“值得杀人灭口?”
      “不知道。”殷绍卿摇头,投影随着动作微微波动,“但肯定不止是普通的技术图纸。可能是某种……不该被带走,也不该被留下的东西。”
      两人沉默地站着。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传来拆迁施工的机械轰鸣,但在这里,时间像是停滞了。
      “金先生,”殷绍卿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想找到那个箱子。”
      “为什么?”金肇轩转头看他,“你都死了八十年了,找到又能怎样?”
      “不知道。”殷绍卿看着水塔,投影的面部光影明暗不定,“可能是执念吧。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养父——那个教我识字、教我炼钢、说要把我培养成全日本最好工程师的人——选择杀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金肇轩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情绪,像是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八十年了,这个鬼魂还在想:为什么?
      “找到之后呢?”金肇轩问,“你打算怎么办?抱着箱子哭一场,然后说‘哦原来如此’,再安心去投胎?”
      “也许吧。”殷绍卿笑了,笑容惨淡,“鬼魂本来就不该长久存在。我困了八十年,够了。如果能搞清楚真相,然后……也许就能真正休息了。”
      金肇轩心头一紧。这话听起来像告别。
      “你想消散?”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所有鬼魂最终都会消散。”殷绍卿说,投影开始出现更明显的波动,能量在下降,“我只是……想选个明白的方式。”
      他没说下去。
      金肇轩也没问。两人在夕阳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暗下来,废墟的阴影拉长,像是要把他们吞噬。
      “回去吧。”金肇轩看了眼眼镜上的能量提示——只剩8%,“你快要自动关机了。”
      投影开始剧烈闪烁,殷绍卿的身影变淡、扭曲,最后缩成一道光流,钻回金肇轩背包里的充电宝中。充电宝发出“嘀”一声低电警报。
      金肇轩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盯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水面,脑子里像有一台轧机在轰隆隆运转。
      半晌,他掏出手机,翻出刘建军的联系方式——昨晚存的,备注是“老刘头孙子,可能知道点什么”。
      【刘哥,方便明天去您家看看那些老图纸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字体很大,是老年人常用的那种:
      【可以。下午两点?我儿子也在家。】
      【好。另,有件事想请教:您父亲或爷爷,提过一个“铁皮箱子”吗?装技术资料的。说是1945年的事。】
      这次回复等了很久。金肇轩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有。爷爷临终前说过,1945年8月,高桥工程师托他保管一个铁箱子,说“如果我没回来,就把它沉到水塔底”。但爷爷没等到他回来,日本人就投降了。箱子……他藏起来了,没沉。】
      金肇轩心脏狂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箱子还在吗?】
      【不知道。爷爷1980年去世前,把藏匿地点告诉了我父亲。但我父亲1995年突然中风,没来得及告诉我,就走了。只说过“在老厂房第三根柱子”。可那片厂房1998年就拆了。】
      线索断了。
      但又没完全断。
      金肇轩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快运转:
      如果箱子被刘福生藏起来了,那殷绍卿听见落水声的箱子是什么?
      殷绍卿明明亲耳听见箱子落水。
      除非……
      有两个箱子。
      或者,有人撒谎。
      或者,殷绍卿的记忆出了错——毕竟死了八十年,鬼魂也会老年痴呆?
      “有意思。”金肇轩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这他妈的比AR项目有意思多了。”
      他发动车子,引擎在暮色中发出低吼。车子驶离这片废墟,尾灯在坑洼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光轨。
      后视镜里,老水塔在渐浓的夜色中剪影清晰,像一座沉默的墓碑,静静矗立在时间的荒原上。
      而在副驾驶座的背包里,充电宝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红光规律地明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还在坚持等待某个答案。
      金肇轩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他看了眼副驾驶空荡荡的座位,忽然开口,对着空气说:
      “老殷,明天开始,咱们双线作战。一边做AR项目赚钱养家,一边……挖你那个破箱子。”
      充电宝的红光急促地闪了两下,像是回应。
      金肇轩笑了,把烟拿下来扔回储物盒:“行,就这么定了。谁让老子现在是你的‘监护人’呢——虽然监护对象是个耗电如流水的百岁老鬼。”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照亮了那些崭新的写字楼和购物中心。而在后视镜尽头,那片废墟和水塔,正缓缓沉入历史的暗影中。
      金肇轩打开车载音响,放起了《钢铁洪流进行曲》——殷绍卿昨天说这曲子能给他“充电”,虽然金肇轩严重怀疑这老鬼只是品味复古。
      激昂的旋律充满车厢。背包里,充电宝的红光闪得更欢快了。
      “走了,”金肇轩踩下油门,“先回家给你充电。明天,咱们开工。”
      车子加速,驶向灯火通明的城市深处。而在那片废墟中,风吹过老水塔锈穿的洞口,发出悠长的、叹息般的呜咽。
      像是某个未完成的故事,还在等待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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