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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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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金肇轩站在立山养老院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即将执行秘密任务的蹩脚特工,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可疑”四个大字。
他脸上架着那副斥巨资改装过的AR眼镜——
镜腿粗得能塞进一根火腿肠,里面塞满了微型电路和骨传导耳机,脖子上挂着连夜PS打印的“鞍钢博物馆特邀历史研究员”工作证,证件照是他大学时拍的,青涩得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背包里更是精彩:备用电源、信号增强器、三个充电宝(其中一个正在微微发烫,里面装着个情绪激动的民国鬼魂),以及一包以防万一的纸巾——他预感今天可能会用上。
“紧张吗?”金肇轩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小声问,声音飘得像地下党接头。
耳机里传来殷绍卿的声音,带着点滋滋的电流杂音,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飘出来的:“尚可……只是,八十年未曾以这般方式见人,略有……忐忑。”
“不是八十年没见人,是八十年没在现实世界‘显形’了。”金肇轩纠正,顺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记住流程:眼镜右上角的小窗口是你的视角,能看见外面。需要说什么,就告诉我,我当你的‘人肉传声筒’。表情管理!别一激动在投影里哭出来,咱这设备可经不起眼泪——虽然你也没有。”
“好。”殷绍卿的声音听起来在深呼吸(鬼魂需要深呼吸吗?)。
金肇轩能理解,要是让他去见小学时揪过他头发的女同学,他估计能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金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肇轩转身,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脸膛黑红,一看就是老厂区子弟的标准长相。
“刘建军先生?”金肇轩赶紧伸手,差点把眼镜晃掉。
“是我。”刘建军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力气大得让金肇轩龇牙咧嘴,他上下打量着金肇轩,“您本人比直播里瞅着……更……嗯,更朴实。”
金肇轩干笑:“镜头吃妆,镜头吃妆。”
两人往养老院里走。刘建军显然熟门熟路,跟门卫大爷点头招呼:“李叔,今儿天不错哈!” 大爷挥挥手:“建军又来啦?秀兰老太太刚还念叨呢。”
“秀兰奶奶最近精神头咋样?”金肇轩问,努力让自己的东北话显得自然点。
“身子骨还行,就是记性像咱厂那老机器,时灵时不灵。”刘建军叹气,推开楼道门,“上周我来,她把我认成我爹了,非让我陪她下跳棋。今天去,保不齐又问我‘小伙子你找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她总翻来覆去念叨小时候那点事,特别是过年。总说有个‘小殷哥哥’,手凉丝丝的,捂她耳朵,说鞭炮声是‘春雷’。”
金肇轩感觉背包侧面那个给殷绍卿“住”的充电宝,明显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这位‘小殷哥哥’……”金肇轩试探着,“秀兰奶奶还说过别的吗?”
“说过。”刘建军边走边说,“她说小殷哥哥是日本高工的养子,穿得板正,但没架子,会蹲下来跟她平着说话。还说小殷哥哥身上总有一股……嗯,旧书和铁锈混着的味儿。我爹也提过,说那孩子聪明,可惜了,命薄。”
“可惜?”金肇轩心里咯噔一下。
“45年之后就再没信儿了。”刘建军摇头,“有人说跟着养父回日本了,也有人说……唉,没了。我爹托人打听了好些年,没下文。”
他们走到三楼最里头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个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太太,正对着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出神,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宁静。
“老姑!”刘建军推门进去,声音放轻,“看谁来看您啦?”
老太太缓缓转过头,眼睛有些浑浊,但看到刘建军时,脸上绽开一个孩子般的笑容:“建军来啦?带橘子没?上次那个甜。”
“带了带了!”刘建军举起网兜,侧身让金肇轩进来,“这位是金同志,搞咱鞍钢历史研究的,想跟您唠唠嗑。”
金肇轩赶紧上前,微微欠身:“刘奶奶您好,打扰您休息了。”
刘秀兰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他,眼神有些迷茫:“你这孩子……长得有点面善,像我中学同桌他弟弟。”
金肇轩笑容有点僵:“那可……挺巧。”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把背包小心地放在脚边,手指悄悄在背包侧面的一个隐蔽按钮上按了一下——那是启动微型投影仪的开关。一个只有纽扣大小、藏在第二颗扣子后面的微型投影头,开始以极低的亮度工作。
耳机里,殷绍卿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金先生……我……能看看她吗?”
金肇轩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AR眼镜右上角的小窗口里,他看到了殷绍卿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要把那身影刻进(不存在的)灵魂里。
而在刘秀兰的视角中,金肇轩身旁的空气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穿着旧式学生装的人影。这是AR投影特意调出的效果——朦胧、柔和、边缘微微虚化,就像老花眼看东西时那种不真切的、带着光晕的感觉。
“刘奶奶,”金肇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听刘先生说,您父亲刘福生技术员,当年是立山锅炉房的顶梁柱?”
刘秀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灯泡:“我爹?他可厉害了!锅炉房那大家伙,哪儿有毛病,他一听声儿就知道!有一回……”
她开始讲述,虽然有些时间线是乱的,人名偶尔会张冠李戴,但那些具体的细节——哪年哪月,修了哪根管道,用了什么型号的阀门,当时天多冷,工友老李说了句什么俏皮话——都清晰得惊人,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金肇轩一边听,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那个只有他和刘秀兰能看见的投影。
殷绍卿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但金肇轩戴着眼镜,能清晰地“看”到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以及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汹涌的悲伤与温柔。
讲到有一年春节,刘秀兰忽然停住了话头。
“那年过年啊……”她喃喃道,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殷绍卿投影的方向,但又没有完全聚焦,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模糊的梦境,“我胆子小,最怕放炮仗。有个小哥哥……就用手,这么捂着我的耳朵。”
她抬起枯瘦的手,虚虚地放在自己耳侧,做了个捂耳朵的动作。
“他说啊……”刘秀兰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丫头,别怕,这不是吓人响动,这是……这是春雷在敲门,是春天要来了的动静。”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啾鸣。
金肇轩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刘秀兰盯着那个模糊的、学生装的人影看了很久,久到刘建军都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然,他什么也看不到。
“建军啊……”刘秀兰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点不确定,“那边……是不是站着个人?穿着……嗯,青布学生装,像老照片里的那种?”
刘建军一愣,仔细看了看金肇轩旁边空荡荡的椅子:“没人啊老姑,就金同志坐着呢。您是不是眼花了?”
“不对……”刘秀兰固执地摇摇头,揉揉眼睛,又看过去,“好像……是有个影子。清清秀秀的……唉,年纪大了,眼神不济了。”
她不再纠结,转而看向金肇轩,眼神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混合着好奇与些许怅惘的询问:“金同志,你搞研究的,知道那个捂我耳朵的小哥哥……后来咋样了吗?我爹找了他好久呢。”
金肇轩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嘴里发干。
耳机里,殷绍卿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金先生……求你,告诉她……我……我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很好,我一直……一直记着她,记着大家……”
但这不能说。
金肇轩强迫自己冷静,用尽可能平实的、研究者的口吻说:“根据我们目前查到的有限资料,这位‘小殷’先生,在1945年之后……离开了鞍山,很可能南下,去了当时的国统区。之后……就失去联系了。”
“南方啊……”刘秀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我爹找过他。46年找,47年也托人打听……他说,那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娘,得知道他还好好活着,心里才踏实。”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年深日久的无奈:“后来,就不找了。我爹说,不找了也好……这世道乱,万一找着了,知道他过得不好,心里更揪得慌。不知道,还能留个念想,想着他在哪儿平平安安的。”
“滋啦——”
金肇轩的AR眼镜里,殷绍卿的那个投影窗口,画面剧烈地抖动、扭曲了一下,边缘甚至爆出几颗细碎的马赛克光点。他手忙脚乱地在眼镜腿侧面盲按了几下,才勉强稳住信号。
“刘奶奶,”金肇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有机会,能让您跟那位小哥哥说句话,您最想说什么?”
刘秀兰认真地想了想,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漾开一个干净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像个想起甜蜜往事的小姑娘:
“就说……谢谢他呀。那些年,要不是他捂着,我都不敢抬头看天上的花炮,多亏他啦。”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八十年的时光:
“我后来啊,长大啦,不怕放炮啦。可每年过年,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响动,不知咋的,总会想起那双冰凉凉的手……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春雷。”金肇轩轻声重复。
“哎,对喽!”刘秀兰用力点头,笑得更开了,“春雷,是春天来的声音。你瞧瞧,我这老糊涂,词儿倒是记得清。”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静静地移动。
刘建军看了看手表,起身:“老姑,到点儿歇晌啦。我们下次再来看您,陪您多唠会儿。”
“好,好。”刘秀兰顺从地点点头,目光却又一次扫过殷绍卿投影所在的位置,带着点老人特有的、固执的探寻,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摆了摆手:“那……那位影子先生,也再见啦。”
金肇轩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直冲鼻腔。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背包。
离开房间,走到走廊拐角,金肇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刘秀兰还坐在窗前,侧对着门口,午后的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晃动,正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着一支调子。
调子很老,很慢,很轻,像摇篮曲。
耳机里,殷绍卿的哽咽声再也抑制不住,破碎地传来:“是……是那首……我……我小时候,养母哄我睡的……日本童谣……《红蜻蜓》……我后来……后来哄秀兰,也哼这个……”
金肇轩猛地转回头,快步往前走,感觉自己再听一秒,那包纸巾恐怕就不够用了。
走出养老院大门,站在还有点料峭的春风里,刘建军递给金肇轩一支本地烟。
两人就站在花坛边,沉默地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刘建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金先生,殷老师……恐怕不单单是位历史研究员吧?”
金肇轩夹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刘大哥,您这话是……?”
“我爹临走前,跟我絮叨过好些事。”刘建军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说,殷绍卿那孩子,心思重,仁义,走得不甘心……魂儿怕是没走远,还在老厂区那片地界上飘着,因为他心里有事没放下。”
金肇轩感觉后背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我爹是老派人,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刘建军笑了笑,弹掉烟灰,“我原先压根不信,觉着是老人胡思乱想。可看了你们那直播……”
他转过头,看着金肇轩,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殷老师讲的那些事儿,太细了,太真了。真得不像是翻档案翻出来的,倒像是……他自己亲身从那儿走过来的一样。”
金肇轩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索性闭上了。
“您甭紧张,我没别的意思,也不会出去瞎咧咧。”刘建军把烟头在花坛边摁灭,“我就是想……如果殷老师他真的……以某种方式‘还在’,劳您替我捎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但努力维持着平静:
“告诉他,刘家没忘了他。我爷爷记得,我爹记得,我老姑……更是一直记着。有人惦记着,念想着,这人……这一辈子,就没白来这世上一遭,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金肇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重重点头,感觉眼眶发热:“是。是这个理儿。”
“那成。”刘建军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依然很大,却透着股暖意,“有事儿您随时言语。我爹留下来不少老物件,照片、笔记、还有些当年的图纸啥的……您和殷老师要是有用得着的,随时来家看。”
“谢谢刘哥。”金肇轩声音有点哑。
刘建军摆摆手,拎起空了的网兜,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金肇轩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像揣了块冰,又像烧着团火,冰火两重天。
背包侧面,那个特殊的充电宝,震动的频率高得像开了振动模式——里面的住户,情绪显然处于过载边缘。
“走了,回家。”金肇轩低声说,像是说给殷绍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回到台町老宅,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金肇轩把那个还在微微震动的充电宝小心翼翼地放在无线充电盘上,蓝光亮起。
几秒钟后,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从充电宝上方飘出,缓缓落入穿衣镜中。殷绍卿背对着客厅,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或者说,镜中世界的深处,肩膀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金肇轩倒了杯热水,靠在墙边,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殷绍卿才转过来,眼睛和鼻尖的位置,泛着淡淡的、水汽凝结般的微光——鬼魂没有眼泪,但那种极致的悲伤,似乎连非物质的存在都无法完全承载。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是难过……金先生,我是……我是高兴。”
“高兴?”金肇轩挑眉,喝了口水。
“嗯。”殷绍卿用力点头,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活着,好好的,还记得那些小事……记得我。这比我困在镜子里时,幻想过的最好最好的结局……还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金肇轩看着他,心里那块冰好像悄悄化开了一点,涌出些温热的、酸涩的东西。
这个傻鬼,被困了八十年,最大的执念不是血债血偿,不是重入轮回,就只是……被人记得。被曾经温暖过的人,记得。
“她还哼了你教的歌。”金肇轩说。
“《红蜻蜓》……”殷绍卿轻声说,眼神变得温柔,“我养母教的。她说,好听的歌谣,不分是哪儿来的,能哄孩子安稳睡觉,就是好歌谣。”
金肇轩没接话,走到厨房,翻箱倒柜,找出他爹不知猴年马月藏起来的一小瓶白酒,牌子都没听说过,落满了灰。
他倒了两小杯,自己拿一杯,另一杯放在镜子前的桌子上,正对着殷绍卿。
“喝点?”他举了举杯。
殷绍卿苦笑,看着那杯清澈的液体,眼神里有些怀念:“我……碰不到。”
“知道。”金肇轩说,对着镜子里的他举杯,“这杯,我替你喝了。敬……‘记得’。”
他一仰脖,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出一道热辣辣的线,直冲鼻腔和眼眶。
殷绍卿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属于旧时代的、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金肇轩从未见过的柔软情绪:“金先生,您真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别,好人卡拒收。”金肇轩摆摆手,被酒呛得咳嗽两声,“我就是……看不得你那样儿。太惨了,跟被遗弃的小狗似的。”
“您也不易。”殷绍卿说,“公司的事……可有眉目了?”
金肇轩想起明天要去鞍钢博物馆“忽悠”合作的事,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明天去谈,死马当活马医吧。”
“可有我能相助之处?”
“你?”金肇轩打量着他,“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充电’,把魂儿稳住,别哪天我一开直播,你‘噗’一下散成满天星了。”
殷绍卿被他逗得笑了笑,那笑容真实了许多:“不会的。刘大哥说,他父亲留了些老图纸?”
“嗯。你想看?”
“想。”殷绍卿的表情认真起来,“或许……能找到些线索。关于养父当年……非要销毁的那些资料的线索。”
金肇轩放下酒杯:“那些资料,到底多重要?”
殷绍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重要到……足以让某些人,做出丧尽天良的决定。养父死前反反复复只说一句‘不能让他们拿走’,‘他们’是谁,我至今不知。但那批技术……若落在不该拿的人手里,恐怕……”
他没说完,但金肇轩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行。”金肇轩干脆地点头,“过两天,我约刘哥,咱去他家‘考古’。”
殷绍卿笑了,这次是真心的、轻松的笑:“多谢。”
“又谢?”金肇轩瞪他,“再谢我真收费了啊!精神损失费、设备磨损费、还有我这‘人肉传声筒’的劳务费!”
“该如何收?”殷绍卿居然很认真地问。
“嗯……”金肇轩摸着下巴,眼珠一转,“以后直播打赏,你七我三!”
“好。”殷绍卿毫不犹豫。
“……我开玩笑的!”金肇轩差点跳起来。
“我是当真的。”殷绍卿看着他,眼神清澈而郑重,“若无金先生,我此刻仍在镜中,不知岁月,静待消亡。如今所有种种,皆因先生而得。莫说七三分,便是尽数予先生,亦不为过。”
金肇轩被他看得脸上有点发烫,别开视线,嘟囔道:“少来这套,肉麻死了……赶紧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我还得去跟博物馆那帮文化人斗智斗勇呢。”
“先生无需‘斗’。”殷绍卿微笑道,“先生所为,本就是极有意义之事。”
金肇轩没再搭腔,胡乱挥挥手,逃也似的钻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还能隐约听见客厅里,殷绍卿在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哼着那首古老的《红蜻蜓》。
他忽然想起殷绍卿那句话:“好听的歌谣,不分是哪儿来的。”
人呢?
或许也一样。
无关生死,超越时代。真心换来的记忆,是时间也偷不走的宝藏。
金肇轩躺到床上,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鞍钢博物馆发来的合作方案草案,标题是《关于“鞍钢记忆”数字化沉浸式体验项目的初步构想》。
他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然后点开回复框,打字:
【方案已阅,方向认可。明天下午两点,我带项目核心成员前去贵馆详谈。】
发送。
几乎立刻,手机震动,对方回复:
【收到,期待会面。另,我馆同仁对贵方直播中的“殷绍卿”先生所展现的历史深度与讲述感染力印象深刻,不知明日他能否出席?】
金肇轩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荒唐、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
“当然。”他指尖飞舞,打字回复,“他会去的。”
毕竟,这位“灵魂”核心,此刻正在客厅里边充电边哼日本童谣呢。
虽然这个核心的运行,主要靠电费和某位CEO快要见底的良心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