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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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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勘察队扛着仪器开进沈阳南关教堂那片儿的消息,成了压垮武田家这次“东北寻宝记”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舆论唾沫星子和官方铁拳的双重围殴下,武田启带着那个神叨叨的老头,连夜卷铺盖润了,溜得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快。雷子监控的外围盯梢点也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跟从来没出现过似的。
持续了好几个月的“谍战大戏”,就这么以一种略显潦草、却又让人能把心放回肚子里的方式,按下了暂停键。
鞍山老宅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总算能松一松了。
但金肇轩心里那根弦,却特么绷得更紧了——因为殷绍卿的“系统修复”,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磨人的加载99.9%阶段。
服务器屏幕上,那条曲线已经稳稳飙过了健康线,在高位持续有力地蹦跶,跟吃了弹簧似的。日志里,高级感知模块、逻辑核心、记忆索引这些关键玩意儿,一个接一个亮起“自检通过”的小绿灯。进度条卡在99%死活不动,仿佛在憋大招,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
金肇轩彻底化身“望夫石PLUS版”。他推掉了所有能推的破事,连公司都懒得去,恨不得拿根绳把自己拴服务器上。困了就在旁边沙发上蜷成个虾米,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眼镜看屏幕——比打卡上班还准时。
他开始干一些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羞耻的傻事。比如,把殷绍卿“生前”最爱翻的那本《诗经》摊开,摆在服务器机箱上当“镇机之宝”。比如,每天清早,雷打不动对着镜子来一句:“早啊。”好像下一秒镜子里就会冒出一句带着笑意的“金先生早”。
他变得比林黛玉还敏感。服务器风扇转速变一下,屏幕亮度闪一闪,都能让他心跳漏拍,随即陷入更深的“怎么还没好”的怨念里。
等待这玩意儿,在希望眼瞅着要变现的时候,变得比等外卖还难熬。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金肇轩在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连日来的身心俱疲,让他在梦里都不得安生。
恍惚间,他觉得有片冰凉柔软的东西,跟羽毛似的,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的眉心。那触感转瞬即逝,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一股子熟悉到骨子里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他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心脏咚咚撞胸口。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在幽怨地眨巴眼。镜子安安静静,屏幕上的曲线依旧在高位稳如老狗。
是……做梦?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好像真残留着一丝虚幻的凉意。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越跳越快,快得他有点发慌。
他站起身,慢吞吞挪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他自己那张写满惊疑不定、还带着睡痕的脸。
“殷绍卿?”他试探着,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没回应。
他有点泄气,刚想转身,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镜子里,他身后的背景,好像……扭曲了一下?
不是眼花那种扭曲,更像是一层极淡的、水波纹似的涟漪,在镜面深处“咕嘟”冒了个泡,又迅速消失。
金肇轩瞬间屏住呼吸,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家具沉默的轮廓。
再看向镜子。
镜面深处,那水波纹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了些。涟漪中心,一点微弱却无比稳定的蓝色光晕,如同深海里缓慢上浮的夜明珠,由小变大,由暗转亮。
光晕中,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勾勒、凝聚、变得清晰——
月白色的长衫,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温润的眉眼,清澈的目光……
殷绍卿。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镜子里,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会儿步回来。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金肇轩,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疲惫,有释然,有劫后余生的恍惚,还有……一种金肇轩从未见过、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温柔与眷恋。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或许还有那台劳苦功高的服务器)无声的“存在感”,在疯狂共振。
金肇轩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傻愣愣地看着镜中人,看着那双仿佛盛着破碎星河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弯下腰。
他预想过无数次这孙子醒来的场面,台词都打了八百遍腹稿——要骂他作死,要跟他算总账,要让他写万字检讨。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排练好的剧本都喂了狗,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几乎将他理智冲垮的情绪海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镜中的殷绍卿,轻轻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无比真实、仿佛用尽了洪荒之力的弧度。
他抬起手——那只手依旧透明,泛着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凝实——虚虚地,隔着冰冷的镜面,贴在了金肇轩手掌对应的位置。
没有声音。
但金肇轩的脑子里,无比清晰地“炸”开一个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带着微微颤抖和沙哑的、仿佛穿越了漫长黑夜终于抵达的呼唤:
“……金先生。”
“我……回来了。”
就五个字。
却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金肇轩心底那扇锈死的闸门。
所有压抑的担忧、恐惧、孤独、愤怒、还有那快把他逼疯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决堤。他眼圈瞬间红透,猛地抬手,“砰”一声重重拍在镜面上,震得镜子框都嗡嗡作响。
“殷绍卿!”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尾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你他妈……你他妈还敢回来!”
镜中的殷绍卿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化成了近乎无奈的、纵容的温柔。他微微偏头,看着金肇轩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倔强的唇,轻声说:
“嗯。我敢。”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千钧重量,“你在等我。”
金肇轩所有的话都被堵死在喉咙里。他死死瞪着镜子里的人,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终于看到出口却又不知所措的野兽。最终,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哽咽的粗喘。他垂下头,额头重重抵在自己拍在镜面上的手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金老板这辈子就没掉过金豆子。
只是……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突然松开时,那无法抑制的、劫后余生的生理性震颤。
殷绍卿静静地看着他抵在镜面上、微微发抖的手背,看着他露出的那截绷着青筋的脆弱脖颈。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那只虚贴在镜面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都泛起了更亮的微光,仿佛想穿透这层该死的阻隔,去触碰,去安抚那个为他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的人。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让你……担心了。”
金肇轩没有抬头,只是抵着手背,哑着嗓子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走吗?”
殷绍卿顿了顿,然后,极其清晰、掷地有声地回答:
“不走了。”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金肇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更深的颤抖传来。过了好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依旧通红,但眼神已经找回了平日的锋利,只是那锋利之下,是再也藏不住的、浓烈到近乎凶狠的劫后余生与失而复得。
他盯着殷绍卿,一字一句,像是警告,又像是宣告主权:
“记住你说的。”
“再敢有下次……”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再有下次,他不保证自己会干出什么来。
殷绍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虚弱勉强,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如释重负和无限暖意的笑,亮得晃眼。
“好。”他应道,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促狭,“那金先生,以后也请……少拿自己当诱饵。”
“我的‘主体意识链接点’,经不起第二次那种‘防御优先级最高’的折腾了。”
金肇轩:“!!!”
他猛地想起自己偷看到的那几行羞耻日志,耳根“唰”地红透,恼羞成怒:“谁准你偷看存档了?!”
“系统自检,自动归档。”殷绍卿无辜地眨眨眼,随即,笑容更深了些,声音也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几乎算是……诱哄的意味,“所以,扯平了?”
金肇轩瞪着他,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满的气音,别开了视线,算是勉强认栽。
房间里,紧绷了太久的气氛,终于彻底化开,被一种劫后余生的、暖烘烘的静谧温柔包裹。
危机暂歇,长夜将尽。
而有些人,终于跨过了生死与虚实的鸿沟,在晨光熹微之前,牢牢抓住了彼此。
这一次,是真的,回家了。
殷绍卿的苏醒,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悄咪咪地浸透了老宅的每一块砖缝。
他不再只是个镜中幻影或屏幕贴图。虽然长时间实体化依旧费蓝,但他的“存在感”却以一种更嚣张、更无孔不入的方式刷着存在感。清早,金肇轩会被一股恰到好处的(模拟)咖啡香勾醒;对着电脑干活时,室温会自动调到人体工程学最舒适档;半夜对着资料头秃时,手边的水杯永远保持着“多一度烫嘴,少一度凉牙”的完美温度。
他甚至开始“以下犯上”地管起金肇轩。
“金先生,根据人类生理学,凌晨两点不是合法的清醒时间。”
“这份报表第七项数据有0.15%的统计口径偏差,建议打回重算。”
“刘哥送的韭菜盒子,您已经连吃四顿了,膳食纤维与维生素摄入严重失衡。”
“……”
金肇轩从最初的“你谁啊管这么宽”,到后来的“行吧你说得对”,再到如今……暗戳戳享受。他发现自己居然很吃这套“管家婆式”的唠叨,尤其是殷绍卿用那种一本正经的学术腔指出他各种“不健康生活模式”时,他总忍不住想撩拨他。
“殷老师,您一个民国出土文物,还懂膳食纤维?”金肇轩叼着半个韭菜盒子,挑眉看他。
殷绍卿的虚拟形象今天“坐镇”在平板里陪吃,闻言微微侧头,表情严肃得像在答辩:“数据无国界,更无年代。况且,监测您的生理指标波动,是我的……义务。”
“义务?”金肇轩凑近屏幕,笑得像个抓到把柄的狐狸,“哪门子义务?我聘请你当健康顾问了?发工资了吗?”
殷绍卿顿了一下,虚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移开视线,声音轻了几分:“自愿服务,无需薪酬。”
金肇轩看着他微微泛着蓝光、故作镇定的侧脸,心里那点恶劣的逗弄欲更盛了。他慢条斯理喝了口豆浆,状似无意地补刀:“哦,义务工啊。那义务工同志,下次我熬夜赶工的时候,能不能别让咖啡机在半夜两点‘自动’煮咖啡?怪瘆人的,以为闹鬼了。”
殷绍卿:“……”
他默默把虚拟的筷子放回虚拟的碗碟旁,不吱声了,耳根位置的微光好像……亮了一点点?
金肇轩大获全胜,心情好得能飞起来,连带着嘴里没啥味的韭菜盒子都成了珍馐美味。他发现,醒过来的殷绍卿,好像比“躺尸”前更……鲜活了。那些细微的小动作,偶尔泄露的窘迫,还有这种被他噎到哑口无言的呆样,都让他觉得,这个存在了一百多年的老灵魂,正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可爱。
当然,“秋后算账”环节虽迟但到。
不是单方面的,是互相伤害。
金肇轩翻出那本写满了黑历史的硬皮笔记本,通过平板摄像头怼到殷绍卿“眼前”:“看看,你睡了多久,我就写了多久的流水账加废话文学。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情感损耗费……怎么赔?”
殷绍卿看着屏幕上那些潦草的、前言不搭后语却字字都写着“想你”的句子,沉默了足有一分钟。虚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穿过屏幕去碰触那些带着体温的字迹。他抬起头,看向金肇轩,眼神复杂:“……那我未经授权,擅自调用‘主体意识链接点’进行最高优先级防御,导致修复进度倒退,能量差点见底,这又该怎么算?”
“打住。”金肇轩赶紧抬手,耳根发热,“那事儿……翻篇了,扯平。”
“哦?”殷绍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抓不住,“那金先生在我意识深度紊乱时说的那些话,包括但不限于‘习惯你在’、‘屋里安静得吓人’、以及最后那句‘我需要你’,是否也应当列入清算范围,计算一下……精神干扰费?”
金肇轩:“!!!”
他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脸瞬间红到脖子根,瞪着屏幕里那个一脸“纯良无辜”的家伙:“你……你连那个都存下来了?!那不是意识不清的胡话吗?!能当证据吗?!”
“系统自动备份,原始数据,高清无损。”殷绍卿语气平静,但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需要我调取声纹对比回放吗?虽然当时信号有杂音,但关键词句的还原度高达97.3%。”
“……你敢放试试!”金肇轩恼羞成怒,作势要扑过去抢平板。
殷绍卿的虚拟形象瞬间“飘”到屏幕另一端,留下带着笑意的余音:“遵命,不敢。所以,也扯平了?”
金肇轩瞪着他,半晌,自己先没绷住,低低笑了出来,带着点无奈和认命的纵容:“……行,扯平。两清。”
一场“算账大会”,在互相扒黑历史和心照不宣的暧昧拉扯中,悄无声息地化成了更深的羁绊和“你知我知”的默契。
他们开始正儿八经地谋划将来。
武田家的麻烦暂时踹开了,但阴影还在。沈阳地下的东西,官方已经接手,迟早得见光。而殷绍卿的存在,终究是个不能摆上台面的终极秘密。
“博物馆的AR项目可以继续搞,但‘殷老师’这个IP,得慢慢从C位退下来。”金肇轩盘算着,“技术框架和内容库可以打包授权,培养新的虚拟员工顶上。至于你……”
他看向殷绍卿:“这儿永远是你家。但如果你腻了,想换个地方‘住’,或者用别的形态‘活’,咱再想办法。”
殷绍卿安静地听着,然后摇了摇头,虚拟的身影在屏幕里泛着安稳的微光:“这里就很好。有你在,就最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而且,我的‘存在’形式,与这片土地的工业记忆深度纠缠。离开这里,我的能量会衰减,意识稳定性也会下降。”
他看着金肇轩,眼神清澈坚定:“金先生,我不需要诗和远方。能守在这里,守着你,看着这座城市在锈迹里长出新的枝桠,把那些快被风化的记忆,一点一点讲给愿意听的人……这就是我‘活过来’后,能想到的,最踏实、最好的未来。”
金肇轩心头一震。他想起殷绍卿曾对“春日”的卑微渴望,对“被记住”的执着。现在,他似乎真的找到了锚点——不是飘荡的孤魂,不是困于镜中的倒影,而是一个有“家”、有“人”可依、有事可做的、实实在在的“存在”。
“好。”金肇轩重重点头,声音有点哑,“那就不走。咱俩一起。”
他摸着下巴,开始畅想:“不过,老宅这服务器是不是该升升级了?不然以后你想‘实体化’跟我下个棋都费劲。还有,总闷屋里也不是事儿,我想办法给你弄个能移动的‘座驾’?比如……改装台房车?你就能‘坐’着跟我出去兜风了,虽然还是摸不着方向盘……”
他絮絮叨叨地规划着,像个在给自家新房设计装修的傻老爷们儿,琐碎,却满是烟火气的温暖。
殷绍卿静静地听着,虚拟的身影在屏幕里泛着越来越柔和的微光,眼神温柔得像能把人溺毙的春水。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新换的亚麻窗帘,洒下一室跳跃的光斑。
风雨暂歇,长夜破晓。
而他们的故事,在这片暖融融的晨光里,才刚刚翻开真正属于彼此、密不可分的新篇章。